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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二的那天。
段妍临时接到通知说舒颜有话要给她说，她当时刚忙完自己手里老师留下的手术，当下就赶了过去。
而那时候，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只有颓败的银杏树下穿着一身病号服坐在轮椅里的舒颜，像是听不到周遭的声音，只是低垂着脑袋，手里攥着一枚戒指。
她呼吸瞬间紧绷，却还是走了过去。
舒颜这才后知后觉地听到了她那细微的脚步声，抬起眸灰沉沉的眸朝着她看了过去，“你终于来了。”
她抿了抿唇，“是，我来了。”
舒颜努力的勾起苍白的唇角笑了笑，声音都低地仿佛快要听不见，“你要是再不过来，我怕是就等不了了。”
那时候她还没懂。
只是在她身边坐了下来，照常禀报，“她身体这段时间恢复挺好的，医生说情况好的我话，下月底就能醒过来。”
话说完，舒颜脑袋就靠在了她的一侧肩膀上。
“是吗？”
那声音有气无力的，就连搭在她肩膀上的脑袋都没有多少重量，整个人就像是孱弱濒死的猫。
“嗯。”
段妍抿了抿唇，继续解释，“你再等一等，很快你们就能见面了。”
话说完过了很久，舒颜都没说话。
“舒颜？”
“嗯？”舒颜这才低低地回应了一句，然后笑着闭上了眼睛，“我死以后，小瑞斯的抚养权就留给漫漫，以后小瑞斯就是她的孩子，她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了。”
那时候段妍有些怔住。
“可……”
“你不是总说她丧失了活下去的动力，”舒颜的嗓音很低，甚至带着几分哑然失笑，“她不想活，可我……也不想她像我这样死掉，因为……人如果死了的话，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前半生太苦了，怎么能就这样离开呢。”
她可舍不得啊。
段妍那个时候还不怎么明白，但是心里却有种不怎么好的预感，连带着呼吸都跟着紧张了起来，“那宋郁之呢，你不打算要了？”
舒颜垂着眸，视线都开始涣散。
“宋郁之……”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如果不是在她耳畔她都快要听不到了，“他没了我……应该会过得很好吧……”
结婚生子，儿孙满堂。
说不定还能给念念找一个温婉漂亮的母亲，给她一个和和美美的家。
那么既然这样，就让她自私一把。
把小瑞斯留给漫漫，这样她就没有什么顾忌的了，因为她身边的所有人最后都有了可以好好活下去的理由。
她这一辈子，也就到这里了。
过往的二十多年辗转如梦，不管是好的坏的，还是能忘记的不能忘记的，到了现在，也都不得不放下了。
“段妍，你要帮我好好保护好漫漫啊。”
她手上的力道慢慢消失，视线也都开始变得模糊，却还是慢慢而轻轻地道，“我最放不下的，就是她了。”
“我死以后，想回到江城。”
“到时候你就带着我的骨灰去舒家老宅的半山腰，将我埋在哪里，然后将这个秘密永远地藏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她觉得累了，说话都有些吐字不清。
甚至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耳边开始轰鸣，连带着掌心里的戒指也抓不住了，最后全身软软地直接倒了下去，戒指也掉在了地上。
滚落到了一片金黄色的银杏叶下。
画面回转，分外清晰。
她看到了银杏树下出现了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穿着黑色的衬衫和长裤，冷峻斯文的眉眼隔着镜片，隐隐透露着几分笑。
他朝她招了招手。
“颜颜，你真是让我好等。”
那时候他的身形逆着光，宋郁之就站在她面前张开了双臂，还有旁边站着的异常漂亮的一个小姑娘。
鬼使神差地，她指节伸出了手。
“宋郁之，我来了。”
她没有丝毫犹豫地朝着他跑了过去，身上的毛毯顾不得了，头上的帽子也顾不得了，就连漫天的风起云涌，也都顾不得了。
只想着奔入他的怀抱。
后来群山遍野，银杏漫天，暖黄色的光线下笼罩着的，是她挣扎了这么久之后唯一可以汲取的温暖。
再无其他。
段妍以为她睡着了，下意识侧了眸，“舒颜？”
可下一秒，看到的就是滚落在地上的那枚戒指，还有原本放在膝盖上的手无力地垂落了下去。
那一瞬间，站在后面的舒文彦手里的杯子直接掉在了地上。
巨大的破碎声。
段妍看着身侧那还带着些许残留温度的女人，也不知道怎么就觉得鼻尖有点发涩，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角，竟然摸到了眼泪。
舒颜死了。
死去的那天国内没有一个人知道。
舒文彦原本以为她能撑过今年冬天，还说到时候带着她一起去北海道看极光，带着漫漫一起。
可……
人就这么没有了。
那天晚上他喝地酩酊大醉，一整个晚上都没有回家。
季薇就坐在轮椅上等了整整一个晚上，才看到了醉醺醺带着烟草和酒精味道出现在她面前的舒文彦。
眸都是红的。
“我让佣人煮了醒酒汤。”
舒文彦没说话，只是冷着脸扯掉了自己的领带，直接坐在了她旁边的沙发上，好后靠了进去闭上眼睛。
“薇薇。”
他唇角扯出了轻笑，“我没有妹妹了。”
他辞掉了工作，丢下了手里的一切只不过是想要看到她好好的，可偏偏她缠绵病榻这么久之后，只留下了小瑞斯。
哪怕临死前，都是带着误会离开的。
那个时候她为了让他回去将公司的股权拿回来，直接就坐在轮椅上将手里的水杯砸了过去，“你又不是我亲哥，你凭什么管我！”
可等到他被砸伤了，自己却又心疼了。
差不多数十年的光阴转瞬即逝，现在反倒是只剩下他了。
“舒文彦。”
季薇看着自己的双腿，不知道怎么眼泪就落了下来，“如果你愿意的话，小瑞斯可以一直留在我们身边。”
舒文彦眸色瞬间一亮，“你……”
“你知道的。”
她扯了扯唇，嗓音都是哑的，“法定意义上，孩子的抚养权就算落不到宋郁之身上，也不会是纪漫兮。”
只要自私一点就好了。
而且以纪漫兮现在这幅样子，对于小瑞斯的成长来说也是很大的一个难题，而如果留在他们身边，那所有的矛盾都可以顺利解决掉。
四目相对，两个人对峙了很久。
可临到了最后，舒文彦却突然就笑了，连带着起身将脑袋靠在了她的膝盖上，“那是她唯一的希望，我又怎么可能狠下心拿走呢。”
别说他不愿意，就算是颜颜也不会同意的。
季薇怔了好半晌，没回话。
视线都木了。
这场青春的盛筵维持了将近十多年，可到了现在昏迷的昏迷，住院的住院，残废的残废，破产的破产。
到底……
还是被一步一步捉弄成了这个样子。
舒颜最终还是被纪漫兮捧着骨灰送到了江城后半山腰的银杏树下，连带着时间周而复始，都是新的开始。
无数的人出生，无数的人死亡。
而那片银杏树的枝桠也是从葱绿变成了金黄，然后又长出了新的枝叶，就连老宅也都成为了有收藏价值的老式别墅。
一直到了很多年后……
原本那小小的墓堆旁边，多了一颗同样的银杏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