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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卿浑身一震,随即冲向大堂之上两口乌沉沉的棺木。周围满是扬起的白幡,白纸随风四处飘荡却不知去向何方。
李妙人定定地站在大门口,望向哥哥的白衣与周围丧景逐渐融为一体,似乎再这样看下去,自己也会被这一片白色所吞噬。
“您要是早回来半个时辰,还能赶上见着夫人,”李伯粗大的袖子胡乱地擦着眼泪,“夫人那会全身发抖,脸色青得吓人,一直念叨着小姐和公子的名字。我们去找郎中,等郎中到了,夫人都脸上都是冷汗……”
“娘死前很痛苦,”李妙人喃喃念着,眼前渐渐染上水雾,最后只剩下一团混沌的白,“她肯定还在等我们回来。”她说。
李伯还在絮絮地说着当时的情形,没发现小姐瘦弱的身子在宽大的黑裘下越来越抖,几乎弓成一个弧形。她艰难地向前踏了一步,堪堪站住。
眼前突然一黑。
“小姐!”桃鸢惊呼。
单薄的身子犹如枯枝一般,从高台之上滚落。?
天色渐渐暗下。
此时相国府内平静如深潭,即使微风轻拂,也掀不起巨大波浪。
所有人都以为章相国家大业大,又权势滔天,这新府必然是在大京城内的寸土寸金之处。却不曾想,居然是在这样的一个毫不起眼的僻静之所。
如果这番想法要是被章府的下人听到,恐怕都要笑掉大牙。譬如镜雪,这个章府的二等丫头。在她看来,他们的老爷才是冠盖满京华的人物。且看府上老少,哪个不是知书达理,进退仪止,无不符合世家风范的人?而她更是因善抚筝而被相国引为善才,就连她的名字,都是老爷取自“镜水夜来月如雪”之意。
老爷喜静,故而选了更为安静的别院,里面亭台水榭,冬可赏梅夏可观莲,实在是雅致得很。想到这里镜雪不禁弯起嘴角,毕竟世俗粗鄙之人才会将自己那一点点可怜的成就拿出来炫耀,恨不得全天下人都得知,而真正像老爷这样手握权柄的人,是不屑的。
回廊并非七折八绕,她只是拐了一个弯,就到了那扇雕花乌木门口,这便是她此行的目的,当今大景朝一人之下的人物,相国章褚的静室。
怀抱青花布裹挟的长筝,将要敲门时,门却从里面被打开,一个男人从里面走出。一身灰布道袍,木簪束发,颇有几分得道高人的意思。来者见是镜雪,朝她拱拱手。
“请进吧,相国在里面等候着了。”
轻推开门,身着紫袍的男人袖手立于窗前,须发皆有微白却丝毫不减其雍容气度。目光所及之处,窗外一枝苍翠嫩竹悄然挺立。
镜雪轻提裙摆,跪坐在软垫上。案上横搁着一条长筝,丝线泛着浅金色泽,她十指微蜷,忽地向前横扫。
声若悬瀑倒挂,直灌江海。
“善!”紫袍男子抚掌赞叹,“平日里奏的多半是涓涓细流,今日却有浪卷千帆的气魄。镜雪这是遇到了什么慷慨激昂之事。
镜雪双手交叠于膝,微微欠身,“婢子为老爷贺。”
“哦?”章褚笑道,“有什么可贺的?”
“贺老爷又觅得一良才。”
“你是说刚才那个野道士?那倒也算是一个良才,只可惜啊,”他叹了口气,“为我所用却是不尽然。”
“这是为何?”镜雪奇道。
“若不是我手中还有半本《初朝旧考》,他还不见得愿意在我府上留几日。这样的高人隐士,即便不能招致麾下,也该以礼相待。”
章褚合上窗,背靠一把太师椅,随手拿起一本书卷。他虽已经年过半百,明亮灯光下竟丝毫不见老态,宦海沉浮几十载,雄心不减日渐盛。这样的男人……
想到这儿镜雪脸不禁有些微红,这样的男人,若是能随侍其左右,即便不如那些姬妾有名有份,让她做小,她也甘愿。
一番情意缄于素口,萦绕再三,镜雪终于下了决心。
“老爷,我……”
她还没说完,院外便传来一阵吵嚷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章褚放下书卷,面露不悦。
“老爷。”没多久一个家丁推开静室的门。
“什么人在外如此聒噪?”
“呃……”家丁脸上有些尴尬,他让开身,后面一个魁梧的中年男人进入视野。
“相国,是我啊。”吴虚白指着自己,面上带着讨好的笑。
章褚有些不耐,闲情逸致被打搅,心情自然不会太好,但看在亲族的份上也姑且忍让,“是虚白啊,”他淡淡道,“这么晚过来可是有要紧事?”
他一落座,就有人过来奉茶,章褚接过饮了一口,才悠悠接道:“哦,本相想起来了,今日是你生辰,我这个做表哥的还没过去拜访呢。”
吴虚白呵呵一笑,毫不见外地拖过一把胡椅坐下,吱呀作响,惹得镜雪一阵皱眉。
“相国这是哪里话,这么说可就见外了。”他说完,居然长长的叹了口气,颇有几分慨然。
章褚见他这幅装模作样的举动,只是好笑,又顺着他的话接下,“今日虚白生辰,可是遇到了烦心事,何故叹气?”
“这个……说来也是怪哉。”吴虚白岔开腿,一巴掌重重拍在大腿上,露出一副沉痛的表情,“相国大人也知道,我和九殿下向来不对付,今日寿宴上,他在众人面前给了我一个下马威。我心想,忍便忍了,咱们做臣子的不就是该对陛下尽忠么?谁知在临走时,九殿下又送了我一张玉牌。”
而后,他还故作神秘道:“不瞒您说那玉牌是戍京巡防军的令牌。”
章褚偏头看他,如同在看一只跳梁小丑。“完了?”他问。
“完了。”吴虚白有些摸不着头脑,齐桓自作主张,章相国难道不该不满么?
“哦,”他随口道,“那块玉牌是我委托尹王送给你的,既然是你的生辰,我也不能没有表示。”
一瞬间吴虚白的脸上犹如风云变幻,他强压下心头的狂喜,又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相国厚爱,可…可是……”
章褚摆摆手,“没什么可是的,章烨虽然管着内侍内卫,可武威候顾长吉手中的数十万铁甲军才是令人忌惮的存在。偏生他这人不理朝政,只是说忠于陛下,在军中威望又高,是个轻易不能招揽的对象。这块令牌在你手里,本相和太后都甚为宽心。”
听完这话,吴虚白突然单膝跪地行礼,“太后和相国大恩,我吴虚白没齿难忘!”
“起来吧,”章褚懒洋洋地挥袖,“记住,这些重要的地方,都须得牢牢掌握在我们的手里。”
吴虚白恭敬应和,“是。”
“行了,今日看了一天奏折,本相也累了。”
见章褚以手撑额,眼中确实有着倦色,吴虚白知趣地告别。
“那我就先告退了。”
雕花木门在眼前关上,等到那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离这里越来越远时,章褚忽然发出一声嘲笑。
“不过是阿谀谄媚之辈罢了,老爷无需与他计较。”
镜雪十指在琴弦间翻飞,琴音渐渐舒缓,如银珠落盘,清脆怡人。
沉静于平和乐声中,章褚忽地发问:“今日情形究竟如何?”
乐声骤停,镜雪指着自己,有些讶异,“老爷是在问我么?”不过无需等她回答,离她不远处的红木屏风后一位青衫公子就走了出来。
“归义伯不过是畏威不畏德的小人罢了,只需展示手段让其臣服便可。倒是李家的那个小女儿有几分意思,在众人面前居然敢当面驳斥吴伯爷,实在是勇气可嘉啊。”
见两人要议事,镜雪很知趣地抱起筝,对两人欠身行礼。“那婢子就先告辞了。”一转身,脸上的笑意便染上了一层落寞。
那位青衫公子仍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直到镜雪离开后,那人便含笑打趣:“在下瞧这姑娘看相国的眼神都与常人不同,在下这一现身,可是坏了人家姑娘的好事。”
“最难消受的是美人恩啊,有些事她还是少知道得好。”章褚执一书卷掩面,然而展眼间深沉双目间便发出浓烈杀机,丝毫不复方才温雅,“接着你刚才的说。”
青衫公子斜倚着厚重红木屏风,摊开手掌,“要是常人,那李家小姐自然活不成,不过尹王殿下在那儿,事情就很有趣了。”
夜风骤起,吹得窗外树木沙沙作响,月光湮灭于云层,白日里看着别有意趣的嶙峋怪石在这暗夜中只觉可怖。
良久,章褚嗬嗬一笑,叵测深沉之算计尽数浮出于面端,“你觉得齐桓这人如何?”他问。
青衫公子摇摇头,“我知道相国怀疑他不是一天两天了,但这么多年了,我可是一点他的把柄都没有抓着。”
章褚冷哼一声,“好一个滴水不漏。”
“放宽心一点,毕竟尹王殿下和十王爷走得近,性情难免怪异了些,何况他和归义伯向来不对付,这次公然与他唱反调倒也正常。”
章褚背过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映在墙上的光影不停的变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