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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你们都是一丘之貉(第1/2页)
直至暮色四合,林府前院最后的贺喜声、鼓乐余音,才尽数散在了凉风里。
在逐渐蔓延的寂静中,枯坐在长姐闺房中的林青釉慢慢回神,将手里紧握着的竹节钗,轻轻搁回桌上的螺钿妆盒里。
今日大姐姐作为御史大夫长女嫁入雍王府,她这个做妹妹的,却不能去送。
只因不合礼制。
能做的,仅仅是守在姐姐的闺房里,整理她留给自己的一应首饰。
望着眼前的菱花小镜,林青釉忆起和姐姐对镜梳妆的日子,姐姐常为她描眉、画唇,而她喜欢替姐姐篦发……
正想着,有道破碎不清的哭声由远及近。
转眼一声嘭响,丫鬟扑进门来,跌跌撞撞摔在她的脚边。
“不好了二姑娘!”
“雍王……雍王反了!”
林青釉脸色陡变,豁然起身,衣袖不留神带翻妆盒,才收好的首饰顿时摔落一地。
顾不得这许多,她拔腿便往外冲,刚至前厅,却被林崇明横手拦住。
林青釉险些急死,“爹爹,我要去救姐姐,她不会武,留在那里会死的!”
林崇明怎会不知?
他强忍心痛,劝:“两王党争,雍王此番显然是提前布好了局,先借婚宴广邀百官家眷前往,再行挟持之事,逼迫百官站队拥护,你现在去,不仅保不住疏落,恐怕连你自己也会搭进去!”
林青釉奋力掀开身前的手,“可那是我亲姐姐!”
她铁了心要去,便谁都拦不住,一路不管不顾伤了不少下人,终归是拼命冲出了大门。
街上已经戒严,她紧赶慢赶,不惜冲撞铺兵,终于赶到了雍王府。
结果却远远见到阁楼之上,一抹红正在冷风中飘摇,凄艳而决绝。
“姐姐!”
惊惧万分的呼喊划破夜色,那抹红一跃而下。
围在阁楼附近的人尽数退开,躲避污秽一般,只林青釉疯了一样朝近跟前跑。
“咚”的一声,她双膝砸地,弓着背,抖着手,想救孤零零躺在地上的瘦弱女子。
那么高跌下来,林疏落活不成了,如瀑乌发散落一地,眨眼浸了血。
可她依旧是那副温柔和顺的样子,看到妹妹,还撑着最后一口气,勉强牵动唇角,冲妹妹笑,又安抚似的解释给妹妹听:
“至此,才可能保下林家……让爹娘和你……家族平安……别……”
雍王不顾她心有所爱,强行请旨娶她,意在谋反,无论成败,她都活不了,还会牵连整个家族。
婚宴初始,她才看破阴谋,能想到的,只有舍身正名,希望能以自己的死,帮家人撇清干系。
林青釉如何能不明白她的心意?
她哽咽点头,握紧姐姐的手,“家里不会有事,你……”
话没说完,林疏落缓缓闭了眼。
“姐姐?姐姐!”林青釉悲声唤她,却知道,自己再等不到长姐温柔的回应。
她自诩见惯生死,此刻却还是接受不能,不舍、懊悔、悲切淹没了她,继而都化作浓浓的杀意在心间肆虐。
今日在场的达官显贵谁都该死,唯独干净如清泉般的姐姐不该!
她才刚满十八!她有什么错!
“王妃可还有救?”
斜刺里插来一句问询,越发点燃了满腔恨意。
林青釉自姐姐肩头抬起血红的眼睛,直直看向几步开外的雍王祁衡。
“为何!”她怒声质问祸首:“她已经心甘情愿的嫁了你,为何你一定要逼死她!为何政局相争,非要用无辜者的命来做棋子!”
雍王已近不惑之年,又徒有满腔野心,何尝会将个小姑娘的愤怒放在眼里。
他打量林青釉因苍白而更显清绝的脸,看也没看惨死的林疏落。
“她既嫁入王府,那就生是王府的人,死是王府的鬼,是她自己愚笨,没眼力,本王安抚众人之时,她不从旁协助便罢了,还刻意爬上阁楼,说些冷酷绝情的话。”
“此番分明是她以死相逼,意图拿捏本王,结果脚滑白白葬送了自己。”
“既如此,你很不该再以下犯上,质问本王这个苦主,还是回去好好劝说你父亲,让他做出更明智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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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你们林家亏欠本王的。”
凉风吹透了一身的汗,在雍王开口之初,林青釉原本哀恸的眼神就变了。
她盯着雍王的脖颈,一手悄然落下,摸向腰间,一心只想先搏命杀了他再说。
恰在这时,门外忽然一阵嘈杂。
一众兵士急速涌入、逼近,几息间,便将所有人团团围住。
雍王还来不及看清什么,就听“哎呦”一声,有谁被一脚踹到了他跟前。
一定睛,雍王大骇,惊呼一声“睿王”,脚下“噔噔噔”一连退了数步。
这变故生的突然,林青釉只得强行按下杀念,去看,去分辨形势。
什么人能带兵活捉睿王,又气势汹汹的闯雍王府?
正猜测,便听见了短促的勒马声,兵士们顿时应声散开,齐刷刷让出一条道来。
不疾不徐的马蹄声哒哒,很快到了眼前。
高头大马之上,一身窄袖玄色锦袍的男子居高临下,俾睨全场,端的是一身冷戾,凶煞之气凌人。
可他对上雍王时,却冷不防勾唇笑了下,活像来索命的阎王。
雍王仿佛被他笑破了胆,开口时都有些结巴,“祁昱?!你你不是带兵出征,去边境了,你竟敢私自回来!”
话未落,马上人扬手一掷,一杆长枪登时直射过去,擦着雍王鞋尖,牢牢钉进地面。
全场寂然,所有人皆骇的大气不敢喘。
只林青釉冷眼看着一切。
来人,是那位已故先太子的独子,早前被封为景王,一贯杀伐果决,不近人情。
他此刻出现,保不齐也是为夺权而来。
安静中,祁昱长腿一抬,下了马,他拍拂掌心莫须有的尘土,一边拖着调子开口,一边从容走向雍王。
每一步,都像踏在别人心口。
“皇叔,别来无恙啊。”
“边境贼寇已清,区区数人,不足一提,这不,侄儿便上报皇祖父,提前回来了。”
“谁承想,恰好赶上一出好戏。”
边境贼寇少说也有十万,他带几千人去,短短两日就给剿了?
便是真阎王勾魂索命,也没他这么利索吧?
雍王简直吓傻了,丢了舌头似的,直瞪瞪盯着脚尖前的枪头,迟迟不敢回话。
祁昱打量雍王,嗓音陡然一寒,“怎么,六皇叔看起来不甚高兴啊,莫不是希望侄儿就此死在贼寇手里,别回来了?”
他挑起刺儿来,雍王赶紧回话,竟是恭维起他了。
“这就说笑了,你武艺超群,用兵如神,实乃我朝神将,我做叔叔的,如何会盼望你不好,呵呵……”
“说笑?”祁昱看了眼脚边躺着的睿王:“七皇叔,正事当前,我可曾与人说笑过?”
睿王祁塬在朝中常被冠以“仁义”之名,闻言直接翻身跪下,一副忌惮兵刃,隐忍退让的模样。
见状,雍王似是被提醒,也连忙跪下,作出“任君处置”的认罪姿态来。
面前一连跪了两位皇叔,祁昱也不觉得如何,冷笑一声,侧过脸下令:“去,收缴军械。”
“王爷,那扣下的那些兵力怎么办?”手下询问。
祁昱当众道:“自然充入景王军。”
睿王雍王齐齐抬头,齐齐出声。
“这……”
“这怎么成?!”
但一触及祁昱冰冷而戏谑的目光,便都强咽不服,重又低下头颅。
不再理会二人,祁昱扫视四周众人,目光渐渐落定在身后不远处。
那里跪坐着林青釉,她将死去的姐姐抱在怀里,身上手上已沾了血,对上他的视线时,眼神丝毫不见躲闪。
整个人,活像把渴望出鞘的利剑,恍惚间,他甚至能听到风吹剑刃的锋鸣声。
显然,她不怕他,还仇视他。
垂眸一瞬,祁昱几步走近,俯身朝她伸手,“可还站得起来?”
林青釉一把挥开他的手,恨道:“少惺惺作态,你和他们是一丘之貉,你们视人命如草芥,早晚遭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