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瀛海镇的舒家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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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后的空气潮湿闷热,路边阵阵蝉鸣。
    鸡毛掸子的鸡毛随风乱飘,糖人摊位吹出的糖人儿慢慢融化,天空飞过断了线的氢气球,铁匠铺子门前行了辆三轮儿车。
    三轮儿车有些年头了,每蹬一圈儿就会吱吱作响,后面的车斗油漆斑驳剥落。
    舒倾心跳漏了半拍,以为是有谁在喊自己心目中的“梁老师”。
    一时间后街的风停了,坐在木质推车上小孩儿手里的拨浪鼓都不摇了。
    他期待着向喊声传来的方向望去,却换来满怀失落。
    那个心目中的“梁老师”啊……
    早就离开了……
    在报社听到有人喊“梁老师”能够无动于衷,还以为自己已经慢慢忘了这个称呼。事到如今才明白,不过是因为那时候太过理智,知道这个称呼别人也可以用罢了。
    难道忘了他的方式,只有刻意不想起吗?
    舒倾给站在一旁的梁正安了个莫须有的罪名,似乎是他在自己身边,才会频繁不经意想到或者遇到与梁义有关的事情。
    “他喊什么?‘梁老师’?您?您这做派,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够为人师表的德性。哎我说,你是不是骗人家新来的实习生了?”
    梁正劈头盖脸挨了一顿损,不明就里。
    刚刚还好好儿的,怎么忽然就不高兴了?
    “他们喊什么我也干涉不了啊,去年跟你一块儿来实习的,不是也有喊‘老师’的吗?”眼见人走到跟前儿了,他打招呼儿:“小林,你家也住这儿?”
    “我爷爷家住这儿,您……”林子秋话没说完,便被舒倾打断了。
    “我去,有缘啊哥们儿,我家就住这儿!”舒倾彻底消了隔阂,上前跟人勾肩搭背,“我以前好像没注意过你?你不是在镇上上的小学吧?”
    “不是,我爷爷他们才搬回来不久,之前经常在外地。”
    “牛儿逼牛儿逼!你要是不常来,肯定没到附近玩儿过吧?咱这儿什么都有,小溪小河,里面儿还有鱼!怎么着,今儿有空儿没,咱仨一块儿溜达溜达?”
    不得不承认舒倾的感染力很强,一顿鼓吹完,林子秋是想去的,但是看到对面表情逐渐严肃的梁主任,到嘴边儿的话顿时拐了弯儿,说:“不去了,我买完菜得回去。”
    “别啊,你买完菜送回去再出来呗?人多热闹!”舒倾扭头看了眼梁正,“是吧梁主任?”
    “嗯。”梁正不愿意带个“电灯泡”,应了一声儿,特别违心。
    “别用‘嗯’,太冷淡了,热情点儿啊!”
    “……去吧小林,人多热闹。”
    气氛过于诡异,林子秋赶紧道别离开。
    虽说梁主任平时待人脾气不错,可对自己还是比较严厉的,估计旁人够呛能猜到。今儿怎么回事儿,跟中了邪弱智般的语气……
    该不会是让舒倾带跑偏了吧?被黑吃黑了?
    舒倾望向逃也似的走远的背影,回手拍拍梁正,“我觉得你吓到他了,人多多好啊,就咱俩人,是不是有点儿怪?”
    “怪?怎么怪了?你的意思是,就咱们两个,像约会?”
    “约个鸡毛的会!你他妈脑子里装的什么啊!我是觉得你这种人没生活常识,还得教你怎么玩儿,像带着个傻子!”
    “我游戏机是不是比你打得厉害?”梁正挑眉,“说话做事,凡事三思而后行。”
    “嘁——我说了我那是没手感。而且你少拽词儿,我看你平常跟他关系挺不错的,实际上刚才是想叫他一块儿去吧?你瞒不过我。”
    “带路,快走。”
    舒倾一撇嘴,二大爷似的在前面带路,路上热得不行,他在路边儿买了把蒲扇。俩人都走出镇子了,他又转身跑回一家小卖部,买了不少食物。
    虽说早上吃得很饱,但架不住中午跟后半晌儿会饿。
    梁正主动拎着,看自家舒小狗儿把手里蒲扇扇出花儿来。
    镇子后面是条土路,土路泥泞,上面留着新轧出来的车辙。土路两边青青艳艳,传来草木与馥郁野花香。
    地势拔高,土路前方是一座桥,桥不算多长,架于一条河流上方。
    这座桥的年头儿有多久了,舒倾也说不清,反正从他小的时候,这座桥已经在这儿了。现在相对于当初,不过是碎了水泥,露了红砖青瓦。
    过了桥再走一段,有一座老高的大烟囱。
    “看没,那个大烟囱,冒烟儿的那个,武哥家的砖窑。”舒倾朝远处指,“以前我们几个关系好的,老在砖厂院儿里滚车轮儿。那时候小啊,把俩车轮儿绑到一块儿,钻到中间儿让别人推。”
    小时候的舒倾钻到车轮中间坐好,被人推着滚,滚着滚着“吧唧”就掉出来了,不是被车轮砸了腿就是磕了脑袋,身上常带着伤。
    “捉迷藏那个太惨了,院儿太大,躲一天都未必能找着人。有一回我睡着了,大半夜被武叔打着手电筒找着,他‘哐’就给我屁股来了一脚!这不算惨,惨的是我爸妈都没发现我不在家!完了我回家,我爸又给我屁股来了一脚!”
    那天任谁都死活找不到小舒倾,小周武都吓哭了,以为他被谁推进轮窑给烧了。
    砖厂这么多砖,哪块儿才是小舒倾变的啊!
    几个小孩儿一边儿抹泪一边儿坐在砖厂门口儿哭,个顶个儿的害怕,谁问也不肯说原因,直到从临镇开会的周武老爹回来,这场闹剧才结束。
    “还有一回啊,那回特恶心,我在砖厂外面儿草地里睡着了,一头牛过来舔我头发,楞给我舔醒了!我睁眼就瞅见牛俩大鼻孔儿,它鼻涕都他妈流我脸上了,哈喇子流我一脑门儿!”
    后续的事儿搞得舒倾好长时间都有阴影,看见黄牛就躲着走,每天头发洗两遍还觉得一股子牛粪味儿,睡觉都能恶心醒。
    “他这砖烧好了,近的地儿用马车拉,那个马,妈的,我叫一匹马尥蹶子踹过!得亏有人拽了我一把,没踹严实,要不然丫直接给我踹阎王殿去了!”
    被马尥蹶子踹的事儿,他是觉得没什么,在场的工人可都要吓死了。
    小舒倾傻了吧唧非凑合近了,结果马突然尥蹶子,照着他胸口就怼过去了。
    一工人见状扔了手里的砖,冲过去拉他。
    多亏拉得及时,马蹄子只踹到他胸口,要不然挨踹的就是肚子了。要是那么大劲儿踹过去,不肠穿肚烂才怪。
    不过即使这样儿,他胸口也留了个青紫的马蹄印儿,说话喝水,一动都疼,好些日子才好。
    舒倾回忆起悲催的过往,长叹一声:“哎——我活这么大,简直就是个奇迹。”
    梁正没参与过他小时候的经历,但听描述也是满满画面感,忍俊不禁道:“确实是个奇迹。不过你说,现在你智商低,和当初有关吗?肯定脱不了关系。”
    “不能够吧,我觉得没有。”舒倾说完话才反应过来,破口大骂:“梁正我操.你大爷!你他妈坑我是不是!找死啊!”
    “我可没坑你,我那是疑问句,问个问题而已。”
    “你!你给老子等着!”
    “等,多长时间我也等。”梁正跟在他身后,面含笑意。
    让等就等,哪有不等的道理。
    等多少天都愿意,等多少年也愿意。
    不过舒小狗儿是真的傻,估计打小儿玩儿游戏就冒着同龄人没有的傻气。
    “舒小狗儿,你说你头发那么好摸,跟那头牛舔你有关系吗?还有,你这种性格儿,没跳起来没揍它一顿?”
    “梁正!”舒倾猛地停下脚步回头,伸出扇子朝他指,“你跟我过不去?今儿是不是非得挑衅我!我他妈可得打得过牛啊?脑袋瓜子没叫牛吃了就不错了!别提,它一头给就我怼摔倒了!”
    “哦——”梁正拉了个长音儿:“给你怼摔倒了,意思就是你跟牛打过了,但是打输了,对吧?”
    真他妈哪壶不开提哪壶,怎么膈应人怎么来!
    被牛撞的那下儿特倒霉,不偏不倚,刚好摔在牛粪上,蹭到衣服上,还沾了一手。
    小舒倾自知不是对手,顾不上摔得屁股疼,爬起来就脱衣服,脱完衣服拼命甩手,沿着周家的砖厂走,走一路在墙上抹了一路的牛粪。
    等他见到小周武,满肚子委屈噌噌往上涌,可是还没来得及开口诉苦,便被十分嫌弃地轰到了水龙头底下。
    当时小周武也是震惊,那是个什么形象?
    整个人都臭烘烘的,光着的上半身儿沾着土,头上满是黏糊糊的口水,头发一撮立着一撮倒着,像山寨版超级赛亚人。
    他把小舒倾扔到水龙头底下,拿洗衣粉使劲儿给他搓。
    那种呛人的味儿怎么都洗不掉
    后来他想到工人身上洗不掉的脏东西都是用汽油洗的,便找来一小瓶汽油,拧开盖儿就要往小舒倾身上倒,幸好旁边儿有路过的工人给拦下,不然指不定糟蹋成什么样儿。
    一顿折腾完,小舒倾几乎要掉了一层皮,小周武没闲着,特别生气地抄起铁锨去找那头牛算账。
    到了草地上,哪还有牛的影子,只有几只蝴蝶和几只无精打采啃着草的羊。
    那段儿记忆对舒倾来说简直是人生中的奇耻大辱,除了当时在场的几个人和自家、周家的父母外,其他人一概不知。
    今儿也是被梁正逼得不行了,一着急,顺嘴把话全突突出来了。
    舒倾气得脸红脖子粗,威胁道:“我告诉你啊,你要敢往外说,我分分钟给你剁成肉泥儿!”
    梁正憋笑憋得差点儿背过气儿去,连连摆手,说:“不敢不敢!绝对不说!”
    整天见他飞扬跋扈,原来背后还有这种惨绝人寰的历史。
    这个傻乎乎的舒小狗儿,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自己不知道的?
    “谅你也不敢!”
    “你被牛撞,是怎么摔倒的?侧着,还是躺着?”
    “我他妈!”舒倾气急败坏,扬胳膊狠狠把蒲扇往他身上扔。
    桥的方向来了一架牛车,车上的人拿着旱烟杆儿,脑袋上带着草帽儿,大声吆喝着:“借光借光!”他抬头看了眼,声调更高了:“这不是舒家的小兔崽子吗!光天化日,舒家的小兔崽子欺负人了啊!”
    俩人齐齐去看,只见牛车不疾不徐靠近。
    舒倾搓搓手,嗷一嗓子:“李叔啊!”他特兴奋跟梁正说:“李叔儿,就给我编草帽儿那个!你别看他一把年纪,也是个‘老不正经’,空有周伯通的心,没有周伯通的身手!”
    “说谁‘老不正经’!”李叔老当益壮,从牛车上跳下来,挥着鞭子追他,笑骂道:“给我站住!我今儿非得给你打趴下!”
    “哎哟别!我错了!我不正经、我不正经!李叔饶命!”
    “你个小兔崽子蹦的倒是快!”
    “救命啊!”舒倾躲无可躲,一把扯住梁正衣角,“雏儿!救我!”
    ※※※※※※※※※※※※※※※※※※※※
    轮窑,是烧制砖瓦常用的窑型,简单说就是把塑形好的泥土放进轮窑里烧烧烧,烧出来就是砖头了。
    周伯通,金庸老爷子笔下的“老顽童”。
    .
    这几章改动改动,可以当我小时候的回忆录了。
    捉迷藏的是我(藏在仓库里了),被牛舔头发的是我,让马尥蹶子的……当时我跑开了,但是撞到了板车前面的铁棍上(不知道叫啥),脑袋都撞肿了哈哈。
    .
    之前修完大纲后提到过梁* 的问题,可能当时说的比较早、比较含蓄,现在再跟大家伙儿说一句,舒倾最终的选择,可能会和大多数人预想的有所出入,不过这个“选择”,完全取决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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