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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天睡了很久很久。
梦的过程,就像在大海里漂浮,偶尔沉溺,偶尔窒息,偶尔获得氧气……疲惫至极后留在记忆中的,便只有不断向着黑暗的坠落感,什么都抓不到,什么都会逝去。
醒来时视线一片黑暗,外面是夕阳燃烧的暮色,在冬日,若隔着一层冰膜看燃烧的火焰般,有着微妙的距离感。
走到客厅,枫斗正在看电视。
“从早上睡到现在,那机器给你灌的真的不是睡魔而是记忆么?”他总是能用他的语气问出自己想要了解的问题。
左天只是疲惫地摇头。
在那漫长的几个小时中,他仿佛经历了好几次人生,太多太多细微的片段,无法筛选奔入脑海,某个时候眼角余光捕捉到的蝴蝶振翅,睡梦过程中听到的细微的蚊声,某个时刻略过鼻翼的花香,一层一层的信息并非若画面一帧一帧地回放,而是层层叠累,声音混着味道,味道中有毛孔的感受,被感官所记下的信息全部混在一起,如岩浆灌进头骨,在那其中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无异于大海捞针,神经阵阵刺痛,紧绷得似乎已经失去了弹性。
他似乎,渐渐知道了,那个小男孩的感受,一个人的记忆尚且如此,何况是这个世界所有的存在呢?
“知道了你想要的东西么?”
“有……”他吃力地回想那些模糊地累积在一起,一点都看不清楚的东西,“消毒水和福尔马林的味道,手术台边缘钢铁冰冷的触感,呼吸机的滴滴声,一群很模糊的面孔,一种很温暖的感觉和另外一种痛苦纠缠在一起……”无法相信那是他所经历过的事情,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
“得出什么结论?”
“我的身体,确实被人控制过,也许是研究,也许是做别的,在我不记得的那一年时间内。”他凝望外面沉下来的夜色,“而且我能感觉到,我要找的人就藏在这座城里。”
枫斗觉得他的目光太过危险,那种目光曾让他无数次坠入了地狱。
“你没忘记吧,你一开始进行这次行动的目的?”
“我想,找到冰阳。”他记得,那是无间地狱中唯一支撑着他的东西。
“不管仪式,不管那些人到底想做什么,只为了找到那个也许还在某个游离空间内的漂亮母亲。”这样的左天,他无法评价,只要有信念,他就能重新吞噬悲伤和黑暗,从地狱中爬出,可那些,都不是关于自己的东西。
尽管那样,他站起来的身影,已经足以令人向往。
“但这次,若我不想理会,他们也会将我扯进来呢?”记忆中的那些片段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他明白。
“考虑这个问题之前,你先来看看吧。”
另一个房间内,那抹身影在床上蜷缩着,颤抖得不成样子。
她即便是倒在血泊中,也是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眼中永远燃烧的两种颜色昭示着她的脱俗和骄傲,而此时,她全身都被疼痛钳住了。
“怎么会这样?”
“她身上伤口完全没有之前的愈合速度,从下午开始,就一直一阵一阵地痛到现在,我身上没有什么可以给她治愈的东西,又不能割断她的痛觉神经,就只能这样了。”
他走到床边,并不喜欢一个女孩子伤痕累累地在床上抽搐的状态。
“告诉我,怎么样可以帮到你。”
她埋在长发中的眼睛睁了一下,又随即痛得闭上,“没……办法的,我的身体像个被线拉着的木偶,他们掌握线的另一端,随时可以让我变成现在这样,你们最好先让我说出些什么,不然,我可能随时都会因为痛,而回到那里去。”
她又在笑,苍白而带着血性的美。
“用麻醉药把她弄昏。”左天走出房间。
“还真能这样啊,说明她的身体里确实有血液有器官,不是一堆机械构造组合成的超级机器人。”枫斗自言自语着走出来。左天已经在门口穿鞋。
“去哪?”
“见见我们的委托人,顺便,想办法安抚好我们手中的这个信息源。”
“后面那个听起来就很难。”
“萧若他们,已经在这里了吧。”听说刚进来了一批患者。
他们被带到了圣诞庆典中。
服装,小吃,五花八门地说不出名字的精妙玩具,在一个个摊位上如博物馆里的古物般展览推出,各种趣味小游戏,精致的花灯和猜谜游戏,被灯笼与篝火照亮的一整条街道,弥漫在空气中的各种小吃的香味,人们牵着手或是依偎着,在街道上各自漫步。
萧冰在人海中寻找萧若的身影,但人群涌动,无可奈何,只能作罢。
“这样没关系么?刚刚进城就来参加这种活动。”他向周围陪同的秘书开口道,此时一群孩子嘻嘻哈哈地跑过来,其中一个在他面前被石头绊了一脚趴在地面。萧冰过去将他扶起,望见沾满尘土的脸上明晃晃的笑容。
“谢……谢。”孩子将自己的风车放到他手上,随着伙伴一起跑走了。
“没关系的,机会难得,再说你们也没有危险性。”待他走回后,秘书说道,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只是请别想办法屏蔽我们的手链,虽说并不会有人二十四个小时都看着屏幕监视,但应该出现的信号没有出现,会让我们很担心。”
“安全需要。”萧冰点点头,“我明白,不过那东西到底呈现给你们什么信息?”
“身体状况和心跳速率。”
“仅此而已?”
秘书的表情十分完美,简直可以作为自信和胸有成足的模范表情,“仅此而已。若是声音和影响的监控,这座城里有将近两百万人,那我们岂不是最少需要十万去盯着屏幕处理信息?那是一种资源浪费,并且毫无意义。”
萧冰只能微笑,走到一条溪边,刚飘大学小溪竟没有被冰冻,形状很工整,不具有天然小溪所有的杂乱状态,水潭上的草被修的平平整整,溪岸的形状也规则地弯曲,每个弧度几乎相同,很多人将花灯放到小溪中,黑色的湖面被各种灯火点亮,璀璨得犹若星河。
“这是人工溪流,病毒隔离区的水来自于峡谷内的河流和地下水,我们将水引入城内,在城内开凿出了一条运河,再由自来水厂利用分配。不过靠近海区的地方,也有海水淡化产业,并且似乎最近正在发展起来。”
小溪上驾着一座木桥,桥上有很多人在放孔明灯,桥的对岸是夜风中飘舞的柳树,形状过于柔软,看不出真假。“那个和不结冰的水一样,也是你们弄出来的?”
“那个是他们的试验种,冬天的城市太萧索,所以区长提出‘活冬’计划,想办法令城市有生命力些。别看现在很漂亮,还是有很多缺陷呢,比如阳光问题,需要安排人工光源,这样成本太大,无法大范围推广。”
“这样啊。”冬天不像冬天,隔离区也不像隔离区的,一座城市么?
“可找到你们啦。”萧若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他回过头去,女孩毛茸茸的帽子暗红色发丝似暗夜里的红酒,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倒映出他错愕的面容,把这里逛过一圈之后,她手里多了一堆吃的东西。
将其中一个袋子递给他和秘书,“关东煮和甜酒汤圆,自己选。”
“我就不了。”秘书点头致谢,“两位继续游玩,在手链响起时到庆典入口就好。”
“还有事?”
“倒不如说这个只是插曲,之后的才是正经事,请尽情娱乐。”
汤圆做得很棒,口感细腻,芝麻陷恰到好处地流出,甜而不腻,香滑可口,配上甜酒和鸡蛋的香甜,冷冽地寒风中也能激起胃和身体的一股暖意。
“不错吧。”萧若笑眯眯地看着他,“不过他跟你说什么了?”
“叫我们不要屏蔽手链,他说手链读取的只是我们的身体状况。”
“那可能影像和声音在其它的地方获取吧。跟你说,刚才我在几棵树上发现了隐藏摄像头,一个庆典活动而已,安那种东西是干嘛?”
“我觉得这里,应该几乎没有犯罪活动吧。”大家都在竭力营造一个幸福的氛围,并且乐在其中,谁要是想要破坏,一定会成为所有人的公敌。
“说起这个,你看那边。”安静流淌的小溪对面,杨柳几乎垂到了溪面。
“有趣。”萧若说着,声音被一声巨响掩盖,烟花在夜空绽放,五彩斑斓的色彩在空中绽放,坠落,一下接着一下地点缀冬日的寒空,人们同时抬头仰望,欢声笑语流淌间,是一双双期待美好的眼睛。
车子行驶得很快,只半个小时,他们就到达了那里。
越过杂草丛生的石滩,黑暗如可以触摸的有形之物屹立于前方,一旦被触碰随即消散殆尽,与庆典的明亮相比,这里犹若黑暗的聚居地。
倒不如说,从未想到这城市中还有这样一片荒凉之地,早上到现在,所见的无一不是形状完美的商场和商品,设备高端的娱乐设施和享受用具,所迎接的无一不是善意和蔼的微笑,寒风中也丝毫不减的光亮和温暖。
这座城市里存在一种无形的光亮,即便晚上也会洒落于各处,照得视野中一片迷蒙灿烂,而在此处,那种光亮完全不存在。
空中传来一种很奇怪的声响,如什么东西拖着湿哒哒的身体缓慢前行,沙沙作响,既比风声更有紧密感,又比水声虚幻了不少,像是介于二者界限之中,什么也不是的什么物体在震动,此刻他们被沉默的巢穴所包围,连那声音也是沉默的一部分,如若在呼唤着什么的到来。
感知自己身体和周围环境的能力被虚空凝练的黑暗和静默剥夺而去,身体充斥着某种不协调感,如异物存于脑海之中,仿佛被什么重重压着。
两人见到那声音的实体之时,皆是吓了一跳。
那竟然是海。
海滩上已经有不少人,此时都端坐于沙子上,如为了吸收日月精华而打坐的禅师,面向着虚无的静默。
萧冰看向身旁的秘书,他做了个噤声的姿势,仿佛语言的本能已经在这片滞重的土地上失去。
秘书将他们带向一片沙滩上,将包里带着的垫子铺在地上,做了个邀请他们坐下的手势,和他们一样,静坐就行,他的唇形传递着这样的话语,声音已然不见。
秘书走后,萧冰想开口,发现自己的喉咙被什么堵住,像是空气,又像是比空气更加粘稠的什么声音,舌头僵硬,喉咙干涩,身体也无法动弹。
无力抗衡,他只能闭上眼睛,任由事情发展。
奇妙的是,闭上眼睛的时候,他也能看到眼前大海的形状,天空没有任何光亮,大海就存在于下方,与天空相连,时间在海岸边缓缓流动,慢慢前行。
他从未听过如此不像海浪的海浪声,无力而疲软,更似在森林里缓缓流动的溪流,又像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抱起来的声响,厚重而没有实体。
听久之后,身体的力气也渐渐消散在虚空,精神已软化成沙子,分散到各处,海风带来了寒冽和海的味道,若香甜的葡萄酒,引人沉醉。
渐渐的,他觉得自己的意识飞出了身体,飞出了那个过于瘫软无力的躯壳,轻飘飘地如若羽毛,自由自在地在天地间徜徉。
海的气息,自然的味道,黑夜的静谧,风的呼唤……
星星点点之物灌进他的身体,捣弄成不可思议的混合物摸样,一开始感到的不协调感此时也隐藏于黑暗,他感到自己的身体温煦而柔软,仿若被温吞吞的淤泥包围,在母亲的子宫里那般心安放松。
什么都不必担心,因为那里不会有任何的伤害,世界如羊水和胎盘般将你围拢,在漂浮的虚幻感间抽走身体内的某种东西,令人轻了不少,缥缈而满足。
他感觉自己躺在一条河的河底,水草,河鱼,水中的沙子,所有的东西缓慢向前,穿过他的身体,河的上方有他珍视的东西在慢慢漂浮流淌,往日的记忆,昔日遥远的梦,以为永远都不会失去的那个夏季,随着河水慢慢流逝。
他的胸口闪过刹那的钝痛,也很快沉入温暖的淤泥,一切都在眼前回放,在失去,听着海浪厚重绵软的声音,听着时间淌过四肢的声音,滴答,滴答……
有什么在扯着他,将他抽离那不可思议的世界中。
终于看到了眼前的世界,他和萧若坐在小车后座上,秘书开车回去,萧若沉默着使劲捏他的手。
方才的感觉还残留在体内,温暖而闪烁的光,意识近乎虚脱的疲惫,似乎要被拉拽着沉入睡眠,沉入那温暖的子宫内。
萧若加重了手上的力度,用疼痛将感觉硬生生地从身体内赶了出去。
回到住的地方,萧若先闭上眼睛感知一番,察觉到没有窃听器和监视器后,才拉着萧冰进门。
他精神疲惫,似乎连活的力气也没有了,瘫软在床上。
“别睡啊。”萧若开口,喉咙依旧残留着不适感。
“萧冰,不能睡啊。”她伸手摇他,看见实在没反应,便一巴掌狠狠地拍在他的脑门上,火辣辣地疼。
骤然清醒,意识依旧被什么东西扯着,还说不出话来。
萧若把灯关了,他们就在灯光下互相望着,冷风从窗口灌入,吹得窗帘起起伏伏,一点点剥离着身体的无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