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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尔顿从医院跑出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三点。
护士没拦住他。
他连吊针的胶布都没揭干净，手背上还贴着一小块，穿着病号裤外面套了条西装外套，打车直奔试验场。
他要看那台核心机的热车。
不是升力风扇，就是那台水平安装的核心机，做个例行的加温加转。
他站在观察窗后面，双手撑着窗台，那姿势和三天前在观礼台上一模一样。
转速刚过百分之六十。
他人往前一栽，额头撞在钢化玻璃上，声音很闷。
“主管！”
“扶住他……头别磕着！”
这一次没人喊叫。
所有人的动作都很快，很安静，快得像已经练过一遍。
医院的诊断书当天下午出来，两行字：急性应激障碍，重度过劳。
医生跟家属说得很客气，说这位先生需要至少三个月完全脱离工作环境。
家属没说话。
真正把道尔顿压塌的东西，不在诊断书上。
那是一张八千美元就能买到的照片。
LIFTHAWK项目在当天二十一点整全线中止。
中止令上写的理由是“主管人员健康原因导致的临时性暂停”。
没人相信那行字。
厂房里那台十八点三吨的风扇，从此再没转过。
……
情报这东西一旦被点着，二十四小时就能烧遍整个系统。
第二天上午，兰利，一间没有窗的地下会议室。
投影墙上左右分屏。
左边三格，是三个月前三颗军用侦察卫星拍到的华夏西北基地画面。
角度都很差，两格里飞机只占了几十个像素，第三格拍到了一段跑道和一个正在滑行的黑色轮廓。
右边一格，北陵。
“先说结论。”做汇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分析师，声音很平，“我们之前的判断是错的。”
“哪一条。”
“全部三条。”
会议室里有人往后靠了靠。
“第一条，我们判断那是气动验证机。”
她按了一下笔，“西北那三张图里，机体尾部有一根外伸的锥形装置，那是试飞用的空速拖锥。
北陵这张，没有。”
“说明什么。”
“说明它已经过完了初期科目，拆掉了测试装置。”
“第二条，我们判断只有一架。”
她把两张图放大，指向进气道右侧靠后的位置，“这里有一小片颜色不一样的蒙皮，西北那架有，北陵这架没有。
同一架飞机不可能长回去。”
“至少两架在飞。”有人替她说完。
“至少。”
“第三条最要紧。”
她把北陵那张图单独拉满整面墙，“我们之前判断，这个布局在大迎角下会失控，因为它没有垂尾，没有平尾。”
图上那架飞机机头高高扬着，正在往上钻。
“它在做这个动作的过程中，速度几乎没有掉。
这不是气动验证机能做的科目，这是控制律已经收敛之后才敢做的科目。”
“而且没开加力。”
会议室里静了一会儿。
一个坐在长桌尽头的人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所以我们看到的，不是一个项目。”
“是一架已经能打的飞机。”
……
紧接着的，是第二份清单。
华夏商务部当天下午三点发布，编号很普通，格式很普通，一共两页。
管制目录里加进了三样东西：
烛龙级抗辐照封装陶瓷。
高纯稀土永磁材料及配套溅射靶材。
宽禁带半导体衬底。
清单后面附了一句技术说明，只有十一个字。
上述材料，无可替代产能。
伦敦一家投行的分析师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吃三明治。
他把三明治放下，打开了两个数据库。
半小时后，他给客户群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行：
全球重稀土分离产能：华夏92%。
全球宽禁带衬底产能：华夏78%。
“这不是威胁。”他在下面补了一句，“这是陈述。”
……
第三天，华夏京城。
首都机场专机通道，一架从伦敦飞过来的公务机停稳。
哈里斯是第一个下来的，身上还是那件在沃顿三号厅穿的深蓝西装，袖口一道折痕压得死死的。
他带了四个人。
没有一个人是项目办的……
采购、法务、合规，以及一位七十一岁的老工艺师。
下午两点，商务部一间小会议室。
许燃坐在长桌的一侧，林毅在他右手边，赵克明在左手边把老花镜擦了三遍。
哈里斯一坐下就说了第一句话：
“我不谈泰坦。”
许燃没说话。
“我今天不代表泰坦联合项目办公室。”哈里斯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我代表沃顿三号厅两千一百个人。
上个月他们在钢柱上贴了个飞镖盘。”
赵克明的手停住了。
“客人来参观，我把飞镖收了。”哈里斯说，“客人走了之后，我自己去扎了两轮。”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下，赶紧忍住。
“你要什么。”许燃开口。
“许可证，六个月。
镝、铽、高纯钕铁硼坯料、碳化硅衬底，数量写在这里。”
一份纸推过来，“这个量只够我把三号架上那段机身装完，装完做静力试验。
装不完，那两千一百个人下个月拿裁员通知。”
“你给什么。”
哈里斯转头看了一眼身边那位老工艺师。
老人点头，从随身的硬壳箱里取出一个密封文件夹。
“民航发动机热端工艺全套数据。”
哈里斯说，“单晶叶片定向凝固的完整温度场记录，从第一炉到第四百二十三炉。
三代热障涂层配方，其中两个我们自己都没量产。
还有寿命试验的原始件……不是报告，是件，六十七片。”
赵克明的呼吸声突然变重了。
“这是罗罗的家底。”老工艺师用英语说了一句，声音发颤，“我在那条线上干了四十三年。”
许燃把文件夹拿过来，没打开，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一下。
“为什么给我们。”他说，“我们的军用发动机推重比二十三，不需要你的热端工艺。”
“你们的军用发动机不需要。”哈里斯的眼睛看过来，“你们的民航发动机需要。”
会议室里一下没声了。
“长江系列，公开数据里的翻修间隔三万小时。
波音那条线上的同级别产品，五万四千。”
哈里斯说，“这不是设计差距，是热端寿命的差距，是几万炉的差距，是我这位同事四十三年的差距。”
“许先生，你们什么都追上了。
这一样，你们只能等时间，或者买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