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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天空,终于出现第一缕曙光,一轮金色的太阳破晓而出,大地须臾间霞光万道。早起的人们惊讶地发现,硕大一个阴森可怕的黑色未央府,在一夜之间居然被夷为平地,只是隔绝在封印外的凡人无法感知,昨夜发生在封印内的那场大战有多惨烈而已。
整个高昌城,所有的城门出口和城市的上空,全部被覆盖了一层透明的结界,一个普通人无法察觉到的结界,大街上,也布满了绛王的魔兵,四处搜索着星轨的踪迹。
正午时分,一辆华丽且宽敞的马车,自永夜坊驶出,马车后面,跟着几个带刀侍卫和一个着紧身黑衣,骑着高头骏马,体型比普通男子还要健壮的侍女。马车缓缓驶向南边的玄德门,在门口被绛王的魔兵拦下,可巧,绛王居然亲自带着两个老部下,警戒地看着每一个、每一队过往商旅和车队,并逐一排查。
当这辆华丽的马车通过城门时,照例被拦了下来,一群魔兵正要上前搜查时,那高大的侍女扬起手中那条价值六千黄金,据说是旱神女魃用过的神鞭,一鞭子抽翻那两个魔兵,怒骂道:“什么脏东西,也敢碰我们殿下的马车!”
瞬间,一群魔兵如潮水般将马车围了起来,拔出手中的长剑,齐齐指向马车,连一旁的绛王也惊动了,带着两个老部下,快步走到马车边上。当他细细打量起这马车的的外形后,看到马车上那巨大的红景天花形雕刻时,脸色倏然大变。
马车里飘出一个清清浅浅,悦耳动听得如天籁的温柔声音,道:“绛王殿下,三日不见,您就这般生疏了吗?”
绛王和他的两个部下几乎吓破了胆,浑身抖了起来。此时,马车内的人打了一个响指,马车外几十个魔兵手中的长剑齐声断裂,残剑“叮当”落地。
马车内瞬间散发出强大的威压,压得绛王和他的部下以及一众魔兵全部双膝跪地。绛王俯倒在地,颤声道:“不知是您的马车,冲撞了您,还请您大人有大量,再饶过我手下的这群蠢货一回…”
马车内的女子发出和蔼又清脆的笑声,道:“绛王殿下您言重了,看在您小女儿尽心服侍我的份上,我也不会为难您,不过…”
她声音顷刻间转冷,道:“战败者就要有战败者的模样,已经三日了,你再不将你焰火城进贡的贡品呈上,我可难保我的手下不来为难您!”
绛王身上的衣服已被冷汗浸湿,心惊肉跳地回复道:“回殿下,那一万两黄金的贡品昨日我就已派人送至您的逻些城,算算这时辰,今早应该已到了…”
“是吗?”马车内的声音,再次转为柔和:“如此,便有劳绛王了。”
马车缓缓驶过绛王和他的一众魔兵,逐渐出了城门,绛王看着远去的车影,人几乎瘫倒在地,还是身边两个部下将他扶了起来。他擦拭着额上的冷汗,喃喃道:“她怎么也在这里,怎么偏偏撞上了她…”
当马车驶出高昌城三、四里开外时,马车中那位披着茜色华美外衫的绝色美人,问向身边那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道:“刚才没让你和你父亲打上招呼,可有怨我?”
那小丫头模样可爱,只是眼中有着与她年龄不符的成熟和沧桑,她摇头道:“他从来不曾将我视作为亲人,我也是,亦不曾将他当过我的父亲。我花火的亲人和今后效忠的主子,只有殿下您一人,您才是我今生最重要的人。”
那倾城美人看着身边的小丫头,越看越喜欢,心想着:“这孩子,怎么这么乖巧可爱啊!不知道比我那败家子的弟弟省心多少!”她一双白玉般的纤纤玉手,忍不住又摸上了这孩子的脑袋,可惜这孩子面容憔悴,精神越来越萎靡,蜷在她的脚边又合上眼睛,好似睡着了。
那美人不解地看向对面包成只大粽子的星轨,向他求助道:“星先生,这孩子可是病了吗?”
星轨瞅了这小丫头一眼,回道:“没病,不过再这样下去,就快要死了。”
倾城美人吓得花容失色,没有半点刚才那威严霸气,君临天下的模样,慌张地看着他。
此时,紫鸢恼道:“你不要再吓茜王殿下了!”
青鸢则笑道:“殿下,这孩子只是饿了,你可有让这孩子吃过东西?”
茜王摇头,道:“我从没带过这么小的孩子,不知道怎么个养法…”
紫鸢惊讶道:“难道这孩子自跟了你之后,你不曾喂过她任何吃食?”
茜王愣愣地看着紫鸢,不解道:“要…喂吃食吗?”
“天呐!”青鸢几乎惊叫起来:“这孩子来到您身边几天了?难道殿下什么东西也没让她吃过?”
茜王终于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了,嗫嚅道:“三、三天了,我早已辟谷几百年了,我身边的人都是跟着我一起辟谷的…原来,小孩子是要喂吃的啊…”
她心虚地补充道:“我有养过猫,还有狗,那个马也养过…是要喂吃食的…莫非这小孩子,也要每日喂上些干草饲料?”
星轨拍头脑袋,夸张地道:“茜王殿下,这可是常识啊!您这个样子,只怕这孩子迟早被您养死啊!”他揶揄道:“不如送给我九天玄宵派,收作弟子算了?”
此时,那虚弱至极的孩子忽然睁开眼睛,紧紧地拉着茜王的袖子,道:“我不去,殿下,我要留在您的身边,我哪都不去,您放心,您不吃东西,花火我也不用吃东西的…”
“那可不行啊!”此时,茜王看到马车外一小贩挑着两筐白薯路过,便让剑牙买了一些后,递给那小丫头,她实在是饿极了,拿起白薯就啃了起来。
星轨赶紧拦下,道:“殿下,您不能让她吃这个,空腹之时,万不可食白薯,否则会胃痛和心烧的…”
“啊?有这说法吗?”茜王讶然道。她赶紧拉住小丫头的手,道:“花火,听话,不能再吃了,我一会儿让剑牙给你找其他的吃食。”
花火拽着手中的白薯,可怜兮兮地道:“可是,这是殿下第一次买给花火的吃食,花火想吃…”
茜王看到她那可怜又可爱的模样,早已将星轨的告诫抛于脑后,便由这孩子任意吃去了。没多久,花火便脸色大变,捂着自己的腹部痛得蜷了起来,浑身冷汗淋漓,那模样,越发的凄惨。
星轨实在是看不下去了,黑着张脸道:“茜王,这孩子要是能在您手下活过七天,算我输。”
茜王脸色发白,道:“回到逻些城,我马上安排个人照料她…”说罢,以自己的魔力渡向花火,减轻她的痛苦感。
花火则蜷在她的脚边,都成这模样了,还是一脸幸福地拽着她的衣袖。茜王实在是觉得她可爱,一双纤纤玉手拨弄着她的头发,给她扎起了辫子。
一旁的星轨则好奇地问道:“魔修之人,大多舍不得这口舌之欲,很少有狠得下心辟谷的,殿下倒是反其道而行啊!”
茜王苦笑道:“我与弟弟的体质天生特殊,世间五谷之物,与我们来说,可谓是毒物,一概不能沾之,所以…”
星轨这下算是明白了,为何眼前的茜王,对吃食之事,无任何概念。
此时,青鸢惊讶地看着茜王给花火扎得那怪异的朝天小辫,笑了起来,她挪到茜王边上,双手灵巧地为花火编了个可爱的发髻。茜王羡慕不已,学着青鸢的模样在另一侧也编了个发髻,只是…手拙的她编成了个鸟窝。
小花火高兴地看着自己的新发型,一脸陶醉地道:“这是殿下第一次为我编的头发,殿下可真能干,编得真好看!花火晚上睡觉都不拆下这发髻了!”茜王看着自己的“杰作”,脸色更显窘态,青鸢则掩口而笑。
此时,紫鸢道:“茜王殿下,待出了西州回鹘国,我们便带着星轨宗主离开,殿下的救命之恩,我三人铭记于心,今后定当报答。”
茜王挥挥手,笑道:“我救你们,无需你们报答什么,只是觉得与紫鸢姑娘和星轨宗主比较投缘而已。倒是你们几个,不怕与我这魔王扯上关系,落下个勾结魔界之人的恶名声吗?”
星轨不禁笑道:“我星轨的名声本来就不好,何况魔界中人,并非都是坏人,比如茜王殿下。而仙门中人,也不是个个都是名门正派,谦谦君子,不能以善恶之说,来区分魔修和仙修。”
紫鸢点点着,道:“星轨宗主所说的,我完全同意,只是茜王,您这般品性高洁之人,怎会成为魔界十二王呢?”
茜王叹了口气,无奈地道:“三百年前那场大乱中,我与我弟弟用尽全力在这乱世中活下去,待到回首之时,自己居然已经造下那么多的杀孽,满手的血腥洗也洗不干净,我便被世人称为魔界最早的七大魔王了。如今,我还要守护我逻些城的子民,背上这么个恶名也不错,至少不会有人敢轻易进犯我逻些城了。”
星轨不禁黯然,道:“我也是自那个乱世活到现在的,茜王的经历我感同身受。我们三人的性命都是茜王殿下所救,若您不介意我高攀,我星轨愿与茜王成为盟友,您逻些城若是有危难,我星轨定不会袖手旁观。”
紫鸢点着道:“茜王殿下,我虽然能力有限,但也愿意与茜王殿下成为朋友,他日有我孟紫鸢能尽力的地方,尽当全力以付。”
青鸢在一旁,赶紧道:“姐姐,你怎么都不算上我的啊!”
茜王有些感动,回复道:“三位这般以诚相待,着实令我茜妃玲感激不尽。你们不在意我的身份,能与我结为挚友,我高兴都来不及,何来高攀一说!今后,我也会向现在一般,牵制着魔界众王,与你们仙门百派和平共处,毕竟,谁都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乱世。”
星轨笑道:“好,你我四人,挚友及盟友一事,暂且保密,待我伤愈后,亲自来您的逻些城,结下我万象星罗宗的护城结界,你我联手所布下的结界,除非从内部打开,否则,决无可能有攻破之时。”
茜王笑道:“如此,我便先谢过星轨宗主了!不过我逻些城原本便有天神结下的上古结界,只是年代有些久远,还请您修补一下。”
至此,星轨对着一旁听得感慨万分的长情道:“我们与茜王一直暗中保持着联系长达三十年,唉,却没想到,青鸢走后,连茜王也要离去了…”
长情听的一阵心酸。
星轨再道:“我与你紫姨再次相见时,已是三年后的扬州城外了。我受水月镜花宫所托,以我万象星罗宗的咒术协助镜花宫剿灭扬州城外肆虐横行的疫鬼,也就是那时,青鸢遇到了你的父亲,而你紫姨,在分别前向我表明心迹…”
星轨叹了一声,道:“我那时并非不喜欢她,而是不想拖累她,也怕她对我,不过是小姑娘的一时迷恋,便四处闪躲,一拖再拖。几年后,实在躲不过去了,便随口找了个托词,立下三十年之约:若三十年后,你紫姨还爱着我,我便…我便…没想到你紫姨当了真,居然是铁了心的等下去…”
于是,星轨将当年所发生之事,一五一十向长情道来。当年星轨将疫鬼们引诱至扬州城外二、三十里外的山头结界里,一把烈炎符扔下后,疫鬼是炸成灰了,可那半个山头也炸没了,可巧把一群正路过的倒霉官差给活埋了,当中就有长情刚上任的父亲。
那时众人要是跟着星轨开溜,就什么事都没了,可义正辞严的紫鸢却带着青鸢和一群小姑娘开始刨起了崩塌的山石,还刨出了二十几个大老爷们。青鸢则刨出了自己的命定之人曲明宗,从此,就被他给惦记上了,之后两人背着紫鸢相爱,青鸢为了长情的父亲离开仙门,自镜花宫出逃,直至最后遭长情父亲背叛,自尽而亡。
而紫鸢终生后悔着,当年不该救出那群官兵,更不该留青鸢独守在扬州城,让她爱上长情的父亲,造成后来她妹妹一生的悲剧。
星轨开口道:“一直到紫鸢带回了与青鸢长得一模一样的你,才从十几年的悔恨和内疚下解脱出来。你的存在,让她仿佛看到了青鸢的影子,好像她依旧活在这世上一般,所以你千万不能出什么事,你如今可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长情哭得已眼眶发红。
“对了”星轨问道:“你娘临终前,可有交待你什么吗?”
长情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叮嘱,愧疚地几乎开不了口,艰难地回道:“她…她怕我步她后尘,让我不得沾染这世间情爱,她…还让我斩断人世尘缘,去仙门求道…终身不得和这红尘扯上半点关系…”
星轨告诫道:“嗯,听你母亲的话!长情,唯独是你,绝不能爱上不该爱的人,重蹈青鸢的覆辙,知道吗?”
长情内心纠结,心虚得几乎不敢看星轨的眼睛,半晌,才阳奉阴违地点了点头。
星轨拉开自己的衣襟,取出颈间的命定紫锁,道:“师叔祖即便是寻遍这天下,也会找回你的命定青锁,将此人,彻底赶出你的身边。”
长情压制着倏然而变的神色,颤声道:“师叔祖,我先回去歇息了,您也早点休息,明日,不是还要逮那个小城主吗?”
星轨点点头,道:“嗯,你先回去吧,师叔祖还想一个人静一静。”
长情点头,离去前,看着星光下星轨的背影,忍不住又是鼻子一酸,心中百转千回,暗自祈祷着,自己和玄王的感情,有朝一日能得到师叔祖和师傅的认可,希望母亲的在天之灵,能原谅自己,再也无法实现与她的承诺。
与些同时,茜王的卧室内,漆黑一片,她却独坐在室内的一角,沐浴着自窗格处洒下的明亮星光中,透过窗棂抬头仰望着星空。她身后,忽然伸出一双小麦色的手臂,自她身后牢牢地抱紧她,新任绛王花火的脑袋搁上了她的肩膀,撒娇着道:“茜姐姐,夜已深,让我伺候您更衣,早些歇息吧。”
茜王眼神变得凄凉,她掰开花火的手,淡然道:“你早已不再是我的人质,不必再向从前那般伺候我,你的伤势已痊愈,明日,就给我离开这凌云天宫。”
花火神色转为哀怨,哀求道:“茜姐姐,你就这么狠心,又要像二十年前一样,赶我走吗?”
茜王克制着内心的苦楚,回复道:“妃雅已经回来了,你再不走,撞他手上,免不了一番皮肉之苦…”
花火神情倔强道:“我不怕,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他如何待我,我都不当一回事!”
茜王声音有些颤抖,自一旁取出一个锦盒,对花火道:“明日一早,你便给我离开这逻些城,否则,我再也不会见你!”
说罢,她将锦盒递给花火,背过身子,不再看她伤心欲绝的眸子,冷淡地对她道:“这盒子上有我下的封印,三日后,方可自行打开。花火,带着这盒子,回你的焰火城,从此以后,不许踏足我逻些城半步!”
说罢,她走出了自己的卧室,留下身后因爱生恨的花火,看着她的背影咬牙恨道:“茜妃玲,我对你一腔深情,可你为何总是对我如此狠心?难道在你心目中,从来只有你弟弟,而没有半分我的存在吗?”
茜王身形一僵,咬紧嘴唇,狠下心来,不让自己回头看她,只怕再次对上她那悲伤的眼神,她便再也舍不得放她离去。
那一晚上,长情几乎没怎么睡着,穿梭在各个梦境的碎片中。
黑暗里,两盏鲜红如血的宫灯闪起,伴随着两盏红到诡异的宫灯慢慢映出的,是两个十一二岁稚嫩童子的身影,而自己,则是一朵小小的清亮魂火,停留在…他停留在谁的肩膀上?为何是这般的熟悉,又怀念?
他的魂火,随着那人的走动而来回摇曳着,忽然,两位童子停下了脚步,持着灯笼向自己和那人转身而来。那是一对漂亮得几乎如人偶般的孪生姐弟。两人齐齐跪下,发声道:“黄泉国主,十年之约已至,明日与极乐之战,我妃玲,我妃雅,祝您旗开得胜!凯旋归来!”
长情猛然间睁开眼睛,浑身大汗地自梦境中醒来时,天已大亮,再无睡意的他穿戴整齐后,顺着长长的走廊向茜王的雅室走去。
离门口尚有七八丈时,里面冲出一少年,夺路狂奔。只听后面星轨吼道:“小长情,给我截住他!”
长情反应神速,一脚向他扫去,那少年身形极其灵活,一个鹞子翻身,未等他落脚,长情早已一掌向他劈来。少年双手架住他的攻势,一连四五招近身博斗后,那少年眼角瞄到身后的星轨越来越近时,突然狡猾地笑道:“凉—哥哥—放过我!”
长情心神一慌,这刹那间,少年一掌拍中他的肩膀,将他逼退两步后,自他身边掠过,笑道:“谢啦!凉—哥哥—”
居然是他!长情惊出一身冷汗!此时,星轨从他身边奔过,道:“去里面等着,师叔祖马上将他逮回!”
长情心思恍惚地走进雅室,室内茜王和紫鸢都在,两人看着他,道:“小长情,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长情收敛神情,向茜王行了一礼,掩饰道:“长情拜见茜王殿下!”
随后,他向紫鸢微笑道:“紫姨,我没事,就昨晚换了个地方,没睡好。”
三人落座后,长情接过侍女递来的酥茶,双手微颤。他安慰着自己,或许,这情况还不至于这么糟糕,或许,他还有一线转机,毕竟,他还没有在他师叔祖和紫姨面前,揭露他化为魔修参和玄王公审一事。
片刻后,星轨就将绑得严严实实,脖子上还挂着个镇魔石颈圈的美少年,茜王那败家子的弟弟给逮了回来,扔到他姐姐的脚边。
长情心惊肉跳地看着眼见这少年,十几日前刚分别的小喜,如今已成了逻些城的小城主,下一任的茜王茜妃雅时,头皮阵阵发麻。
那漂亮到令人不舍将眼光自他身上移开的少年,在地上打着滚,大声喊道:“我不要当茜王,我也不要你渡什么修为,姐,你让这恶星轨放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