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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存原本也说不出什么不对劲儿来,只觉得不同以往,自打郑无止又开始给她下厨做菜之后,霍存才彻底醒悟过来——
郑无止似乎是在刻意地哄她,就像最初她还一门心思偏执着宗继的时候,为了博取她欢心而做出的许多努力一样。
如今正是要合力在众人面前保持着别扭的时候,即便没有霍征这个随时虎视眈眈的刽子手,郑无止也鲜少会有这样的亲昵了。不得不说,其实从前霍存因为在与宗继纠缠不休的这件事情上,给郑无止带来了太多的不确定感,久而久之他便不那么愿意表现出十分的热度了,两人相处一直都像细水长流那样浅浅淡淡的。
即便是在梧桐巷子的这两年里,经常有阳光正好的午后,霍存静静躺在郑无止的膝上,两人就这样岁月静好一般相处着,也再没有那股子热乎劲儿了。
正在这生死攸关的紧要关头上,郑无止怎会如此没有分寸,非要与她卿卿我我呢……
事出反常必有妖,霍存不能掉以轻心,因此也不得不对身边任何人都存着一份疑心。她其实是不愿意猜疑郑无止的,因为如果迈出这一步,她就真的成为孤家寡人了。霍存私下找了机会偷偷问过郑冉,原本想着让郑冉劝一劝她这草木皆兵的心思,结果却意外得到了相似的感受——郑冉也觉得郑无止反常。
“奴才这几日跟在主子身边的时候,他再不曾吩咐过什么需要注意的琐碎事情,反倒总是旁敲侧击的想要问奴才的话,有两次都被奴才搪塞过去了。奴才不是不尽心,只是总觉得背后寒浸浸的,不敢多说话,您与主子合起来做戏闹别扭的事情更是不敢提起。如今您问到头上了,奴才这才敢确定自己这点儿感知不是空穴来风啊!”
郑冉又是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被霍存一把给拽到了房中,问了话。
“今日他都打算又与我同房了,被我一口回绝了去。他挨了我十几道白眼,还是那样笑得漫不经心的,就好像忽然一下子回到了六七年前似的,我丝毫亲切的感觉都没有,反而有种进了陵寝地宫、见了墓葬棺椁似的不寒而栗。”
霍存只觉得浑身的汗毛倒立,不住地摩挲自己的手臂。
“如今这冬天来了,殿内都烧起了炭火,原该暖得发汗的,近些日子只觉得寒意直往骨子里钻,怎么着都瑟缩得很,睡不安稳。”
“不然奴才去试探试探,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郑冉犹豫了一下,还是提出来了自己的想法。
霍存却阻止了他:“用人不疑,我倒不是不放心你。只是既然已经知道他反常了,便别再做无谓的牺牲了。万一触及他的火线,怎么他都会牵扯到我头上,别再搭上一个你了。试探是一定要试探的,不过我来即可。你尽全力保护好自己,便是对我最有好处的。”
郑冉神色沉重地点了点头,自知不能轻举妄动,还是那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掩好了门,仿佛从来不曾来过一样。
霍存坐回床上去,后半夜却再怎么也睡不着了。她翻来覆去好几个回合,最后索性披了衣起身坐到桌边去,拿着一只精巧的银簪子挑弄烛花。漆黑的夜里没有日升日落,那一点点光源变成了唯一制造影子的来源。火焰时明时暗地跃动,那墙上窗上投影的霍存的身形,也跟着伸长缩短,只是只能困在原处,动不了地方。
本该是自由自在的飞鸟,却被折断了全身羽毛困在这一亩三分地里,回味着展翅翱翔的痛快。对于一个把心中追求看得集中的人来说,世间最大的残忍莫过于此。
“宗继。”
“老师。”
“太傅。”
“太傅啊,你受过的折磨,我总算是完完整整尝过了一遍。也算因果报应吧?过往,不,不只是过往。古往今来,十年百年千年,怎么拉长缩短跨度,都是一笔算不清的烂账。我不愿意再计较,只要做了因,便会有果,遭报应。但是,眼下大义当先,我还是不能抽身离去,还是要自己明知刀山火海依旧往里扑。”
“后来我慢慢悟得了,被无端卷入这场纠纷阴谋,极是无奈,却不能说全然的无辜。总是自己没有主动去做伤天害理的事情,不曾直接攻击过将会伤害报复你的人,降生下来活在人间,你总是会碍了某些人的路的。不过从前我还只觉得无奈,且辛酸。如今却知道了,求不得苦,不得求更苦。被迫卷入争斗之中成为牺牲品很痛,自己明明不想争,却被迫因为那些身外物去争自己不想要的东西,因此面临着牺牲一切,燃烧成灰的业果,是更痛的啊……”
夜深人寂了,霍存孤影对孤灯,用那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眸,看穿了一切一切的造化弄人,却依旧只能选择一往无前。
翌日傍晚时候,她正坐在屋里翻看着一本志怪书,郑无止轻手轻脚地进来,突然出现在她身后拥住她的时候,霍存的心差点儿从嗓子眼儿里飞出来!
“你做什么!”
只见红衣人笑得邪肆,紧紧环住了双手不松开,还把下巴搁在她肩窝。
郑无止从来不会这样对她不尊重的。眼下又没有外人在场盯着,根本没有什么逢场作戏的必要,他怎么会……
霍存思索之间,突然天旋地转的就被郑无止抱了起来。
两人在床榻之上一阵拉扯,霍存眼睁睁看着眼前人脱了上衣露出满是伤痕的皮肤时,彻底愣住了。
郑无止自打七年前跟她回了宫中,两人做了一番承诺约定之后,他便日日用牛奶还有药水沐浴,上好的舒痕祛疤的药也可着他用,那身上的旧疤痕早就消退得七七八八了,怎么可能还如此骇人!
他欺身而上的时候霍存使出了全身力气把他推开,质问道:“你不是郑无止!你到底是谁?!”
眼前妖孽一般的男人唇角勾起摄人心魄的笑,那神情却突然变得阴郁森冷起来。
“郑……郑无时?你——”霍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想。
若是易容术,这几天相处下来早就见破绽了,更别说哪里找来与郑无止身量这么相似的人。他的面容是真的,却不是郑无止,那便只可能是他之前走脱的孪生弟弟郑无时了!
七年前宗氏没落之后紧接着就是郑氏谋逆被查抄,郑氏男丁斩杀女眷流放籍没,唯独一个郑无时被不知什么人截走,如今看来,竟是霍征早就埋下的一步棋?
“我什么?嫂嫂啊,你是怎么认出来我是无止还是无时的?可别弄错了!”郑无时肆无忌惮地邪笑着,门外并没有任何人发现异常进来。
郑无时若是要硬来,霍存是肯定敌不过他的!
这一声嫂嫂如今算是合时宜了,可是一样的声音一样的面容喊出来,却直教霍存浑身寒战瑟缩。
想当初郑无止一路缠着她,便是那这一声“嫂嫂”调笑得她面红耳赤的,这算是二人的情调趣味了,可是让这郑无时一喊,只有咬牙切齿和看笑话的意味在里头。
情意是做不得假的,二人之间的亲昵,于郑无止而言是手段,于郑无时却只是轻佻孟浪的肤浅。
霍存一想到这几日郑无时有意无意在自己身边的肢体接触,就觉得一阵反胃的感觉往上涌。并不是面孔一模一样,给人的感觉就无所谓的。相反,若是明知一个人可以模仿也就罢了,偏偏是后知后觉才明白这么一个外表下早已换了心魂,比撞了鬼还要瘆人!
“你别过来!滚远点儿!”霍存随手抄起个床头上的摆件儿就朝着郑无时扔过去,偏生他不躲也不闪,任凭那摆件儿在额角擦过,砸出红印儿,渗出血丝。
他抬手轻轻拭了一下伤口附近的皮肤,舌尖舔舐了一下嘴角,眼底仿佛渗出了嗜血的锋芒来。
一步一步地逼近……
霍存本能地闭紧了眼睛,感知到面前的阴影笼罩得愈发浓重,却在不知某一瞬间停住了。她停滞了许久,方才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前却已经完全换了一副画面……
郑无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一边去,霍征正好整以暇地坐在床边盯着她仔细观察。
见霍存睁了眼,他轻笑了一下,若是忽略不计他心底真实的阴暗,这一瞬间温润的暖意甚至堪比三春花开的盛况……
霍存原本以为,这就是她哥哥霍征的本真模样,深情又护短,现在她明白了这不过是片面的人格,或者说是为阴晦面作的伪装。
此刻她恐惧不安的心理放大到了极点,根本不能再如往常没事人一般喊出一声“大哥”。
“小存这是怎么了,吓成这个样子?”霍征笑得极尽温柔,一点儿看不出藏着直戳人心的利刃。
霍存想要张口说话,却只能发出喘息的粗气声。
“这几日夫妻生活好么?听无时说,你很是抗拒呢。”
“你……你知道!这都是你安排的?”霍存满眼痛楚地与他对视,而霍征只是自顾地浅笑,丝毫不受干扰。
眼前的至亲看似温柔如水如玉,实则根本铁石心肠,不为所动。
这实在是太过可怕也太过伤人的敌手……
走到今天这一步,霍存其实不该再对他抱有什么希望的。只是血浓于水,即便霍征再怎么翻脸不认人,她也做不到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小存啊,你说,从小到大,你身边尽是狠心冷情之人,父皇如此,为兄如此,汝师宗继如此,个个心硬如铁,手腕不问黑白。你怎会成了这般心软重情的模样?你这是随谁啊……还是……女儿家原本就是这样,比男人更容易心软?”
霍征慢慢抬起手,又轻轻勾起她的下颌,用略显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她滑嫩的皮肤。
“小存啊……”
他又唤了一声,却听不到她喊他一声“哥哥”。
即便是略显疏离的“兄长”称呼都没有。
怒气突如其来,他狠狠甩了手,将霍存扇倒伏于一侧。
即便这样,霍存也没有服软,她只是等着脑子里那一阵嗡嗡作响的感觉消得差不多,再慢慢转过头去,用已经发红的眼睛直直地望他。
霍征甚至在与她对视的时候一阵又一阵的心虚,又不甘心自己先闪避,只能变本加厉地对霍存施加压力。
“即便是装,前几日你都做得极好,怎么今天装不下去了?啊?!”霍征的音量一下子提高了好几档,震得守在外间的下人们都颤抖了几下,齐齐跪了下去。
“自打你回来开始,我一次又一次的对你失望,可是总不愿意放弃全部的希望。我总觉得我们是手足兄妹,是彼此活在这个世界上最亲最亲的人……即便有再多的什么怨恨不甘,也不至于彻底毁了我们之间的血脉亲情。可是我错了,错得离谱!人心不足蛇吞象,那贪的也是对自己有利的好处,你在我身上施加的一项又一项伤害,又哪个是真的能给你自己带来好处的?!霍征,你枉为人兄、枉为人君!”
霍存声音嘶哑,在场的所有人却全都充耳不闻。
不该听的话,权当做不知道,这是第一要紧的明哲保身之道。
一朝天子一朝臣,拼尽全部身家性命也要效忠一君一主的毕竟是少数而非众人,至少眼下放眼望去,没有一个是愿意护住霍存,给她出头的。
即便不是霍征的爪牙,那也只是个眼中不辨黑白利害的庸碌普通人,也没办法要求他们懂得并坚守什么大义。
郑冉也不知去了哪里,有没有保护好自己……
不过也是,谁都知道郑冉是郑无止的贴身跟班儿,不是心腹也会被当做心腹处理。眼下可以知道霍征是始终对霍存存疑的,派了郑无时来代郑无止与他们相处,更是显而易见的猜忌和试探,是放到明面上的不信任。
已经成了眼中钉,那断然没有全身而退的道理了……
只是霍存不敢问,不敢让自己心底最后那一点儿侥幸的希望破灭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