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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翠芬走了，带着满腔的怨毒和那个被她当做筹码的肚子。
周家的院子在这一刻陷入了死寂，只有风吹过破旧窗棂的呜咽声。
周福蹲在门槛上，烟袋锅子敲得“哐哐”响，满脸愁容。
陈兰芝则坐在炕沿上，眼神有些发直。
她不明白，这个家怎么突然就变了。
“老三，你不去追？”陈兰芝试探着问了一句。
虽然王翠芬闹腾，但那肚子里毕竟是周家的种。
周建业站在院子里，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低着头，声音闷在胸腔里：“妈，让她回娘家冷静冷静吧，这日子，要是总这么算计着过，迟早得散。”
前世，就是王翠芬撺掇他抢了二哥的录取通知书，最后又在二哥落魄时落井下石。
这一世，这个毒瘤得割。
周建国走上前，拍了拍周建业的肩膀。
这两个前世形同陌路的兄弟，此刻眼神交汇，竟多了一种莫名的默契。
“妈，学费的事，您别操心了。”周建国突然开口，声音沉稳得不像那个只顾自己的老大，“我在厂里攒了点钱，加上这几月的奖金，够建军第一学期的开销。”
陈兰芝猛地抬头，满脸惊愕：“建国，你那钱不是说要留着买自行车的吗？”
周建国苦笑一声。
买自行车？前世他为了那辆车，拿了妈的血汗钱。
那种悔恨，烧了他一辈子。
“车什么时候都能买，老二的前途只有这一次。”周建国看向周建军，眼神里带着一丝讨好，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周建军没说话，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泼在脸上。
“既然大家都在，那有些话就摊开说。”周建军抹了一把脸，目光如炬，“咱们家现在穷，是因为以前心不齐，从今天起，谁要是再动歪心思，别怪我不讲兄弟情分。”
他看向周建业：“老三，你说要供我上学，光靠地里那点粮食不够。”
周建业赶紧挺起胸膛：“二哥，你说，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陈兰芝看着这三个儿子，心里那股子荒诞感还没消散，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热乎劲。
她抹了一把眼角，声音带着点沙哑：“行了，既然你们兄弟都说明白了，那这日子就往好里过，建军，你去洗把脸，老二、老三，跟我进屋，咱们合计合计。”
屋里，昏黄的煤油灯芯被拨亮了些。
周建军没闲着，他进屋第一件事不是坐下，而是拿起那把掉了漆的旧扫帚，默默地把堂屋角落里的蜘蛛网和积灰扫了。
“二哥，我来！这活儿哪能让你干。”周建业眼疾手快，一把抢过扫帚，动作利索得像个陀螺。
陈兰芝坐在炕沿上，看着老三那副积极劲儿，张了张嘴，没说话。
这要是搁以前，周建业进屋第一件事准是躺尸，还得喊着渴了饿了。
周建国则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揭开，里面是一叠毛票，最大面额的是大团结，还有不少毛票。
他推到陈兰芝面前：“妈，这是六十块钱，我这个月的工资加上之前攒的，你先拿着，给建军置办两身像样的衣服，剩下的留着当学费。”
六十块钱，在这个年头，是一笔巨款。
陈兰芝手颤了一下，没接：“建国，你这钱……”
“妈，钱您收着。”周建军开口了，声音清冷却有力量，“大哥这份心意我领了，但这钱不全是给我的学费，家里这房子得修修了，后院的墙皮都脱了，雨季一到，妈的腿疼病又要犯。”
“对对对！修房子！”周建业停下扫帚，眼睛放光，“二哥，我明天就去拉砖，我力气大，我来干！”
陈兰芝看着三个儿子你一言我一语，竟然全是围着这个家转，全是围着她的身体转，眼圈红了又红。
“你们……你们真是长大了。”她低下头，把那叠钱紧紧攥在手里。
这一晚，周家的灯亮得很晚。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周家院子里就传来了规律的劈柴声。
村里的王大婶提着尿桶路过，伸着脖子往里瞅，这一瞧，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只见周家那个向来游手好闲的小儿子周建业，正光着膀子，挥着大斧头，一下一下稳准狠地劈着木柴。
而那个在厂里上班，眼高于顶的大儿子周建国，竟然在挑水，肩膀上的扁担压得吱呀作响，却没喊一声累。
“哟，兰芝啊，你家这是转性了？”王大婶扯着嗓子喊。
陈兰芝正在院子里晾衣服，闻言直起腰，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不是那种勉强的笑，而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舒坦。
“孩子懂事了，知道心疼我这个当妈的。”
王大婶撇撇嘴，心里酸溜溜的：“懂事是好事，可别是三分钟热度，你家建军那大学名额，真不给建业了？”
“不给。”陈兰芝语气果断，“谁考上的谁去，这是规矩。”
正说着，周建军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虽然穿着补丁衣服，但那股子书生气里透着一种让人不敢小瞧的威严。
“王婶，早。”周建军微微点头。
王大婶被他那眼神一扫，莫名觉得后背一凉，赶紧提着桶溜了。
周建军走到周建国身边，接过他肩上的扁担：“大哥，歇会儿，我来。”
“不用，你那是拿笔的手，这活儿我干惯了。”周建国抹了一把汗，憨厚一笑。
周建业也凑过来，嘿嘿笑着：“二哥，我刚才听村头说，公社那边有跑运输的招临时工，给的工钱高，我打算去试试。”
周建军沉吟片刻，看向老三：“跑运输辛苦，你能行？”
“只要能给家里挣钱，能让你安心上学，我死都能行！”周建业拍着胸脯保证。
周建军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说死不死的，好好干，等我去了城里，看看有什么路子，咱们兄弟一起把日子过红火。”
陈兰芝站在台阶上，看着三个儿子聚在一起。
这一刻，她觉得以前受的所有苦，似乎都值了。
早饭是稀饭配咸菜，但气氛却是前所未有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