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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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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生的一番话,触动了竹修媳妇的心弦。她看了看病床上面色苍白的丈夫,心里痛苦至极。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她终于狠了狠心,叹气说道:
    “只可惜我们老张连自己的儿子看都没看上一眼,就这么永远的分离了,他醒了以后指不定会怎么怪我呢。咳,顾不得这么多了,这也是实在没办法的事儿。婶子,那就依你,你就给人家回话吧,不过一定要叮嘱他们把孩子养大成才,也不枉我这个狠心的母亲生了他一回。”
    说完,竹修媳妇从怀里掏出一对翡翠玉佩,其中一个上面隐约地雕刻着一个很小的福字,另外一个上面却是一个寿字,她将其中一个给婴儿挂在脖子上。
    “孩子,给你带上这个,这是你们张家的长命锁福玉佩,小时候你哥哥也带了好几年呢,现在该轮到你了,希望它能保佑你免遭苦难。如果有一天,那家人委屈了你,你就拿着这个玉佩回来找爸爸妈妈,啊。”
    竹修媳妇说完,看了孩子最后一眼,狠下心来,把襁褓往胡家老太太怀里一塞,捂着脸冲出了病房。
    老太太愣了愣,看着黯然离去的竹修媳妇,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看床上的张竹修。
    “大兄弟,你可不要怪我们这些做女人的心狠,但凡有一丁点的办法,谁愿意这样呀。大兄弟,你好好养病,我回头让人家把医疗费给你拿来,你一定要养好身体,这样才不枉费你这刚出世的儿子的救命之恩。”
    胡家老太太说完,揉了揉湿润的眼眶,这才转身离去。
    可怜这不省人事的父亲,连自己的儿子一面都没有见着,就连累得这个小生命为自己做出了如此巨大的牺牲。
    一个月过后。张竹修康复出院,跟着媳妇和儿子小修回到家中。
    然而,从医院里清醒的那天起,张竹修心里就多了一个梗。只要一听见谁家婴儿的啼哭声,他便立刻停住手里的事情,对着媳妇喊叫:“快快,儿子饿了,该喂奶了!”
    竹修媳妇知道丈夫这是想儿子想的。自从把怀中的襁褓塞给胡老太太那天起,她就预料到会是这么个结果。好在丈夫没有怪罪她,而是把所有的罪责都独自扛了下来,常常因为内疚和思念,喃喃自语,涕泪横流。有时候半夜半夜的哀怨嗟叹难以入眠,实在熬不住,就爬起床坐在院子边上,呜呜咽咽的拉上一段二胡,舒缓心中的愁苦。
    随着时光的流逝,张竹修的精神状态稍微缓解了一些。
    这一天,张竹修去镇上的杂货店给自己的二胡买了一块松节油。回来的途中,刚走到山脚下,却看见前面的草坡上,围了一堆人。
    “这是谁家的娃娃,怎么搁在这里?这做父母的可真是狠心啊!”
    张竹修闻言,走了过去。
    只见郁郁葱葱的草丛中,放着一个襁褓。襁褓里面,一个粉嫩的婴孩,睁着大大的眼睛,嘴巴呢喃着,看上去也就是半岁的样子。
    “我大清早从这路过,就看见这个娃娃了。到现在都没有人来抱走,估计是人家不要了吧,怪可怜的。”围观的一个老人说道。
    “嗨,现在谁家日子都不好过,多一张嘴,养不起啊!”
    “养不起不说,关键是养不家,长大了都飞了,白辛苦!”
    围观的人们议论纷纷。
    这时候,婴儿啼哭起来,看样子是饿了。
    张竹修拨开人群,走上前蹲下身来,瞅着那婴孩泪水涟涟的小脸,不免有些心疼。
    那婴孩看见有人凑近,停住了哭声,看了张竹修一眼,喉咙里发出咿呀之音。良久,见没有任何吃食,便又开始放声啼哭起来。
    张竹修急忙抱起襁褓,来回晃着,婴孩便又止住了哭啼,睁大眼睛看着他,伸出白嫩的大拇指,吧唧吧唧的舔起来。
    “乖娃娃,不哭,咱们回家吃饭饭!”
    张竹修一边安抚这婴儿,一边抬腿就要走。这时候,旁边的胡家老太太扯住了他的胳膊。
    “我说大兄弟,你是打算把这孩子抱回家养吗?我给你说,我刚才看了,是个女娃娃,养大了也留不住。你那身子骨刚好没几天呢,你能行不?”
    “是啊老张,拉扯娃娃可不容易,你家里那几个钱,估计都捐给医院了吧,千万别逞强啊!”
    张竹修回头看了看大家,叹了口气。
    “娃娃都饿成这样了,总不能在这里等死吧!你们都不管,我来管。就是喂米糊糊,我也能把他养大!”
    说完,张竹修把襁褓紧了紧,一路逗哄着回家了。
    人群终于散去。
    不远处的林子里,一个戴眼镜的高个子男人,看着这边结束了喧闹,挑着担子离开了。
    张竹修把婴儿抱回家中,竹修媳妇没有说啥,她理解并支持丈夫的行为。也许这样,还能安抚一下他失去儿子的伤痛。儿子小修也是异乎寻常的高兴,他为多了一个漂亮妹妹而欢呼雀跃。
    就这样,这个家庭终于从郁郁寡欢的阴霾中走了出来。张竹修把全部身心,都放在了眼下这两个孩子身上。失去儿子的痛苦,逐渐被压制在了心灵的最深处,成了一种不可触及的记忆。
    ……
    二十年以后,林张两家离开亲生父母的两个婴孩,长大成人。虽然天各一方,却仿佛有一种力量牵动着他们,最终相互靠近。
    也许是宿命里彼此存在的热爱,散发着一道道微光,虽然很弱,却始终照耀着他们,温暖着他们,让他们看到了未来的希望。
    一九九六年深秋,古城西京。
    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西北机械研究所办公区里静悄悄的。
    邵群飞趁着周末,到所图书馆查阅了几本文献资料,走出科研大楼。刚走到所区大门外,远远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吼叫。
    “邵群飞,等等我!”
    那声音如同惊雷,引得道路两边绿化丛中呼啦啦飞起一群山鸡,嘎嘎乱叫,唬得邵群飞一哆嗦。
    这彪悍的声音,邵群飞并不陌生,它来源于道路尽头一个正在跺着脚扭着腰撒着娇的女孩。
    这个女孩名叫雷琼,黑里透红的面庞,细长的单眼皮眼睛,宽而挺的鼻子下面长着扁扁的嘴唇,盈盈笑容时常挂在嘴角,走起路来身形摇晃,快如疾风,一副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假小子模样。
    不知道哪位“好心人”给这位所长千金点了鸳鸯谱,帮着她制造了一次所工会娱乐室打乒乓球的偶遇,认识了邵群飞,接着便如影随形地黏在邵群飞身旁,吃饭,逛街,泡迪厅,看电影,花样百出,折腾得邵群飞见到她就想逃。
    雷琼在后面狂喊,邵群飞却并不回头,右手扬起摆了摆,回了一句:“我还有急事,先闪了!你乖乖地听话,一个人好好玩!”说完,加快了脚步。
    雷琼见邵群飞要逃,迈开双腿就追。
    “邵群飞,你站住!今天周末,你哪来的那么多破事儿!纯粹骗人,你站住!”
    邵群飞听着那沉重而响亮的脚步声跟了过来,也加快了步速。
    前面转过一个拐角处,就到了岔路口。直行通向研究所家属区,左行方向是办公区背后的山坡,右行方向不远就到了山脚的二级公路。
    邵群飞回头看了看,雷琼并不在视线范围内,料想如果直行回到家属区必将被她逮住,到时候她那大嗓门还不引得男女老少们看热闹。心下着急,便拐向左边,一路奔向山坡的大树林。好在今天周末,顺便透透气爬个山锻炼锻炼也不是坏事。
    秋日的阳光,在无风的空气中温暖着人们的身体。
    邵群飞沿着一条被人踩踏出来的宽窄不匀的泥沙小路,歪歪扭扭地向山上爬行,一边欣赏着四周风景。
    雷琼的声音不再传来,想必是偃旗息鼓,铩羽而归了吧。
    邵群飞松了一口气,看见前面有一块突出的山石,便走了过去,在上面躺下来,打算来个日光浴。
    山林里静悄悄的,邵群飞一手遮挡着阳光,闭幕养神。
    就在这时,附近隐约传来一阵嘤嗡人语之声,声音很是细微。如果不是在这僻静的山野,是很难听清的。
    该不会是有人从坡上摔下来了吧?
    想到这里,邵群飞一个激灵,急忙从石头上爬了起来,循声望去。
    这一看不打紧,邵群飞顿时面红耳赤。
    十几米远一个树荫掩映的草坡上,一男一女两个人,正衣装凌乱的缠绕在一起。那低语声正是那边发出来的。树影婆娑,那个女人的面目无法看清,但是那个男人的面孔却是一览无余,花白的头发,黑框眼镜,正是所里五十多岁的车工前辈老严。
    这什么情况啊?邵群飞顿时心跳加速,急忙矮下身来,生怕被他们发现。
    没想到平日里斯文和善的老严师傅,也有不甘寂寞的时候,居然光天化日之下和女人私会。
    这样的场面,让人看到未免有些尴尬。邵群飞未敢吭声,凝神屏气的猫着腰急忙向山下逃逸。
    老严的老婆,一年前乳腺癌去世了。也许老严是忍不住一个人独守空床的时光了吧,呵呵,反正人家是两厢情愿,碍不着别人。
    权当啥也没看见,啥也没听见。他内心告诫自己!
    只是那女人却没看清,不知是谁家的黄花闺女,还是哪个给老公戴绿帽子的家庭主妇?
    邵群飞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往山下悄悄移步,却不曾看到对面不远处雷琼正站在一个大树下面,手叉着腰,朝着自己狞笑呼叫。
    “嘿嘿,邵群飞!终于逮着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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