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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岭太白山麓，有一个小镇。传说千年以前，老子终南山闭关修道，从此处入山前停下来小憩了一个时辰，然后隐居深山终成正果，后人便将此处唤做闻仙坪。
闻仙坪进山处，沿着坡地住着一户姓张的人家。时值一九七三年开春之际，几天前的一场大雪，并没有顾及春天的到来，依旧执拗地降落在这片山区。积雪掩映下，这户农家小院看上去萧瑟清冷。
张竹修正在院坝里劈着柴火，不时地往堂屋里瞅上一眼。
竹修媳妇撅着肚子，已是快要临盆之人，见丈夫瞅着自己，脸上一热。
“瞅啥瞅，看你那傻样儿，眼看着就要生了，你给镇上的卫生所打了招呼没有呀？”
张竹修把斧子用力地劈向一块树根，一边说道：“早打了，就看你什么时候生了。咳，我现在担心的是你的身体，瞧这年景，你本来就有些营养不良，到时候能扛得住吗。天又冷，大人都冻得缩手缩脚，还不知道咱这娃娃生下来遭什么罪呢。”
竹修媳妇听着丈夫的言语，也是愁眉苦脸，一时无话。
夫妇俩正自愁闷，看见儿子张小修从山下赶集回来，这才收了心。
“娃，怎么去了这么久，饿坏了吧，饭在锅里热着，快去吃吧。”
张竹修一边说着，一边弯下腰抱起劈好的柴火就要起身，突然觉得天旋地转，紧接着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倒在了地上。
母子俩见状，惊愕万分。
“他爸，你……你怎么了?”
“爸爸，你怎么了，爸爸……”
张竹修已是失去了知觉，母子俩凄凉的喊声在山谷里回荡。
山下的几户邻居闻声赶了过来。大家七手八脚的把张竹修抬上了人力车，往十几里外的镇上奔去。
医院的诊断证明下来，张竹修患了急性脑膜炎，外加营养不良导致的严重贫血。
医生给张竹修用了一点营养药水，安顿停当。转过身来瞅了瞅竹修媳妇，见她挺着大肚子，不由得愣了愣。
“你是病人的家属？”
竹修媳妇点了点头。
那医生一脸茫然，犹豫了片刻说道：“我看你们这真是谋乱的很，病人身体底子很差，再加上他这急性脑膜炎，是一个高危险的病，如果不及时住院治疗，很可能有生命危险。你们得赶紧去准备一百块钱，抓紧时间办理住院手续。”
竹修媳妇闻听此话，哑然失色。一家三口的顶梁柱轰然倒地，仿佛天塌了一样。肚子里的骨肉还没降生，这大人却先遭遇不测。如此昂贵的医药费，让她一个女人上哪里去弄呢？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也将嗷嗷待哺，这岂不是遭罪。
竹修媳妇越想越愁，急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这一紧张，腹中顿时一阵剧痛，紧接着便有些直不起腰来。
那医生见状，料想竹修媳妇快要生了，急忙喊了护士过来，扶着竹修媳妇前往产科病房。
张小修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惶惑之极。
半个时辰之后，一声婴儿的啼哭从产房里传出来，脆生生的，十分的悦耳。
就在这时，昏迷的张竹修突然醒了过来，这新生命的来临仿佛给他病痛的肌体注入了一丝活力，让他感觉到了这个世界的存在。他意识模糊地转过头来，看见张小修那张茫然无助的脸，朦胧间听见外面医生的说话声。
“大嫂，生了，是个男孩。咳，只可怜这孩子在这个节骨眼上来到人世，有些不是时候呀。”
张竹修听了，悲喜交加。
我的孩子，你可真是命苦呀，为什么偏偏降临到我们这个贫穷的家庭，又偏偏遇到我这么个病怏怏的父亲，咳，我真是，真是对不住你呀……
张竹修心中痛楚，脑子感到有些灼热，接着便再次失去了知觉。
竹修媳妇第二天便抱着孩子从医院回了家。家里唯一的几块钱积蓄都已用在了丈夫这几天的治疗上了，她哪里还能在产科病房里去享受奢华的待遇，留下张小修在医院看护，自己得赶紧回家想办法筹措丈夫的医疗费。
她一路亲吻着襁褓中婴儿粉嫩的小脸，一路茫然若失的往家走去。路过山下的时候，却碰上了胡家老太太。
那老太太一向待人热情，性格开朗，知晓的事儿也多。见竹修媳妇一筹莫展的样子，心里明白，便凑上前去招呼道：“我说大妹子，兄弟还在医院躺着么？”
竹修媳妇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咳，这真是屋漏偏遭连夜雨。你这孩子才刚生下来，正是需要花钱的时候，却偏巧老天不争气，把大兄弟也给累到了，看着也真是让人疼呢。”
竹修媳妇听了胡家老太太太的话，心里顿时委屈之至，忍不住呜呜的哭了起来。
“咳，大妹子，你也不要太难过了。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总会有办法的。”
竹修媳妇擦了擦眼泪，抬起头来，看了胡家老太太一眼。
“我们这一家四口就指望老张他一个人呢，偏巧他倒下了。小修才九岁，我们母子三人可怎么办呢。婶子，你帮我出出主意，你说我该怎么办呀。”
那胡家老太太看了看凄惶无助的竹修媳妇，想要说话，却有些迟疑。
竹修媳妇见老太太似乎有了什么主意，却犹豫不决，急忙道：“婶子，你想到什么法子了，快说说看。”
那老太太看了看竹修媳妇，有些不忍。
“咳，我这法子有用倒是绝对有用，就是想起来太有些残忍。”
竹修媳妇听了一愣，不知道老太太想到了什么样的解救方法，内心有些恐惧，一时也不敢再追问下文。
胡家老太太却突然狠了狠心道：“依我看，就你们家目前的情况，大人和小孩只能选其一。”
竹修媳妇有些不解，怔怔的盯着胡家老太太。
“你想想看，大兄弟的病情这么危险，搞不好连命都难保，但是要治好他的病，需要天天有人照顾，最重要的，是急需这笔救命钱。这几年闹饥荒，想必你们家也是穷的叮当响，你现在一人拉扯两个孩子，吃饭穿衣都成问题，还怎么能照顾病人呢。”胡老太太一边说着，一边轻轻的拉开襁褓，“你瞧瞧这逗人疼的小家伙，饿了大人，也不能少了这口奶，你说这谋乱不谋乱，咳……”胡家老太太说到此处，却停了下来。
听了老太太的话，竹修媳妇静下心来想了想，却也琢磨不透老太太话中的深意。
“是呀，可这有什么办法呢，我上哪里去弄这么多的钱呢？”
胡家老太太想了想继续道：
“我有个法子，就怕你不愿意。”
竹修媳妇闻言，眼里闪现出一丝希望。
“我有个远房亲戚，说他一个朋友的表哥因为孩子被人拐走，找寻了一个多月不见音讯，想着再也见不着了，心都灰了一大截，那家媳妇整日茶饭不思，眼看着都熬出病来了。由于那媳妇当初难产动了刀子，医生说已无法再生育。所以，那当家男人就想着领养一个孩子，好给媳妇宽宽心，也为后半辈子做个打算。这不，我就想到了你……”
竹修媳妇闻听此言，急忙打断了胡家老太太的话。
“不不不，这绝对不行。我怎么能把自己的孩子送人呢，这样会苦了孩子的……，绝对不行。”说完，慌忙着转身就走，仿佛躲避瘟神一般。
胡家老太太见竹修媳妇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意欲离去，也不追赶。她理解竹修媳妇的心，哪个母亲能忍心让自己刚出世的骨肉就这么离开生身父母呢，这听上去的确是太残忍了。但是想到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她定了定神，朝着竹修媳妇的背影喊道：
“是有些让人难以接受，但是听我那亲戚说，这家男人是教书先生，为人本分厚道，人家说了孩子抱过去以后一定会好好的教育扶养，绝不会让孩子受到半点委屈。而且，人家愿意拿出五百块钱，算是对孩子生身父母的一片心意。”
竹修媳妇听了，脚步顿了顿，脑子里一片混乱，想着嗷嗷待哺的小生命，想着还未成年的大儿子张小修，想着躺在床上急待挽救生命的丈夫，她真的不知道如何抉择。
张竹修一连昏迷了两天，靠打吊瓶控制着病情不再恶化。
竹修媳妇拖着产后虚弱的身子，抱着刚刚出世的娃娃，前山后山的亲朋邻居借了一个遍，紧紧巴巴地凑了十多块钱，转眼间已消耗殆尽。丈夫的病情因为拖延治疗，也有些加重的迹象。医院护士催缴费用的提醒，让竹修媳妇如坐针毡。这天早上，她正坐在丈夫病床边发呆，胡家老太太突然走进了病房。
见张竹修依然不见好转，老太太叹了口气，压低嗓门对竹修媳妇说道：
“大妹子，那天说的事儿你考虑的怎么样了。我给人家说了说情况，那家人满心的欢喜……”
竹修媳妇这几天一直处于彷徨之中，为了挽救丈夫而丢弃亲生骨肉，她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但是一想到现实的残酷，她真是心如刀绞。
听了胡家老太太的话，她正自踌躇，只见怀里的婴儿突然醒来，呢喃一阵，朝着她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她的心猛地一颤，这么美丽的笑容怎么能让她永远消失呢，不，绝对不能。想到这里，她突然惊慌地说道：“不，不，我不能把孩子送人，不能卖掉孩子，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竹修媳妇有些激动，声音越说越响，惊动了昏迷的张竹修。
张竹修闻听此言，脑子里突然异常的清醒，他惊愕的喊道：“你们……你们想把我的儿子怎样，你们要把我儿子送到哪里去，你们不能这样做，我要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在哪里，我要我的儿子……”话音未落，只觉着眼前一黑，却又昏迷了过去。
病房里一片寂静。
竹修媳妇和胡家老太太不敢再言语。见张竹修又昏了过去，慌忙喊了医生过来。
那医生却早已站在病房门口，竹修媳妇的话语她听的清清楚楚。这个时候，她安顿好病床上的张竹修，并没有急于离开，看了看竹修媳妇，柔声劝道：
“我说大嫂子，其实这位婶子的话你应该好好考虑一下。你们目前的情况很是糟糕，如果再不及时治疗，病人的病情很有可能加重，那个时候就是凑到再多的钱都无法挽救了。如果那样，就是把孩子留下来，留在这个家庭，对孩子来说也是一种残忍。大家都知道母子连心，但是做母亲的也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一生下来就没了爸爸。与其让孩子生长在这个残缺不全的家庭，还不如给他多考虑一点未来。这样大家都可以好好的活在这个世界上，说不定多年以后，你们还可以再见面。只要你们看到他顺顺利利的长大成人，你们也不会后悔，这样对孩子也公平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