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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八十七页。
放在普通项目里，顶多算一本不算厚的技术说明。
可韩启山翻到第十页时，后背已经起了一层汗。
改方案？
这是把重型火箭发动机从根上拆开，又重新造了一遍。
燃烧室。
三环同轴喷注器。
富氧预燃室。
辅助高压涡轮泵。
脉冲相位控制器。
甚至连阀门响应时间、传感器安装位置和试车中止顺序，都被重新设计。
韩启山盯着核心总图，低声念出上面的关键参数。
“三环同轴喷注。”
“可控压力波。”
“燃烧脉冲主动增压。”
“涡轮泵峰值负荷下降百分之四十三点二。”
副总师凑到屏幕前，眼睛越睁越大。
“百分之四十三？”
“韩总，这数据是不是写错了？”
韩启山没有回答。
他迅速翻到性能指标页。
下一秒，整个人像呆在了原地。
【设计燃烧室压力：48MPa。】
【单台海平面推力：1200吨。】
【单台真空推力：1370吨。】
【理论海平面比冲：378秒。】
【主发动机数量：6台。】
韩启山猛地抬头。
“六台？”
办公室里，十几名专家瞬间围了上来。
“原方案要十二台，现在六台就够？”
“单台一千二百吨？”
“四十八兆帕室压？”
“液氧煤油路线敢把比冲写到三百七十八秒？”
“这已经不是挤牙膏了。”
陈容与站在人群后面，幽幽补了一句。
“这是把牙膏厂拆了，重建一座火箭厂。”
没人顾得上笑。
航天人太懂发动机。
室压每提高一点，材料、喷注、冷却、燃烧稳定和泵体载荷都会跟着暴涨。
四十八兆帕。
这个数字，几乎是在挑战所有传统液氧煤油发动机的设计边界！
韩启山第一时间下令。
“全组推演。”
“燃烧组，查高频振荡。”
“材料组，查内壁热流。”
“涡轮组，查二级泵回流。”
“控制组，查相位失锁。”
“结构组，查箭体耦合。”
“试验组，按文件顺序建立缩比模型。”
“不要讨论数字好不好听。”
“只看它能不能算通！”
封闭会场瞬间运转起来。
十七名顶尖专家分成五组。
电子黑板被公式铺满。
盘古-天工工业仿真节点接入隔离内网。
三百二十万组工况同时展开。
点火。
节流。
变推力。
关机。
高空二次启动。
入口压力波动。
发动机横向摆动。
箭体纵向振动。
一条条数据曲线冲向危险区。
又被相位控制算法强行拽回喷注器内部。
最危险的一万两千赫兹高频振荡出现时，燃烧组几名专家同时站了起来。
“来了！”
“燃烧室一阶切向模态！”
“振幅还在涨！”
“准备中止推演！”
“先别动！”
白发老总师死死盯着屏幕。
高频压力波刚冲出内环喷口，中环燃料脉冲便提前半个相位迎了上去。
两组压力波没有相互抵消。
它们在三环喷注器内部叠成了一道向上的压力峰。
推进剂流量瞬间提升。
雾化尺度急剧下降。
混合效率随之上升。
可燃烧室壁面的振动，反而降低了百分之六十二。
那道足以撕裂燃烧室的高频振荡，被喷注器吞了回去。
又转化成了推进剂的增压动力。
一名年轻工程师张着嘴。
“还能这么干？”
白发老总师抓起记录本。
“别问。”
“先记。”
“我干了四十多年发动机，也是头一回见。”
韩启山盯着三环相位曲线。
“内环先建压。”
“中环延迟零点七个周期。”
“外环在压力峰到来前完成回流补偿。”
“三组原本互相冲撞的压力波，被关进了同一条相位轨道。”
旁边的专家喃喃道：
“等于让喷注器变成了压力波齿轮箱。”
“每完成一次循环，就向推进剂做一次功。”
“涡轮泵不需要再硬顶燃烧室压力。”
“它只维持基础流量。”
新的计算结果接连弹出。
【泵体峰值载荷下降：43.2％。】
【叶轮根部最大应力下降：51.7％。】
【入口气蚀裕度提升：2.8倍。】
【轴系设计寿命提升：4.1倍。】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一名老专家连连摇头。
“这是改发动机？”
“这是把涡轮泵从皇帝改成打杂的了。”
旁边的年轻工程师没忍住。
“打杂的挺好。”
“皇帝已经炸了三回。”
压抑了一夜的会场里，终于响起几声低笑。
可模拟还没有结束。
一百秒。
五百秒。
一千秒。
全工况推演完成。
燃烧效率最终停在百分之九十九点六。
理论海平面比冲，三百七十八秒。
一名动力学专家盯着结果，半天没动。
“液氧煤油，三百七十八秒。”
“已经摸到液氢液氧发动机的门槛了。”
白发老总师缓缓摘下眼镜。
“不是压力增益燃烧这条路不行。”
“是过去没人能管住它。”
陈容与坐在角落，抱着一盒早已凉透的盒饭。
“教科书要不要改，我不知道。”
“我建议星穹公司先改PPT。”
有人转头看他。
陈容与指着六台发动机布局图。
“他们昨天还说咱们只能堆发动机。”
“现在就六台。”
“六台怎么堆？”
“堆个六边形吗？”
这一次，会场里终于有人笑出了声。
可笑声刚起，材料组的警报便响了。
“内壁热流超限！”
材料专家将一片红色云图投上主屏。
“燃烧室喉部热流密度，比原方案高出百分之三十五。”
“四十八兆帕室压，现有镍基合金撑不住六十次全程点火。”
“即便不烧穿，十次之后也会出现低周疲劳裂纹。”
“总不能造一台一次性可重复使用发动机吧？”
刚刚升起的兴奋，瞬间被压了下去。
韩启山立刻翻到文件最后一部分。
一个新的标题出现在屏幕上。
【梯度陶瓷金属复合内壁工艺】
材料专家原本还绷着脸。
可看了不到三分钟，他突然站了起来。
“昆仑纤维增强层？”
“国产镍基合金做承力骨架。”
“中间加入昆仑纤维预应力增强网。”
“表层通过原子级扩散，形成陶瓷金属梯度结构。”
“从金属到陶瓷，没有清晰界面……”
他快速向后翻页。
“热膨胀系数逐层变化。”
“热应力不会集中在分界面，而是被一层层导向外壁。”
“等等。”
“冷却通道也不是传统铣槽？”
文件中的三维结构被放大。
密集的微孔阵列出现在燃烧室内壁。
每一个孔道的直径、角度和流量都各不相同。
“烛龙原子级制造平台。”
“用光场势阱做微孔阵列。”
“根据局部热流密度，实时调整孔径。”
陈容与放下盒饭。
“这个我熟。”
“烛龙那边已经跑过钨基拓扑散热样件。”
“拿来做发动机内壁，属于让研究生写小学作业。”
一名老专家转头看他。
“你管这个叫小学作业？”
陈容与指了指文件。
“许总写的。”
“那我只能这么管。”
材料专家根本没空理会两人。
他将新材料参数导入热循环模型。
十分钟后。
原本刺眼的红色区域开始收缩。
燃烧室喉部热应力峰值下降。
冷却通道壁温回落。
疲劳裂纹扩展速度降低一个数量级。
材料专家的声音都变了。
“梯度层把热膨胀差吃掉了。”
“昆仑纤维增强网还能约束高频热变形。”
“富氧环境下，两百小时无贯穿腐蚀。”
“设计寿命……”
他盯着最后一行，缓缓吐出数字。
“六十次全程点火。”
屋里再次安静。
航天一院原定目标，是二十次重复使用。
星穹公司对外宣称三十次。
可真正完成全程飞行的最高纪录，只有十七次。
这份方案，直接把寿命推到了六十次。
更重要的是，所有材料都能国产。
第一个坑填了。
第二个坑也填了。
可涡轮泵组依旧没有动静。
所有人都知道，那才是这次事故真正的心病。
一名负责涡轮泵的老总师盯着模型，眉头越皱越紧。
“二级泵回流峰消不掉。”
“主泵负荷下降后，二级泵会在相位脉冲下产生反向压力。”
“这个峰如果撞上预燃室入口波动，轴承依旧要吃冲击。”
“百分之六十五节流工况下，模型已经失稳两次。”
韩启山心头微沉。
一百八十七页不可能写尽所有工程细节。
主干理论能走通，不代表每一处管路都没有问题。
老总师忽然注意到文件页脚。
“这里有个保密答疑入口。”
韩启山打开内网加密终端，输入问题。
【二级泵回流冲击如何消除？现有模型在节流至百分之六十五时出现反向压力峰。】
发送。
所有人都看着屏幕。
二十秒后。
终端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