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345小说】dingdian345.com,更新快,无弹窗!
林建国倒也耐心,一面嗑着瓜子一面给他讲。
新兵连头三个月最熬人但只要挺过去就脱胎换骨了。
李长河靠在炕柜上,嘴上说不掺和他们年轻人的事,耳朵却竖得老高.
他时不时插一句嘴,问一句。
林建国一一答了,李长河脸上的褶子就一层一层地舒展开。
虎子也不闲着,满炕滚来滚去,一会儿凑到舅舅跟前听一耳朵。
听不懂了就拽李雷的袖子问龙城有县城大吗?
小家伙把满屋子人逗得前仰后合。
后来李雷嫌他捣乱,一把将他架在肩膀上在屋里转圈。
虎子"咯咯"笑着揪李雷的头发,棉帽子掉下来也不管,满屋子都是他尖尖的笑声。
日头偏到西边院墙根的时候,虎子姥姥洗了手系上围裙,从面缸里舀了满满一瓢白面倒进搪瓷盆里。
李梅挽了袖子过去帮忙,娘儿俩一个揉面一个剁馅,灶房里的案板"咚咚咚"响个不停。
猪肉是中午剩下的那块五花,细细地剁成糜。
又切了一棵大白菜,攥干了水拌进去,搁了葱姜末和酱油。
搅出来的馅儿香气直往东屋里飘。
虎子闻着味儿就从炕上弹了起来,蹬蹬蹬跑进灶房扒着灶台看。
李梅揪了一小块面团塞到他手里。
虎子欢天喜地地捏了个歪歪扭扭的"兔子"出来,摆在窗台上等它下锅。
李雷也坐不住了,跟着钻进灶房,笨手笨脚地学着擀皮。
只不过,这小子擀出来的饺子皮厚薄不一,长得奇形怪状。
惹得虎子姥姥笑骂了好几句。
李长河坐在炕沿上,手里端着茶碗慢慢呷着,目光透过棉门帘看着灶房里忙忙碌碌的几个身影,嘴角一直挂着笑。
正月里天黑得早。
西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光从天际线上消下去的时候,东屋的灯就点上了。
那是一盏煤油灯,玻璃罩子擦得锃亮。
虎子姥姥端端正正搁在炕柜上,昏黄的灯光映着土墙和炕席,把一屋子人的影子都拉得暖融融的。
热气腾腾的饺子上桌了。
满满两大盘,白胖胖的肚儿朝天,搁在炕桌上直冒热气。
虎子姥姥又拍了一碟子蒜泥,倒上酱油和醋。
旁边还搁了一碗辣椒油,红亮亮的。
"建国,快趁热吃!"
虎子姥姥把筷子塞到林建国手里,
"韭菜猪肉的,虎子还捏了一个自个儿的,也在里头,你瞅瞅能不能吃着。"
林建国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热乎乎的汁水在舌尖上漫开。
韭菜的鲜混着猪肉的香,比中午那顿大菜还要熨帖。
他嚼了几下咽下去,点头道:
"婶子这饺子包得好,皮薄馅大,比公社馆子里的都强。"
虎子姥姥笑得眼睛眯成了缝,又把盘子往林建国跟前推了推:
"建国!你可一定要多吃点哈!”
“锅里还有呢,管够!"
李雷早就不客气了,筷子使得飞起,一口一个往嘴里塞。
腮帮子鼓得满满的!
嘴里一个劲地说好吃!
虎子坐在李梅旁边,小嘴油亮亮的。
一碟子醋被他蘸了大半,吃得鼻尖上都沾了面粉。
李长河又给自己倒了一小盅药酒,慢慢抿着。
他看着满桌子人吃得热闹,忽然举起酒盅朝林建国抬了抬:
"建国啊,今儿个这年,是俺家这些年过得最扎实的一个年。”
“你来,带了好东西,而且还给雷子指了条明路。”
“叔心里头满当当的,比吃了啥都踏实。"
林建国端起酒杯跟李长河碰了一下:
"叔,日子还长着呢!"
"以后每一年都这么过。"
"等雷子穿上军装回来探亲,那才叫真热闹。"
李雷嘴里塞着饺子,使劲点头道:
"对对对!等俺当了兵,到时候俺给家里扛一箱罐头回来!"
一桌子人都笑了,笑声飘进院子去。
院外头的夜黑沉沉的,没有月亮,但远远近近的村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和零星的爆竹响,把这大年初一的夜衬得分外安宁。
虎子吃得肚皮滚圆,歪在李梅怀里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皮开始往下耷拉。
李梅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虎子姥姥收拾了空盘子端回灶房,李长河把李雷叫到炕角小声交代着什么,大约是叮嘱他到了部队要勤快、要听领导的话、别给林建国丢人。
李雷把头点得像鸡啄米。
林建国放下筷子,端起茶碗慢慢喝着,目光从窗纸上透进来的那一方浓稠的夜色上掠过。
他心里头装着两件事:
一件是李雷开春去龙城的路,他得找个时间去镇上武装部把手续再过一遍;
另一件是松花江岔子边那口沉在河滩上的大缸,他打算后天就去瞧瞧。
这两件事,都等不得太久。
窗外头不知是谁家放了最后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又在夜风里慢慢静了下去。
满屋子的灯光暖融融的,把人影一个一个拢在里头,像拢着一整个春天的盼头。
林建国把最后一碗面汤喝净,碗底剩了几粒葱花,他用筷子尖拨拉到嘴里嚼了。
外头风又紧了,窗纸呜呜地响。
虎子姥姥从灶房出来,手里攥着个油纸包,塞进林建国棉袄兜里:
"带几个冻饺子回去,明早煮了吃,省得大清早还要忙活。"
林建国要推辞,老太太手劲大得很,按着他胳膊不让动:
"拿着!正月里哪能空手回自个家?"
他也没再推,把油纸包往里揣了揣,又去炕边跟李长河说了几句话。
李长河已经有些困了,靠在炕柜上眯着眼。
听他说完只点了点头,开口叮嘱了几句,一定要慢点骑车,省得掉进沟里。
李雷倒是精神头足,非要送他到院门口。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院子,黑地里踩得雪咯吱咯吱响。
李雷凑近了小声说:
"建国哥,要不然你也甭走了,跟俺睡一张床得了。"
林建国拍了拍他肩膀,直接摇了摇头。
自行车推出院门的时候,李雷打着手电筒,将林建国送了出来。
林建国跨上车,回头看了一眼。
李雷的手电筒还亮着。
他蹬起脚踏子,车轮碾过冻实的土路,往村口方向去了。
出了李家庄,四野便黑得彻底。
没有月亮,天是那种青灰色的暗,像一口大锅扣在头顶上。
路两边的杨树光秃秃地立着,枝条直直地戳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