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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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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紧绷的降落伞绳陡然失去一侧作用力,将梁义重重甩到身后的树上。
    随着一声闷响,叶片自上方簌簌下落,树枝像迫不及待要吸血似的层层划过他双臂。
    “梁义!”
    隐秘在四周的鸟群受了惊,拍动翅膀呼啦啦起飞。
    它们搅动本就不平静的空气,将透过枝叶斜映进树林的夕照打得更细碎了。
    “别嚷,把鸟儿都吓跑了!”
    梁义忍住背部被大力撞击后想要咳嗽的冲动,摘掉伞包肩带,面不改色又看一眼挂在树冠的降落伞。他拉动伞绳,试图荡过去。
    舒倾终于发现不对劲儿了,每次拽动伞绳试力,降落伞便能被拉得从树冠上向下滑动一点儿。他又喊他,说:“你别过来了!你就在那棵树上往下爬吧!我能自己爬下去,你不是教过我吗?别管我了!”
    “我是教过你,但我从来没验收过成果,不算数儿!你老老实实站好,我这就过去!”
    话音才落,梁义不容置喙地后撤到极限距离,随后猛蹬树干,上半身用力,竭能荡向舒倾所在的那棵树。
    降落伞终于在强有力的动作下从树冠脱落。
    伞面在拽动伞绳的人成功纵到另一棵树的瞬间下坠。
    梁义迅速将伞绳搭上树干,紧紧拉住。
    舒倾直接看懵了,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刚才那他妈什么鬼,那么远的距离,不过短短十几秒钟,自己担心他失手的想法儿才冒出来而已,他就……跳过来了?
    简直……牛儿逼得不行!
    鉴于刚刚收到“老老实实站好”的“命令”,他不大敢僭越,小心翼翼问道:“能抱你吗?”
    “……撒娇可以,得分场合。”
    梁义刻意拿背部挡着,再次掏出弹簧.刀。
    弹簧.刀刀刃儿前半截儿沾了些血迹,在支离的夕阳下闪着红或白的寒光。
    他不动声色地将刀刃在上衣上抹了两下,割断几条伞绳后才松开手,让白色被戳满洞和沾染绿色汁液的伞布彻底向地面落去。
    “现在能抱了吗?”舒倾声音怯怯的,生怕挨说。
    “你怎么……能抱!真拿你没辙。”梁小雏儿转过身看到他眼眶发红,不知道是因为光线问题,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他不愿意想,只用力把他搂到怀里。
    舒倾也迫不及待回抱他,把头深深埋在颈侧。
    “好了,想抱回去再抱,一会儿天黑了,树林很大,天黑了我们很有可能会迷路。”梁小雏儿拍拍他背部,轻声说道:“舒老师,听话。”
    两个人才一分开,舒倾那件折腾到脏了吧唧的白色半袖儿上,蹭染到的血迹顿时暴露无遗。
    那是从自己身上蹭过来的血。
    梁小雏儿终于意识到不能松懈,他立马儿转身,抻住他两条胳膊绕过自己肩膀,又一弯腰,做了个背起的动作。
    “哎哎哎!兄弟你干什么啊!忽然背我干什么!”
    舒倾不自觉往树底下看了眼,顿时一阵眩晕,魂不附体。就连“阿弥陀佛”都挂嘴边儿了,差点儿喊出声儿来。
    他忙摽紧梁小雏儿,松都不敢松手儿,嘴里还嘟囔:“我刚才看也没这么高啊,怎么感觉这就那么高了啊?”
    “……因为你傻。”
    梁小雏儿抓紧时间,把手里的绳子往后一甩,绕过他腰间,将两个人捆在一起,又拴了几根绳子在树枝上拽紧。
    “这次是什么?拦腰斩截?”
    “什么脑回路,我背你下去。”
    “别!我自己能走!你让我自己走吧!”舒倾心疼他。
    从上天到入地,从早上到现在,包括他天一蒙蒙亮就去晨跑,基本上算是一刻都没休息过。
    再这样下去,都不知道他会不会过劳死!
    “舒倾,你听我话。”梁义系着胸前将两人绑住的绳子,沉声说道:“说过听话你就得做到,一会儿往下爬的时候你就搂紧我脖子,不能乱动,明白吗?”
    “雏儿……”
    “明白吗?”
    “明白……”
    “听话。”他再次回手拍拍他,嗓音变得无比柔和:“等会儿咱们从树上下去了,你怎么闹都行,我都依着你。”
    “嗯……”
    “走了!”
    梁小雏儿大喊一声提气,抓住拴在树枝上的绳子缓缓下滑,直到能毫不费力地环住树干才松开手。
    由于身后背着自己说自己一百三十斤的舒倾,他全力以赴往树干上贴,特怕让他往后仰着,失了安全感。
    哪有一百三十斤……真该叫他多吃饭不许挑食。
    他一步步往下爬,速度很慢。
    双臂肌肉鼓胀,血管凸起,内侧皮肤磨蹭在树木粗糙的表皮上,汗水又淌进擦破的伤口,生疼。
    好几次的脚滑险之又险,梁义觉得自己开始体力不支了,似乎抗不上多久了。
    必须尽快到达地面!
    才在其他树木上落稳的群鸟乍然起飞,树林里满是翅膀扇动的声音。
    “梁小二,谢谢你。”舒倾趁乱说了一句,他声音很小,接近呓语。
    梁小雏儿心头猛地一颤。
    果然是我!
    “梁小二”果然是我!
    感动霎时涌满心头。
    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装作没听见,装作那句话被翅膀卷起的暖风吹走了。他感受着肩侧紧张到不平稳的呼吸挑了嘴角,随即狠狠咬牙,“没事儿舒倾,还有三五米我们就到了!”
    可他口中这“三五米”的距离,足足爬了好几分钟。
    明明剩三米距离就可以跳的,但是他怕舒倾受伤,愣是强行坚持脚踩到地。
    梁义将近脱力,他扶着树干呼哧呼哧地喘。
    舒倾手忙脚乱去解缠在腰和胸口的绳子,可结扣太紧,怎么也解不开。
    梁小雏儿轻笑,掏出弹簧.刀将绳子割断,“哎……绳子都解不开,让我说你什么好?”
    “你别说话了!”舒倾扶着他坐下,那劲头儿有点儿凶神恶煞。
    不过是表面装腔作势罢了,实际上心疼得不得了。
    他衣服都湿透了,脑门儿的汗水直往下流,用力过度而凸起的血管轻微跳动。
    梁小雏儿挺无奈,摇摇头。
    凶,真凶。
    “你怎么又这么凶?”
    “咱俩彼此彼此吧!在地上是我做主,梁小雏儿,你最好乖乖听话。我刚才说让你别说话了,”他学着今天听过很多次的那句话,问道:“你听明白了吗?不对,明白吗?”
    梁小雏儿倚着树干歪坐,嘴角翘得老高。
    他没说“明白”,而是说了句“遵命”。
    不管他在别人的世界里是什么样子,在属于自己的王道乐土中,他就是那种至高无上的存在,就是那个能激励自己披荆斩棘不断前行的人。
    劫后余生换来的是两具身子瘫软。
    舒倾不管不顾扯他一条胳膊,径直扎到怀里不肯起来。
    “梁义,我今天很害怕。我不是怕死,我特怕你不要我了。”他说着说着眼眶发酸,忍了忍没什么作用,索性破罐儿破摔,任由眼泪流出来,“我也觉得自己特别没用,什么忙都给你帮不上,还得让你救我。”
    他攥着湿透的上衣越说越难过,泪水像决了堤,和汗水混杂。
    “没有,怎么会呢,在我眼里,舒老师可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梁小雏儿忘了胸口有处割伤,一股脑儿地想哄他,他揉揉他快要乱成鸡窝的头发,“而且今天是你救的我,要是没你,我现在就得跟飞机组团儿上西天了。”
    “你他妈还有脸说,当初咱们怎么说的,是不是说过遇到危险你不能把我推开?”
    “好好好,我错了,对不起舒老师,我错了,行吧?”
    “妈的您还能再没诚意点儿吗?我就该好好儿揍你一顿!”舒倾还想威胁威胁他,却忽然察觉到一股血腥气涌进鼻腔,“什么味儿?哪儿破了?你受伤了?”
    他才把头抬起来准备去寻找伤口,没成想一下子便被梁小雏儿扳住下巴。
    脸上的泪痕还闪着光。
    柔软的舌头毫不费力探进微张的口唇,纠缠住另一条有些错愕的软舌轻轻舔.舐。
    但凡有什么事儿瞒不过去了又不想说,他们便会用嘴堵住对方,把接下来的话也通通堵住。
    也不知道这个毛病是谁先开得头儿。
    舒倾承认自己特别想沦陷,但眼下梁小雏儿的伤势才该是最需要关心的。
    他不甘示弱,绷起舌尖推那条突然侵入自己口中的软舌。顺势在怀中起身,双手撑住梁小雏儿肩膀,直接骑跨到他身上。
    梁小雏儿恢复单纯本性,还满心欢喜地以为计谋得逞,正准备把两只手扶到他腰上。
    “梁老师,不错啊,越来越会岔开话题了。”
    “……”
    “告诉我你哪儿受伤了。”
    “没事儿,真的。”
    “行,既然你不说,那我只能自己动手找了。”舒倾刚低头,立时看见自己蹭脏的白色半袖儿沾到的血迹,那是在接近胸口的位置。“你……这怎么弄的!”
    他蹭一下子把梁义上衣掀起来。
    右侧胸口接近腋下有道十公分左右向下斜的刀伤。
    伤口很新,渗出的血液被汗水稀释成浅红色。
    浅红色的液体沿着肌肉线条的沟壑向下淌。
    “我操,你!你怎么划的?妈个蛋,我就纳闷儿了,就你这还几把好意思天天还觍着脸说我傻!”
    舒倾这才发现,他受的伤远比自己想象的要严重。
    他何止是手臂上的血管凸起了,就连胸口的血管也因为用力过度而凸起了,还有脖子上、腹部、腰上……
    那些肉眼所能看到的裸.露出来的皮肤上的血管,全都是用力过度而凸起的!
    包括自己刚刚没注意到的,他两条手臂内侧的大片划痕!夹杂着木屑的划痕!那都是他承载两个人的重量,爬了十多米高的树所留下的!
    是,是……真英雄又不是电影,怎么可能出生入死不受伤?
    “对不起梁义,对不起……都怪我,我要是会得多点儿,你也不会伤成这样……我怎么这么废物,我怎么这么没用啊!”舒倾看着那些通红的伤眼眶又泛酸,差一点儿就扯开嗓子号啕大哭。
    “你别哭,这是割胸带时候不小心划到的。”梁小雏儿指着右胸的刀痕。
    其实那并不是他不小心,而是刻意朝自己方向划的。
    当时舒倾以一人力量抱紧树枝,情况紧急,根本不容他调整精确角度。再加上两个人绑得严实,为了避免划到他,只能把刀刃儿朝自己偏。
    “这儿,”他指指手臂,“要不是因为背着你能产生往后坠的力,我伤得肯定比现在严重。”
    “你他妈……是当我傻吗!”
    “我哪敢!舒倾别哭了,听话,这些小伤都算不上什么,就当是你送我的勋章吧。”梁小雏儿亲吻他眼角,不愿再让任何一滴泪流下来。后来他发现这个举动有些徒劳,于是一改语气:“别哭了,乖,除了在我的床上,其他任何地方你都不许哭,明白?”
    “老流氓梁义!你他妈就是个老流氓!你大爷!”
    “老师饶命!我不敢了!别打别打!”
    “打你?我打你干什么?挠痒痒了解一下啊您!”
    “那你还是打我吧。”
    “……”
    夜幕勾勒天堑,唤皎月与星辰照明,指引一条又一条回家的路。
    过去了,都过去了。
    只要有爱人在身边,就算龙潭虎穴也不足以为患。
    他们手指与手指相扣,以树林里能看到的天边最明亮的星星做参照,一路有说有笑,向树林外另一处未知的领域走去。
    管它是哪儿,那一定是能够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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