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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衣少女颤声道:“他、他没带过姑娘,昨日他、他救了我,是我强、强迫他那样的,只怕他想不开、想不开…”
小孙掌柜纳闷道:“莫非昨晚他身上背得那姑娘是、是您…”
紫衣少女惨白张脸点了点头。
小孙掌柜叫了起来:“我说呢!星先生为人师表的,平时最是谨言慎行,他这般重视名誉之人,岂会随随便便带姑娘回来啊!那昨晚,他…还有他被窝里那人…”
紫衣少女满脸通红,神色愧疚。
“莫非…”小孙掌柜小心翼翼猜测道:“莫非姑娘昨日躲那群追兵,躲到星先生被窝去了?
紫衣少女僵了半晌后,点了点头。
小孙掌柜由于太过震惊,手中那记账的毛笔都掉了下来,结巴道:“其他人我是不知道,星先生可是洁身自爱,不近女色的!他来这高昌城,是来找他那失踪的学生的!昨日他光着身子的模样,可是被那么多人都看尽了,这传出去,还让他怎么当夫子啊!”
紫衣少女心虚道:“嗯,他后来,一时想不开,便撞墙寻死去了…”
“啊?撞墙?”小孙掌柜拔高声音叫了起来。
紫衣少女安慰道:“没事,被我打晕了…”
小孙掌柜跳了起来,惊叫道:“什么?打晕了?您不准备对他的名节负责,反倒是将他给打晕扔房里了?”
紫衣少女一阵沉默,两人相对而视数秒后,终于意识到出事了。
小孙掌柜大喊一声:“不妙!”扔了算盘就往客栈外跑,紫衣少女则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口气跑了四、五里不带喘得,直接奔到了那怒泷河边。
怒泷河上,是那怒泷桥,桥上原本坐了一排准备跳河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有,均被星轨劝了回去。
此时,他正在劝那最后两个波斯父子商人,那金发碧眼蓄着两瞥小胡子的矮胖老爹,怀里揣着星轨给的一叠银票,感动地跪在桥上,拉着儿子向他一起磕头拜道:“真主保佑!真主保佑!星先生这等大恩大德,我胡尔巴父子做牛做马都不会忘记!”
回头还没走上几步,父子俩便撞上了心急火燎的小孙掌柜和紫衣少女。两人看着波斯商人手中那叠银票,脑补一路上遇到的那些没自尽成,沿路回来的男女老少,吓得慌了神。
紫衣少女对那迎着夕阳,独自一人,身形苍凉地如同一只丧家犬般坐在桥栏上的高大身影,大喝一声,道:“给我下来!”
那背影苍凉,神色凄凉的男人身子一震,哀怨地回了头,怼道:“你叫我下来,我就下来啊?”
紫衣少女怒了,吼道:“再不下来,我揍你!”
星轨一个哆嗦,差点从桥上摔下去,在小孙掌柜和紫衣少女的惊呼下,他抱着桥上的石狮子栏杆,又爬了上来,一脸后怕。
小孙掌柜急了,埋怨着紫衣少女,道:“姑娘,你别刺激他了,你再这样下去,星先生可真要跳河了!”
紫衣少女抑制着自己的怒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道:“你想怎样,才肯下来?”
星轨脸上那表情,活像被人抛弃的怨妇,内心却是笑掉大牙,暗道:“我想怎样?当然是逗你玩啊!”
他坐回栏杆,回头对上紫衣少女,声声血泪地控诉道:“我昨晚救了你,你对我又搂又抱也就算了,还赖我房里不肯走,结果、结果,居然、对我、霸王硬上弓,硬是拽上了床…昨晚被那么多人看到,我名节已毁、清誉尽失,如此败坏师德之人,还有何脸面教书育人?有何颜面再去面对我的学生?呜呜…”
小孙掌柜倒吸一口冷气,对紫衣少女道:“姑娘,您这祸,可闯大了。”
紫衣少女也楞了,不知如今该怎么个收场。
却见这中年男子继续含泪控诉道:“我寻死,你又不让我死,居然打我!”他委屈道:“打晕我也就算了,醒来后,你居然在我桌上放了锭金子!”
小孙掌柜抖着嘴唇,道:“姑娘,您毁了他的名节后,竟然还拿钱如此羞辱星先生…”
星轨卖力地寻着紫衣少女的开心,他抱着桥上的石狮子,呼天抢地道:“我星某人的一世名节,岂是你用一锭金子就能打发,随意践踏的?士可杀,不可辱!我,不!活!了!”
只听一旁那迟迟未走的两个波斯商人,顿时吼哭了起来,声音比他还响亮:“星先生,我父子俩,不过是经商失败,便想不开,来此寻短见,未料到,星先生竟然遭受了此等齐天大辱!被这姑娘毁了一世名节后,居然留了几个臭钱就翻脸不认人了!星先生,难怪您要想不开啊!与您一比,我父子俩这破产的事,根本算个屁!”
小孙掌柜也拭泪,道:“自古只知男子多为负心汉,今天方知,这女子狠起心来,比男人还要始乱终弃!可惜了,星先生这般高风亮节之人,被人毁节后,撂下锭金子后就遭抛弃了,换做是我,也无脸再苟活于世啊!”
星轨挠着头,尴笑道:“也没那么严重啦!”
波斯商人和小孙掌柜齐齐痛心道:“这还不严重?星先生,如今说啥都是于事无补了,我们不忍心再拦着您了,唉…您就这般,清清白白地去吧!”
“哈?”这下是星轨差点没叫起来,莫非自己玩过头了,非跳不可了?
只见那紫衣少女嗫嚅了半天,气短道:“你…给我下来!你想怎样…只要别寻死,什么条件我都依你…”
星轨一乐,刚想开口,让紫衣少女不管去哪都带上自己时,一旁的波斯商人和小孙掌柜断然拒绝道:“姑娘,只怕你醒悟的太晚了,你可别小瞧男人的志气,其他人我们是不知道,只是星先生,他已经抱有必死的决心了!他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如今他这一跳,尸骨喂了鱼虾,您这余生,都在良心不安中渡过吧!”
说罢,三人手拉手,拦住紫衣少女。小孙掌柜一脸悲壮地回头对星轨道:“星先生,您跳吧!待您死后,我会在此为您立一个名节碑,让世人都传颂你的坚贞不屈,玉洁松贞!”
波斯老爹泪流满面,道:“星先生,待他日我父子俩发达后,定会在我波斯国最繁华的广场上,为您立上雕像,镶嵌上最好的黄金玛瑙,让远方的鸟儿,远航的旅人,将您那悲壮又短暂的一生,传讼到大海的边缘,沙漠的尽头!”
敢情这丢脸是要丢出国了,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名声响彻仙魔两界,可也不想有朝一日,以这种方式声名显赫到西域各国啊!星轨内心盘算着,这可真是玩脱了,算了,跳就跳呗,反正这点小河小水的,也要不了自己的老命,昨日被这般丢脸,索性就让众人以为自己死了,换个身份再出现在紫衣少女身边吧!
这般想着,他便眼睛一闭,准备往下跳时,突然听到紫衣少女一声冷喝:“不许跳!”
星轨一惊,回头看向她,只见那少女痛苦了半天,咬碎一口贝牙,切齿道:“我、我…收下你便是!”
“噗通”一声,星轨一头栽进了怒泷河内,并不是他想跳下去的,而是自己失手,不对,失足,对,他脚下一个打滑,直接从桥上倒插葱似地跌了下去的,他耳边还传来小孙掌柜和那波斯夫子悲恸欲绝的嚎哭声。
落水瞬间,紫衣少女便纵身跳进河内,在湍急的河流中抓住了他的胳膊后,以浑身的灵力护住两人,横抱着他,缓缓自怒川河中浮出。
此时,那少女的面纱也不见了,她一张倾城绝色的清丽容颜,身后枕着金色的夕阳,身上一层晶莹的水气,反射着七彩虹光,手中横抱着人高马大的星轨,缓缓飘落在怒泷河的栏杆上。
波斯商人和小孙掌柜看呆了,那波斯商人拉着自己的儿子,五体投地向紫衣少女跪拜道:“女神啊!河神阿纳希塔啊!赐予我胡尔巴父子好运吧!”
至此时,忍无可忍地长情终于跳了起来,打断星轨道:“难怪我紫姨这么多年了,心心念念想着要对你负责,不惜立下这三十年之誓,也要让你成为她的人,当年,您竟然这般戏耍她!你可知道,她一当真,可是一生一世的事情啊!”
星轨捂着脑袋蹲到地上,追悔莫及地哀嚎道:“我这不知道了吗?可是,晚了!何止是塔上我一生一世,如今连我的生生世世都赔进去了,早知今日…”
他仰头痛哭道:“当年再给我一千个、一万个熊心豹子胆,我也不敢逗她玩啊!”
长情憋了半天,终于骂出口:“活该!自寻死路的傻子!”
星轨转头看向长情,赞同道:“嗯,当年…我也是这么骂自己的…”
长情:“…”
“那…后来呢?”长情问道。
“后来,她便将我视为她的人了…唉…”星轨擦干老泪,继续他的血泪史。
紫衣美人横抱着星轨,毫不费力,一路向顺来客栈走去,身后跟着拍手欢呼的小孙掌柜和沿路撒花,载歌载舞的那对波斯商人父子。
星轨捂着自己的老脸,羞道:“你、你快放我下来,这光天化日的,成何体统!”
紫衣美人道:“孟紫鸢。”
星轨一愣,紫衣美人冷声道:“我的名字。”
星轨内心咆哮着,谁问你名字啊!你要将老子抱到什么时候啊?没看到这两旁的路人是怎么看我的吗?还嫌老子丢人丢得没尽性是不?
“哈,那啥,孟姑娘,你也不能总这么抱着我吧!得放我下来了吧!”星轨强调道。
紫衣美人微微蹙眉,摇头道:“你刚落了水,又受了惊吓,我不放心,送你回客栈。”
于是,自食其果的恶星轨,尽量将自己那高大的身躯蜷得小一些、再小一些,尽量在不引人注目的前提下,被身材纤细的紫衣美人一路横抱着回到了顺来客栈。当他听到进入客栈之时,无数筷子落地,杯盏砸碎,一阵又一阵倒吸的冷气时,内心的老泪终于流尽,干脆闭上眼,僵成一座石雕,由着紫衣美人将他送入房内。
第二日一早,紫衣美人带着小媳妇一般的星轨,自柜台处结了自己和他的帐,两人一前一后离开顺来客栈时,身后的波斯商人父子含泪目送道:“星先生,您要幸福啊!”
小孙掌柜不放心似地追到客栈大门外,向紫衣美人喊到:“姑娘,糟糠之夫不可弃啊!你可不能碍于情面收下了星先生,回头找个地方又将他给抛弃了啊!”
紫衣美人停下脚步,回头对小孙掌柜认真地道:“掌柜的,劳您费心了,我既然收下了他,自然不会再弃他不顾。”
星轨心中一毛,脚下打滑,一个前倾,紫衣美人一把揽住他,声音虽冰冷,却已和往日不同,带着几丝温度,道:“只是跟着我,太过危险…我不能时时刻刻护着你。”
护我?星轨内心哈哈大笑,姑娘,我不过是演场大戏,好名归言顺地跟着你而以,你可真是想多了。
心中是这么想着,脸上却大义凛然道:“孟姑娘,我可是贪生怕死之辈?我信姑娘是个好人,所行之事,皆是义举,别看我这样子是寒碜了些,可关键时刻,我还能为你挡上个一刀一剑的,只要你让我跟着你,无论是什么下场,我都认了!”
紫衣美人呆了片刻后,叹道:“随你,丢了性命,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星轨终于能堂而皇之地跟在紫衣美人的身边了,不禁高兴地道:“姑娘,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紫衣美人回道:“进城。”
“进城?”星轨惊叫道:“你不怕他们来抓你啊?”
紫衣美人淡然道:“不怕,他们没见过我真容,何况如今与你同行,自是无人会怀疑我。”
星轨发现,这姑娘终于肯和自己多说话了,便边走边道:“孟姑娘,我叫星轨,我来高昌城是来找我失踪了的学生的,那啥,我知道你也不是真心收下我的,毕竟我年纪大你这么多,人又寒碜又穷酸…等我找到我学生后,我便离开这高昌城,不会纠缠你的,我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星轨说得诚心,却见紫衣美人认真地回复道:“我并不在意你的外貌如何,何况我年纪也不小,只是显年轻而已。”姑娘没说错,仙修之人容貌定在结丹期,实际上自己也已经二十六、七岁了,没比看上去三十四五的星轨小上几岁。
星轨心中一暖,可片刻后又否定着自己的心情:星轨,你在想什么呢?人家姑娘不过是被你给唬傻了,这世上,有哪个姑娘不想自己的意中人又年轻又英俊呢?撇开自己这万象星罗宗宗主的身份,又有哪个人,会真心喜欢上他这种邋遢的老男人呢?除非这姑娘是眼瞎了。
两人进城时,可巧,门口那两个士兵还记得前晚塞他们银子的星轨,打趣道:“哟,大哥,带你家小媳妇回城了?”
星轨正准备含糊着蒙混过去时,紫衣美人大大方方地向牵起星轨的手入了城,两个士兵小声议论着:“哎呀,这小媳妇这么这般好看啊,简直比仙女还美,这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糟蹋了啊!”
星轨头皮发麻,好在自己也已经习惯了一路上的冷言冷语,何况自己原本就皮厚得很。两人进了城,紫衣美人也不顾两旁路人诧异的眼光,一路牵着他,带着星轨逛了半天,给他买了一堆吃的用的和穿的。
星轨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被包养的姨太太似地,受尽丈夫的宠爱。他尴尬着道:“孟姑娘,你给我买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紫衣美人驻足,转向他,为难道:“我,没成过家,也不知道收了你后要如何待你,你想要什么就开口,既然是我的人,断然不能让你跟着我过苦日子。对了,衣服也要给你买两身,你身上那件,都已经臭了。”
星轨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摇头道:“不用、不用,我什么都不需要,只要你在这高昌城,不管去哪,都带上我就行了。”
紫衣美人见他这般坚持,便点了点头,道:“好,我答应你就是。”
午后时分,紫衣美人带着星轨进了家气派又豪华的客栈,将他安置在房内,房间只要了一间,星轨心中暗想着,这姑娘自然不会和自己同住一室,想来,她今晚是准备把自己扔这儿,不回来了。
果然,两人进房后,紫衣美人自乾坤袋内取出一叠银票,对星轨道:“你等我一日,明日,我若能活着回来,一定带你回去,我若回不来,你拿着这些钱,下半辈子,也能衣食无忧了。”
星轨心想着,看来这姑娘今晚是要送死去了,去之前,还不忘记将自己安顿好,看起来她性子是冷了些,其实倒还真是个有情有义之人。
星轨压下心中对她的评价,故作生气地拍散紫衣美人手中的银票,道:“你又要撇下我,一个人去做危险的事了吗?我就这般不值得你信赖和依靠吗?你就不能把你的困难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吗?”
星轨的潜台词是:姑娘,你就别藏着掖着,把你的事情和计划全都和盘托出吧,说不定我俩目标相同方向一至,都是找失踪了的美人呢?
紫衣姑娘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般激烈,摇头解释道:“我并非是要撇开你弃你于不顾,实在是我要去做的事情太危险,可谓九生一生,我不想你刚跟着我,就送了命。”
星轨开始不依不饶,撒泼道:“你到底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你今天要是不告诉我,休想走出这大门。”
紫衣美人咬着下唇,口气坚决道:“你既然跟了我,就该听我的话,如今我收下你,就不会再鲁莽行事,不珍惜自己的性命了,我一定活着回来找你。”
说罢,起身欲走,星轨哪能什么都没打探出来,就让她走了,一把拉住她的手臂,紫衣美人的耐心终于被他磨光了,人影一闪,一个手刀将他劈晕了过去。她一把接住他高大的身躯,将他横抱起来放在床塌上,看着“晕迷不醒”的他,道:
“星轨,真是个好名字,我的同伴皆因我而死,你如今是我的人了,我怎么能忍心将你也置于险境,明日我若没有回来,你便自己回去吧,离开这高昌城,不要再回来了。”
说罢,她捡起地上的银票,叠整齐后塞入他的怀里,临行时,忍不住抚上了他胡子拉碴的脸,一瞬间,仿佛电击似得脸上一红,缩回了手。看着他“晕睡”的模样,为他盖上被子,轻叹一声后化为一阵紫烟消失而去。
紫衣美人一走,星轨几乎是弹了起来,摸着刚才脸上被她抚过的地方,火辣辣得烫起了红晕,心中还涌上莫名的情愫。他扇着自己的耳光暗骂道:“星轨啊星轨,你又不是十六七岁的毛头小子,被姑娘摸一下,脸红个屁啊!还不赶紧追上她,看看她今晚究竟想做啥!”
如是想着,赶紧跟了出去,一张隐息符,寻遍了整个高昌城,终于在酉正时分,黑王的未央府外,看到俯在远处监视着里面一举一动的紫衣少女,此时,星轨才终于松了口气。
不久后,一辆黑色的华贵马车自府内驶出,那紫衣美人见后,在鳞次栉比的屋檐上几个兔起鹘落,远远地跟随着这马车,但不敢近身。
星轨则一路跟随在她后面,心中暗自猜测着这马车中人的身份,见她离他这般远的距离,自然是不想让马车中人察觉到她,只怕马车内那人的修为,远在她之上,莫非是…黑王?
马车一路驶向高昌城内最繁华之处,停在这处最有名的永夜坊之外。马车中,一位着黑色锦衣,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男子下了车,此人,长相白净阴柔,算不上是什么美人,至多只算中等,由其是那一对眸子,眼白多于眼黑,看上去尤其让人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