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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广场上,飘扬着玄王那句“何罪之有?”仿佛回声般,一遍又一遍回响在上茅峰上。
瞬间,人群中炸开了锅,议论纷纷道:“那 ‘乾坤阴阳炉之阳炉’果然在张正一那儿啊!听说此物能炼化天地万物,难怪他这百年来修为大涨…”
“听说他把上清派的守山神兽火凤凰都杀了,用来练丹!”
“真的还是假的?那可是祥瑞之兽,杀死神兽,是要遭天谴的!”
“这不是,被自己的弟子给杀了!果真是报应!”
“看到秦岭身上那把亦正亦邪的上古名剑‘渊壑’吗?听说也是百年前不知从何处得来的,能召唤游魂,令恶鬼臣服,莫非也是抢自于玄王的阴山山腹?”
到了这个时候,不但是刑天司,连被掀了老底的上清派和齐州秦府的众人脸色也倏然而变,一个个开始坐立不安起来。
此时,邹泽启终于亮出他刑天司最后的王牌,只听他大声道:“百年前的事情,当事之人早已做古,如今哪说的清楚!不提也罢!如今我们公审的,是你转世后的这数年间,犯下的累累杀孽!”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说你因复仇,才屠的仙门百派,那么与你无冤无仇的苏州城马府和临安陈家呢?这两件案子,手法相同,且都惊动了民间的开封府,我真想问问你,那两户人家,可都是些老实本份的寻常商人,与仙魔两界毫无瓜葛,你为何要向这些凡人下手?”
玄王的眼中的恨意一闪而过后,又露出狡诈恶毒的笑容,讥讽道:“哦?又要给我按上新的罪行了?你刑天司可真是锲而不舍地想将我玄王置于死地啊!”
应铁秋替邹泽启回道:“你玄王,向来手段残忍,不留活口,事后又一把火烧光现场,要找证据,确实不易,可是,你千算万算,漏算一人!”
邹泽启接道:“大中祥符二年,腊月二十五日晚,临安陈府八十一口人,一夜间被屠杀分尸殆尽,此次,斩草除根,鸡犬不留的玄王却失了手,被及时赶到的神隐宗小宗主自刀下救下一人,正是陈家的独子,陈富贵!玄王,他就是你要的人证!来人,带陈富贵上来!”
玄王一双血瞳,瞥向“魑魅”,即便是蒙着脸,玄王都能猜到自家心上人那白到没有血色的脸颊,他并没有用责备的眼神扫视“魑魅”,反倒是向他揶揄似得笑着,用嘴型暗道:“你救下的人,看你怎么收场!”
在刑天司的弟子们严密保护下,一位年约十六岁上下的少年被带了上来,此人,正是陈富贵。广场上密密麻麻,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了人,此时,这六百多道的视线向那少年投去,令他紧张得头皮发麻,双腿发颤。
想他陈富贵活到十六岁,平生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架势,此时,感受到绑在屠龙架上的玄王,向来射来的那阴狠恶毒,满是杀意的眼神之时,他没来由的腿软了一下,差点站立不稳。
邹泽启转向陈富贵,安慰道:“富贵,别怕,将那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道来,你陈家的血案,我刑天司一定为你主持公道,替你将真凶绳之以法!”
陈富贵咽了口口水,胆战心惊地看着玄王数秒后,终于敢开口发声了:“我叫陈富贵,我是临安首富陈家的独子,一年多前的那晚,我们一家三口刚用好晚膳,我娘才带我回了屋,就见屋外突然间闪出火光,好多人开始尖叫着四处奔跑,我娘就慌张起来,赶紧带我出屋。一出房门,就看到好多死人,我娘见大门也被堵了,就将我藏在假山后的石缝内,她刚出假山,就被、就被此人…”
陈富贵指向玄王,眼中涌出眼光,神情悲愤道:“就被他放出来的尸狼给咬断喉咙死了!然后,他把我父亲钉在回廊下,让那群尸狼一条又一条地撕咬下我父亲的腿和手臂,就这样,活生生得将他分尸…我父亲他、他最终是活活痛死的…”
“魑魅”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他,只见陈富贵开始嚎啕大哭,捶胸顿足着道:
“我在假山后,目睹了一切,我亲耳听到他向我父亲承认,是他杀了苏州马府的六十七条人命!这凶残的恶贼,杀了我爹娘后,又指使他那些尸狼扑杀府里的丫鬟和下人,将他们全部咬死后,还让这些野兽撕咬尸体,啃食血肉和内脏…太残忍了,那一夜,我陈府尸骸遍地,血流成河,简直就成了地狱!”
此时,陈富贵已经泣不成声了,他的言词激起群愤,众人纷纷向玄王再次投掷起了石块,高声呼喊着处死玄王。
陈富贵见状,更加卖力地扮惨,道:“他杀了所有的人后,发现了藏身在假山里的我,他抓住我,拿刀要割我脖子时,曲宗主救下我并与他打了起来。后来,刑天司的人也来了,他便逃走了…我被曲宗主托付给了刑天司,我所言之事,句句属实。”
他边说着,边拉开自己的衣襟,指着脖子上的一道刀痕,道:“这就是那魔头砍我脑袋时,留下的伤痕,求林阁主,为我惨死的父母亲,为陈家这无辜的八十一条人命讨回公道!”
说罢,陈富贵扑到在林思远的脚下,呼天抢地地哭诉着,在场众人,不少人对这少年的悲惨遭遇感同身受,为他掬一把同情泪,有人陪着他掉眼泪,也有人开始高声大喊:“血债血偿!凌迟了这魔头,为死者报仇!”
邹泽启得意地道:“陈家只有这孩子幸存了下来,目睹了你一切的罪行,他脖子上的刀痕,就是你用这把‘鬼泣’留下来的,如今这人证、物证俱在,玄王,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你认不认罪,伏不伏法!”
玄王恶笑而不语,一直在一旁不发声的“魑魅”忽然开口道:“你刑天司可否担保,这孩子说的,字字属实,绝无虚言?”
邹泽启见胜券在握,便信心满满地道:“我刑天司以本司的名誉担保,这孩子所言,字字血泪,句句肺腑!绝无伪证!”
“魑魅”点了点头,看着陈富贵,眼神中有些犹豫,又像是不舍。他向陈富贵发声,道:“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究竟是谁?你,可是为了置玄王于死地而诬赖撒谎,为刑天司作伪证?”
陈富贵咬着嘴唇,眼眶发红,道:“我对天发誓,我是陈富贵,陈家的儿子,我岂会作伪证?我所言句句属实,我不会拿爹娘和我陈家惨死的那么多条人命来此处诬陷玄王!”
“好,说的好!”“魑魅”最终狠了狠心,道:“既然你们都这么笃定,好,非常好,我现在就将真相揭露给你们!”
刑天司众人隐约感到不详的预感,果然,“魑魅”大声喊道:“将人证带上来!”
只见人群中,出现一个一袭黑衣,容貌隐在斗篷里的人,他带上二人,一位是七十多岁的寻常老者,另一位是一身材矮胖的中年女子,两人相互搀扶着,抖抖缩缩地来到这广场中央,被这架势,吓得浑身打颤。
“魑魅”向两人发话道:“两位不要害怕,将你们从老家请来此处,只是想你们帮我认一个人。请两位先介绍一下,你们的身份和来历,以及为何能在陈府灭门案中,逃出生天。”
那老者颤颤巍巍,口齿不清道:“老夫姓何,单名一个檁字,原本是陈府的管家,伺候过陈家三代。陈府灭门前两年,因上了年纪,被当家的陈老爷辞退,我拿了笔钱后,回到乡下老家,在那儿过着颐养天年的生活。”
“魑魅”将眼神投向了另一女子,问道:“这位大姐呢?你是怎么幸存下来的?”
那中年矮胖女子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道:“俺叫花姑,俺是这陈府的洗衣妇,陈府发生大事的前几天,俺娘没了,俺便赶回乡下参加她的丧事去,没想到服完丧回到陈家后,整个陈府被官差大人给封了,俺只得换了户人家当事,俺如今在临安吕府的伙房内当帮工。”
陈富贵的脸色变得发青,整个人的状态都开始不对劲了。
“魑魅”继续问道:“两位,请问你们面前的这孩子,认识吗?”
那老管家和洗衣妇看了一眼,齐声道:“不认识!”
人群中一片嘘声,刑天司众人的脸上流下冷汗,“魑魅”再次提醒道:“两位,看清楚些,这孩子,你们当真不认识吗?”
两人这次仔他细细地打量着陈富贵,片刻后,笃定地回道:“真不认识啊!”
陈富贵脸色从发青转到黑灰,面如土色,双腿直打颤,若非身后有刑天司的众人,他真想拔腿就跑,逃避众人如刀一般刺来的视线。
“魑魅”道:“怎么可能呢?他说,他是你们陈家的独子,名叫陈富贵!两位再看看清楚,莫搞错了!”
那老者摇头道:“不是,不是,这孩子不是小少爷!我离开陈府是在陈府被灭门的二年前,那时小少年才十岁,算算年龄,若是他还活着,至多是十二、三岁,可这孩子,怎么看,也有十五、六岁了吧!更何况,他与小少年长得根本不像!”
洗衣妇也在一旁证实道:“不错,何管家说的是,俺家小少爷可不是长这样的!他白白胖胖,浑身是肉,哪是这副寒碜样!还有啊,何管家,你记不记得小少爷小时候顽皮,过年放烟花时炸伤了手,手背上烫伤好大一片皮肉,还留了疤,为这事,老爷可把所有的下人骂个半死!”
“对、对对!”老管家道:“你看这孩子的手上,什么疤都没有!怎么可能是陈家的小少爷!我看,分明是为了谋划老爷的遗产,冒名顶替的吧!”
刑天司众人恶狠狠地盯着陈富贵,陈富贵则汗如雨下,“魑魅”大声喝道:
“这两位的身份,之后公审结束后,你们刑天司的人可随意核查!但这孩子,跟本就不是什么陈府的独子陈富贵!可笑!太可笑了!什么对天发誓,他所言句句属实!什么你们刑天司以名誉担保,这孩子所言,绝无伪证!我呸!”
“魑魅”冷笑着对众人道:“我现在,完全有理由怀疑,这少年,就是你们刑天司为了诬陷玄王,落实他罪名而请来的骗子!”
此言一出,整个广场彻底沸腾了!情势瞬间逆转,刚才还在扬言要处死玄王的众人们,全部将矛头指向刑天司,人群中,有不少“魑魅”提前安插进来的探子,这些人适时地吹着口哨发着嘘声,大声讥讽着:
“这刑天司是什么破烂玩意啊!居然如此指鹿为马,颠倒黑白,这般深文罗织欲栽赃玄王,哪有半点凌驾仙门百派的风范?”
“是啊!这么处心积虑地想要弄死玄王,还真不知道是不是另有隐情!比起真小人,还是伪君子另加厚颜无耻!”
“这刑天司还有何颜面担起监视各大门派,维护仙门次序的重任?恐怕这么多年来,以严查作奸犯科、肃清仙门叛徒之名,冤杀了不少好人吧!”
刑天司众人因陈富贵之证词,名誉扫地,颜面全无,而刚才信誓旦旦地为陈富贵担保的邹泽启勃然大怒,满腔怒火全部迁怒于陈富贵,暴喝道:“你究竟是谁,敢戏弄羞辱我刑天司,令我刑天司在这仙门百派前失了威信,声名扫地!我刑天司定不会饶过你!”
陈富贵吓得跪了下来,这次,是真哭了出来,边向邹泽启磕头,边求饶道:“不是的,我虽不是陈富贵,但我所说的句句属实啊!真是他杀了陈家那八十一口人啊,你们要信我,我没撒谎…”
“魑魅”大声喝道:“够了,你还嫌没给刑天司丢够脸吗?
何管家与花姑则在一旁愤怒道:“你这孩子,小小年纪,真是阴险卑鄙啊,小少爷都已经去世了,你却还心怀鬼胎地冒用他的身份图谋不诡,你是想要陈家的万贯家财?还是以他的身份骗取他人信任,以此投靠仙门?只要有我们俩在,就断不会让你这小贼得逞!我们要报官,让官府处置你!”
“陈富贵”一个哆嗦,大声叫道:“我、我不是存心要冒名的,我、我是城北成衣铺的学徒工阿丁,那日是给陈府家的小少爷送刚裁好的新衣的…那天的事情我都看到了,就是他杀了陈府的人,他还说他原名叫白、白什么的…”
原名叫阿丁的少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那日他虽目睹一切,可离两人有些距离,再加上逃命家仆的哭喊呼救声,火焰的噼啪燃烧声,令他对两人的谈话只听到只字片语,他只记得那人姓白什么的,但其他的,基本都没听到。
一直置身在一旁悠然看好戏的玄王,此时心中一凛,眼中闪过血光和杀意,这小鬼,居然听到了当年他与陈姓商人的对话,不好,怕自己是百里钰的真身要被他暴露了!这小子,非杀不可!
而长情的心则沉到了谷底,绝不能让他在众人面前揭露出玄王后卿的真身,他故作镇定,不露声色地大笑着打断阿丁的叙述,对刑天司讥笑道:“怎么,一计不成再生二计了?又让这孩子编新故事了?你们刑天司,这般移祸于枯桑,戕害无辜,还真是对玄王陷害陷上瘾了是吧?”
如今不仅仅是刑天司,广场上的仙门百派及为数不多的几个魔修之派,早已将这孩子视为骗子,鄙夷声此起彼伏:“这小骗子恐怕是诳骗了那神隐宗新上任的小宗主,借此良机投入仙门吧!“
“我看是!听说那小宗主年纪极轻,估计脑子比较简单,被这小骗子稍微一哄骗,就将他收下,安置到刑天司了!”
“对、对,这小宗主也真是糊涂,居然收留下这么个居心不良的小崽子,我看这神隐宗新上任的小宗主,也不是个聪明人!”
阿丁见众人将这事扯到了自己爱慕的长情哥哥身上,急急为他辩解道:“不是的,曲宗主完全不知情!是我隐瞒他的,这事和他无关的!”
“魑魅”心中一阵刺痛,自觉愧对阿丁,暗自念道着:“对不起啊,阿丁,哥哥对不住你,玄王是我的命定之人,我不能让他因你的证词,而被仙门百家处死,只得这般委屈你了。”
此时,人群中“魑魅”布下的棋子再次开始发起骚乱,不少魔修将石块扔向刑天司众人,道:“做伪证、设骗局,铁了心地将玄王往死里整,什么公正不阿、执法如山的仙门之首,全是群伪君子!”
骂声越来越大,连上清派和秦府众人对刑天司投去的眼神,也不再像过去那般尊敬与崇拜,反倒带着几分讥讽的味道。
邹泽启为了挽回自己的失误,拯救刑天司那摇摇欲坠的威望,向众人大喝道:“这小贼,假冒陈府幸存者,诓骗神隐宗的曲宗主,混入我刑天司。今日,更是胆大妄为,在玄王公审上公然做伪证!我邹泽启以镇宝楼楼主的身份,将其逐出刑天司,终生不准其踏入震天府半步!”
阿丁混身一震,瘫倒在地半晌后,突然向邹泽启扑去,抱着他的脚哀求道:“不要把我逐出刑天司,我没有撒谎,我只是冒用了陈富贵的身份,我所言句句为实,你们怎么就不信我了呢?”
邹泽启一脚踢开阿丁,对一旁的弟子道:“将他制住,待此次公审结束后,扔出茅山,从此此人与我刑天司,再无关系!”
阿丁被两位刑天司弟子架住,他的神情伤心欲绝,不断地强调着自己没有撒谎,玄王真的是凶手,可惜再也没有人信他了。
“魑魅”的心中像针挣似的难受,将头转向一边,不忍心再看阿丁一眼。
玄王看着他那愧疚的表情,轻声戏谑道:“你当初自我手下救下他时,就该想到有今日这一幕!”
“魑魅”一惊,整个身子都定住了。
应铁秋则看着阿丁,对阿丁的证词陷入犹豫中,他沉思片刻,对那两位架着阿丁的弟子道:“一会儿将这小子交给陈府的那老管家和洗衣妇,你们俩陪着这两人,送至衙门,由官府裁定吧!”
“魑魅”与玄王均神色大变,若是将阿丁交给官府,那么玄王后卿的真身是百里钰一事,以及苏州马家、临安陈家灭门真相,不全要暴露了吗?长情看到玄王眼中那毅然决然地杀意,陷入痛苦的抉择中。
至此,刑天司的林思远起身,宣布道:“玄王此人,为魔界首害白王的心腹,今日公审,虽无法定下他的罪孽,却也绝不能放他自由,称王称霸为祸四方!我刑天司裁定:玄王后卿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饶!将他终身囚禁在上清派的锁龙阵内,每日鞭刑百下,以赎他杀人放火,残杀仙门百家的滔天罪孽!”
林思远所言一出,广场上再次人声鼎沸,仙门百家则怒骂着对玄王的判刑过轻,平不了众修士对玄王的恨意,而魔修众人则喝着倒彩,骂着刑天司无凭无据,就草率将玄王定罪,一时间,广场上争论声不断。
“魑魅”听闻这判决后,松了一口气,他一扬手,让那黑衣人将何管家和花姑带下广场后,抬头望向青龙山。玄王公审,已经是一个多时辰了,可白王居然还没炸毁青龙洞内的锁龙阵,这令他焦虑不已。
随着应铁秋大喝一声:“此次玄王公审之事,就些结束,请谈掌门派人将玄王押回锁龙阵内,并多派人手严加看管,务必每日执行鞭刑百下,以慰仙门百家那些枉死在他手中的冤魂!”
“魑魅”心中一惊,绝不能让玄王回去,必须拖延时间,让白王毁去青龙洞内的锁龙阵。
只听“魑魅”喊道:“且慢,此次公审,还不能结束!”
刑天司众人齐齐地望向“魑魅”,眼神紧盯着他,猜测着他还能折腾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