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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头看向李长河，又看向虎子姥姥，声音都带上了颤音，
＂爹！娘！你们听见没？”
“龙城！建国说龙城有指标！俺能去龙城当兵了！＂
李长河这会儿酒全醒了，两只手撑着炕柜慢慢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从迷糊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开口时嗓子有点哑：
＂建国……你说的那个大领导……多大的领导？”
“这指标……真能落到雷子头上？＂
林建国把烟拿下来，正色道：
＂叔，你放心。那位领导就是龙城军区的大领导！”
“办事肯定靠谱！”
“他让我直接去县武装部找人就行了！”
虎子姥姥手里那碗茶终于端不住了，她颤巍巍地把茶碗搁在炕柜上。
两只手在围裙上使劲搓了搓，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建国……这让俺说啥好……”
“你这可是给雷子铺了一条大路啊！”
“龙城部队，那可是正经八百的中央军啊，俺听人说，从那儿退伍回来，地方政府都给安排工作的……＂
＂婶子，您别这么见外。＂
林建国摆摆手，
＂雷子有这心，有这体格，缺的就是个机会。”
“俺正好碰上了，哪有不帮的道理？＂
李雷这时候已经激动得说不出整话了，他激动地望着林建国道：
＂龙城……参军！”
“建国哥……俺……＂
他忽然一转身，朝着林建国就是一个标准的鞠躬。
腰弯下去快九十度了，脑袋差点杵到炕桌上。
林建国被他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扶：
＂你干啥！大过年的拜年也没这么拜的！＂
李雷直起身来，脸上又是笑又是泪，使劲吸了一下鼻子：
＂建国！”
“俺不会说啥漂亮话。反正从今往后，你就是俺亲哥！比亲哥还亲！”
“你要让俺往东俺绝不往西，你要让俺撵狗俺绝不撵鸡！＂
李长河从炕上挪下来，穿上棉鞋走到林建国跟前。
两只粗糙的大手一把握住林建国的手，使劲攥了攥。
老头儿的手劲儿大，攥得林建国骨节都有些发酸。
李长河低着头沉默了好几秒，再抬起来的时候，眼角也泛了红：
＂建国……叔这辈子没求过谁，也没欠过谁，可今儿个这个人情！”
“叔记下了，记到骨头里了。雷子这娃子命好，遇着你了。＂
＂叔，您这话可就外道了。＂
林建国被李长河攥着手，心里头也热乎乎的，
＂咱是一家人，说啥欠不欠的。”
“再说了，雷子去了龙城，以后混出个样儿来，那也是咱全家的光荣不是？＂
李梅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灶房门口走到了炕沿边上。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林建国，眼圈微微泛红。
林建国抬头跟她对视了一眼，她嘴角弯了弯，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别过脸去假装收拾炕桌上的空碗。
虎子被这一屋子热闹吵懵了，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完全不知道发生了啥。
但他瞧见自家舅舅站在屋子中央又哭又笑的，小脸上顿时来了精神：＂
舅舅你咋了？谁欺负你了？俺帮你打他！＂
李雷弯腰一把把虎子抄起来举到半空，虎子＂咯咯＂笑着在空中蹬腿。
李雷仰着脸看着头顶上的外甥，声音还带着鼻音，却响亮得很：
＂虎子！你舅舅要去当兵了！”
“去龙城！穿绿军装！扛枪！＂
虎子虽然不太懂＂龙城＂是啥地方，但＂扛枪＂两个字他听明白了，顿时兴奋地挥舞着小拳头：
＂舅舅扛枪！打坏人！＂
满屋子人都笑了，笑声从东屋的棉门帘底下钻出去，飘到院子里，连院墙外头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回头瞅了一眼。
虎子姥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转身往灶房走，边走边嘟囔：
＂俺晚上等再去炒两个菜……今儿个高兴！”
“他爹，你今天一定要让建国吃好了！＂
李雷把虎子放下，三两步蹿到林建国旁边，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急切地问道：
＂建国哥，那个龙城部队……训练苦不苦？”
“都练啥？俺要不要提前准备点啥？你给俺讲讲呗！＂
林建国把烟掐灭在炕沿上，看着李雷那张满是期待的脸，笑了一声：
＂苦是肯定的，当兵哪有不苦的。”
“不过那点苦对于你来说，压根就不算什么。”
“你这几天把体力再往上提一提，别到时候去了跟不上。＂
李雷听得连连点头，眼睛里亮得跟点了灯似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恨不得明天就开春，后天就出发。
窗外日头已经往西偏了不少，院子里老榆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灶房里传来虎子姥姥切菜包饺子的声音。
东屋里暖意融融，炕桌上的碗筷还没收干净，李雷已经缠着林建国问东问西。
李长河在旁边坐着，时不时插一嘴，脸上的皱纹里全是压不住的笑意。
林建国靠在炕柜上，看着眼前这一屋子热热闹闹的人，心里头也跟着踏实下来。
他目光不自觉地往窗外瞟了一眼，松花江那片白茫茫的冰面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想起李长河说的那口大缸，想着早点去查一下。
饭后日头慢慢往西挪，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影子一寸一寸地爬过院墙的鹅卵石。
把满院的日头光剪得碎碎的。
虎子姥姥从灶房里端出一笸箩炒好的瓜子花生，又拎了一壶新沏的茶水放在炕桌上，满屋子顿时又热闹起来。
李雷一整个下午都黏在林建国身边，跟个尾巴似的。
林建国坐炕头他就坐炕头，林建国下地喝水他就跟着下地，嘴里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先是问部队一天吃几顿饭，再问当兵的发不发棉大衣，又问打靶用的是啥枪，问恨不得把部队里里外外翻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