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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所有的内侍都无声地跪了下去。
没有号令,没有示意,所有人都如同被风吹倒的麦子,齐齐伏在了地上。
太后与皇后终于放声痛哭。
那哭声不再压抑,不再克制,积攒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担忧,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凌岳跪在床边,一只手死死按着床沿,几乎要将那坚硬的木头捏碎。
他看着自幼一同长大的好友那张全然不似记忆中那般英武的脸,肩头止不住地颤抖。
他没有哭出声,但谁都能看得见这铁汉柔情。
齐政握着太子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太子还小,尚不能完全理解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也无法感受到那种天人永隔的刺骨之痛,可他也知道父皇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
他把脸埋在齐政的衣袍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过得片刻,太后强行忍住了哭泣,强打起精神,走到齐政面前。
她的声音沙哑而破碎,却仍旧竭力维持着一国太后的仪态与体面。
“镇海王,接下来的事如何处置,劳烦你拿个章程吧。这朝廷诸事,哀家和皇后就拜托你了。”
齐政此刻心乱如麻,并不比殿中任何一个人好受半分。
可他答应了启元帝。
他看着自己那只还残留着对方手背余温的手,知道此刻不是哀恸的时候。
他轻轻拍了拍太子的后背,将太子的手交到皇后手中,然后转过身,目光看向站在殿中那位须发皆白的老王爷。
这位皇甫皇族的老族长,自然清楚地知道皇位交接时的血腥与凶险。
他几乎是立刻便明白了齐政这一眼的意思。
他上前一步,郑重开口,“方才陛下之言,老臣句句听在耳中,记在心头。镇海王摄政之事,老臣与宗室绝无异议!”
太后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封黄绫包裹的卷轴,双手捧到齐政与凌岳面前。
“陛下留下了遗诏,镇海王、安定侯请过目。”
齐政双手接过那封遗诏,缓缓展开。
遗诏上的字迹不算工整,甚至有几处笔锋明显颤抖,可每一笔都写得极用力。
明明可以让童瑞代笔的启元帝,显然是在用自己最后的精力,为接下来的事情,尽可能消除隐患和质疑。
启元帝在遗诏中将自己的身后事安排得明明白白:
皇位由太子继承;
朝政由镇海王齐政统摄;
北疆新建十三边关的边军统辖权,悉数交予安定侯凌岳;
其余各项,循旧例处置,未及详尽之处,皆由齐政定夺。
齐政看着这封遗诏,只觉得方才稍稍止住的泪水又一次疯狂地往上翻涌。
他把遗诏折好,走到凌岳身边,伸手拍了拍这位不眠不休从北疆赶回来的兄弟。
那一拍里,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不必说。
凌岳从悲痛中缓缓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
他从齐政的手中接过遗诏,逐字逐句地看完。
而后,他朝着齐政,点了点头。
齐政便转向太后与皇后,“太后、皇后,既如此,眼下的事情需从两面入手,一面为陛下.......”
他顿了顿,终于还是带着几分哽咽地改了口,“一面为大行皇帝小殓,沐浴更衣,整理遗容,为正式入殓做准备。另一边,京师戒严,封锁宫城,召政事堂诸相及六部、都察院堂官即刻入宫,奉读遗诏,确定大统。”
凌岳也缓缓站起身来。
他将那份悲痛压进了胸腔最深处,那双刚刚还蓄满泪水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而沉静的肃杀。
他的眸子漆黑,如同外面的夜色,他的声音却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冷上许多,像是从北疆的冰原上刮来的带着雪粒的风。
“京师不必戒严,若是真有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在这个当口跳出来做点什么,正好我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
太后看了一眼齐政,齐政微微点头。
太后便不再犹豫,“那就依镇海王的意思办。”
不到半个时辰,十余顶轿子便在宫中禁卫的护送下,无声地飘向了宫城。
轿中坐着的,是大梁帝国此刻最核心的朝臣。
当他们在宫门前下了轿,彼此对望一眼,心头便都咯噔了一声。
陛下龙体欠安,在这段日子里并非什么秘密。
最近几日,他们更是日日入宫探视。
就在今日上午,他们还曾在病榻前,隔着帷幔,与陛下说了几句话。
此刻又召他们入宫,只怕不是什么好消息。
政事堂中年纪最长的宋溪山率先开口,声音低沉而果决,“诸位,不论如何,我们的立场必须统一。若陛下真有不测,太子继位,绝不容任何人横生枝节。”
众人齐齐点头。
他们都是启元帝一手简拔起来的人,更是心知肚明如今这天下大势系于何处,自然不会存什么别的心思。
奉玄早早等在宫门口,领着他们一路来到含元殿前,童瑞已等在阶下。
众人瞧见童瑞脸上那抹浓得化不开的哀色,心头登时一紧。
没等他们开口,童瑞便用那双通红的眼睛望着他们,声音沙哑而沉重地道:“陛下,驾崩了。”
宋溪山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将头缓缓仰起,像是在质问那沉默的苍天;
李紫垣面露惊骇,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说不出一个字;
白圭身子一晃,踉跄退了半步,被身旁的韩贤一把扶住;
韩贤另一只手攥着自己的袍角,指节发白;
孙准则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额头触着冰凉的砖石,嘶哑地哭喊着陛下,泪如雨下。
至于孔真、熊翰、蒋琰等人,则是各有各的悲伤与哀痛。
等他们稍稍平复,童瑞才轻声说道:“陛下留下了遗诏,诸位大人且听一听吧。”
他将那份遗诏缓缓展开,一字一句地对众人念完。
话音落下,众人没有一句质疑,齐齐跪倒在地,以额触砖。
“臣等愿遵大行皇帝遗诏,绝无二心!”
表态之后,轮值首相宋溪山抬起头,眼眶通红,沉声道:“童公公,陛下灵殿可已设好?太子何在?可否允我等拜见储君。”
童瑞点了点头,侧身引路。
乾元殿北侧的仁安殿,此刻已被用来安放启元帝的灵柩。
当众人跟在童瑞身后踏入殿门,望见殿中的情形,脚步便齐齐顿住了。
殿中央停放着启元帝的灵柩,素帷低垂,白烛高烧。
一脸戚容的太后与皇后站在一旁,那位须发皆白的宗室老王爷则站在灵柩的另一面。
灵柩正前方,齐政与凌岳一左一右,牵着太子的手,平静地看向他们。
二人的眼眶还残留着几丝未干的泪痕,可那目光中的肃穆与沉稳却带着如山岳般的威势。
众人看到这一幕,立刻反应了过来。
可他们并没有因为方才的试探而觉得不悦,反倒心头那块悬着石头,终于落了地。
有这两位在这朝堂,便翻不了天。
齐政看着众人,声音平静而庄重,没有多余的寒暄,直入主题,“先帝遗诏,诸位大人可有异议?”
众人齐齐一拜,声音发自肺腑的整齐:“臣等愿遵先帝遗诏,绝无二心。”
齐政与凌岳对视一眼,微微颔首。
他牵着太子的手,将他往前带了半步。
“今夜诸事,便仰仗诸位了。按惯例行事。明日一早,百官入朝,请太子继位。”
没有什么三辞三让,没有什么繁文缛节,就是这样直白而坦荡的拥立。
在太子年幼,明君新丧的时刻,这份直白本身,便带着一股足以安定社稷的力量。
众人再度俯首,躬身领命。
中京城的夜,向来是安静的。
这种安静代表着秩序。
权力需要秩序,安静肃穆是秩序的载体。
可今夜,这份安静被一声悠长的钟鸣悄然划破。
那钟声从宫城深处传出,厚重而沉郁,像是宫城向着整个天下发出的一声叹息。
寻常百姓中,有人嘟囔着翻了个身,有人皱着眉头念叨了一句,裹紧被子继续睡去。
可对于那些权贵与官员们而言,这声音落在耳中,不啻于惊雷。
不少人几乎是在钟声响起的那一刹那便从床上弹坐而起,披头散发,赤着脚冲到书案前,一边竖着耳朵听着后续的钟声,一边用笔在纸上划着。
当三轮钟声终于落尽,许多人低下头,看着面前纸上那整整一百零八道墨痕,目光呆滞,久久不能言语。
天塌了。
百骑司衙门深处,宋徽正坐在案前处理着从各方汇总而来的密报。
他已在两年前从上一任百骑司统领洪天云手中接过了这副重担。
此刻那钟声骤然响起,他手中的笔猛地一顿,面色骤变,和许多人一样,飞快地提笔记录。
当最后一响落下,他望着纸上那一百零八道刻痕,张大了嘴,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房门被猛地撞开。
小泥鳅几个齐齐冲了进来,神色间满是压抑不住的慌乱与惶恐。
宋徽一手撑着额头,坐在椅中,沉默不语。
众人的目光落在他面前那张纸上,只一眼,便什么都明白了。
小泥鳅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幅画面。
那是许多年前,公子将他们带到那位年轻的钦差皇子面前。
他本以为这位天潢贵胄会看不起他们这些卑贱的人,可对方却并没有半分鄙夷,甚至笑着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他甚至还记得对方那句话:【好好努力,你会有大出息的】。
如今,他的确有了些出息。
对世俗意义上的大多数人而言,他如今的身份已是足以光宗耀祖的存在。
可那个蹲下来揉他脑袋,笑着鼓励他的人再也看不到了。
他忽然很想喝酒。
想用一壶辛辣的酒液来放纵一下此刻心头的情绪。
更想倒一杯酒,敬一敬那位他打心底里敬仰的陛下。
宋徽忽地抬手抹了一把脸,一掌重重拍在桌案上。
那声音将所有人从恍惚和哀伤中惊醒。
他站起身来,目光如电,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本官知道你们心头难受。本官的心头,难道就不难受吗?”
“可现在,不是难受的时候!非常之时,正是我们竭诚以报陛下恩德的时候,都他娘的打起精神来!去盯着这中京城的风吹草动,但凡有人敢在这个当口跳出来作乱,就让他知道知道,咱们百骑司的刀,有多快。这才是对陛下最好的感谢和忠诚!”
众人被这句话猛地惊醒,当即齐齐抱拳,眼中那抹悲戚尚未散去,却已浮上了一层择人而噬的凶狠。
他们如风一般转身,无声地散入了中京城的黑夜之中。
同一片夜色下,另一间府邸的书房里,有两个人对坐着。
桌上没有酒,只有两杯早已凉透的茶。
工部侍郎聂锋寒,礼部侍郎李仁孝。
启元帝没有失约,对二人都委以了重任,如今的他们已是朝堂的骨干之臣,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晋升六部堂官。
甚至后面若不计较出身,未必不能踏入政事堂,甚至于复制当年金日磾以异族之身成为辅政大臣的壮举。
二人也因此愈发感念启元帝那广博如海的胸襟。
正是这份感念,让他们在方才的丧钟响彻之后,呆坐于书房之中,黯然神伤。
在这一刻,他们无暇去思量启元帝走后,他们的命运会迎来怎样的变故。
他们只感受到一股彻头彻尾的悲伤和满心的空落。
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被悄然抽走。
那位他们所衷心拥戴的人,终究抵不过岁月的侵蚀。
夜色孤灯,相顾无言,万千伤感涌上心间,千言万语却堵在喉头。
不知过了多久,聂锋寒忽地沉声开口,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陛下之恩遇,我等万死难报。今太子年幼,恐有宵小作乱,若今夜有何变故,我等当誓死以护太子,报陛下之恩德!”
李仁孝端起面前那杯凉透的茶,仰头饮尽。
然后他将茶杯翻过来,扣在桌上。
“聂兄所言,正是我所想。我等绝非忘恩负义之辈,自当竭诚以报君恩!”
“明日,静观其变,绝不惜身!”
“好!”
窗外,夜色正浓。
这座城池在钟声之后重新归于寂静,却不知有多少扇窗户背后,有人正与他们一样,坐到天明。
沈府。
沈千钟自应下帝师之位后,便在中京城中置了这所宅子。
中京城房价虽贵,但以沈家如今的财力,自然可以十分轻松且非常乐意地在城里买下一栋足够宽敞也足够雅致的宅子。
此刻府中书房里,沈千钟与姜猛对坐。
过去这几年,二人一道教导太子,一刚一柔,一严一宽,交情也在这日复一日的共事中愈发深厚。
今夜,两个素来话多的人却同时沉默了。
这些日子里,因为入宫讲学的缘故,他们与启元帝相见颇多,对他的病情与今日的结局都有充足的心理准备。
可准备是一回事,当那钟声当真敲响时,黯然与哀伤,却还是填满了他们的心头,蓄满了他们的眼眸。
同时,他们的心头,也有另一桩事萦绕着。
他们的那位弟子,那个即将坐上龙椅的孩子,能否让这江山社稷继续安稳地走下去。
良久之后,沈千钟长出一口浊气,开口道:“你觉得他能做好吗?”
姜猛抿着嘴,认真地想了想,缓缓说道:“太子秉性聪慧,心地也不坏,就看我们怎么教了。我们教得好他就是下一代明君。”
沈千钟皱起眉头,目光落在那盏跳动的烛火上,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几分,“可若教得不好呢?”
姜猛的脑海中浮现出史书上那些曾让他无数次扼腕的名字和故事。
那些人中,有的也很聪明,有的也曾被寄予厚望,可最终都成了泛黄纸页上的一声叹息。
他轻轻摇了摇头,“教不好就是大麻烦。”
沈千钟没有再追问。
他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
茶是凉的,已经泡了太久,色泽深浓,泛着微微的苦涩。
他将其中一杯推到姜猛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缓缓举起。
“敬陛下。”
姜猛也端起茶杯,“敬陛下。”
翌日,天色将明未明。
百官已齐齐站在宫门之外。
他们身着素服,白布裹冠,没有人攀谈,没有人言笑。
他们沉默地穿过宫门,沉默地走入大殿,沉默地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他们的脚步停下了,却都在等待着新朝的脚步。
当百官站定,三道身影出现在殿门之外。
齐政牵着太子的手,迈过高高的门槛,一步一步朝御座走去。
在他身后,一身甲胄的凌岳按剑而行,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两侧的百官。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三人身上。
有人无声地松了口气,有人在心底轻轻叹息,但没有一个人敢出言质疑。
齐政并没有直接牵着太子走上丹陛。
他在阶前停下脚步,转过身,面朝百官。
童瑞旋即出现在殿门之外,双手捧着遗诏,来到宣旨的位置上站定,将那份遗诏一字一句地向众人宣读。
当他念诵完毕,宋溪山率先撩袍跪倒,额头触地。
“臣愿奉先帝遗诏,请太子继位,以正大统!”
随后,政事堂诸相、六部堂官、都察院左右都御史齐齐跪倒,声如沉雷。
“臣愿奉先帝遗诏,请太子继位,以正大统!”
百官紧随其后,俯首叩拜。
“臣愿奉先帝遗诏,请太子继位,以正大统!”
这一刻,便是最苛刻、最古板的清流,也没有跳出来对程序与礼制提出半字质疑。
凌岳单膝跪地,甲胄的金属碰撞声在殿中格外清晰。
他没有说多余的话,只以金戈铁马般的声音沉沉道:“请太子继位。”
齐政转过身,弯下腰,与太子平视,他的目光温和而坚定,递去了一个无声的鼓励,然后伸出手,将那只小小的手掌握在自己的掌心里。
他牵着太子,一步一步走上丹陛,将他引到那张宽大得几乎能将他整个人吞没的龙椅前。
太子坐下,双脚悬在椅沿之外,不能着地,小脸和脊背却绷得紧紧的。
齐政退后一步,站在龙椅旁,转过身,面向百官。
晨光从殿门上方倾泻而入,将他与那把龙椅和坐在椅上的小皇帝,一道罩在了光里。
“奉先帝遗诏,本王暂摄朝政。先帝葬礼诸事,着礼部循例操办。朝政诸事,亦不得有片刻懈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百官,“先帝之心,在天下,在万民。本王愿与诸公一道,拥陛下之大统,秉先帝之遗志,续开盛世太平!”
百官齐齐俯首,“臣等遵命!”
.......
太子的继位顺利到没有出现一丝波澜。
不只是因为先帝那厚重到夸张的威望;
也因为启元帝三年底的那场大清洗,是让许多人胆寒的前车之鉴;
更因为镇海王齐政和安定侯凌岳这一文一武,在这朝堂之上有着滔天分量。
便是先帝另外两名年幼皇子的母族,也没有任何的迟疑,甚至生怕自己跪得不够迅速不够虔诚。
太子继位之后,礼部很快拟定了先帝的谥号,递了上来。
世宗这个庙号,几乎是板上钉钉。
但谥号却多了几个备选,文皇帝、武皇帝、宣皇帝、景皇帝。
礼部的建议是世宗武皇帝,请镇海王定夺。
虽然齐政和凌岳都知道,文皇帝或许是一个更好的谥号,梁武帝这个谥号又有着不堪在前,但想到先帝的赫赫武功和他那颗本该属于沙场的心,二人在一番纠结之后,也都同意了礼部的这个意见。
这个称呼,也正式被各路官方文书使用,发往了天下各地。
......
安陵,坐落在大梁帝陵群的一处山间。
陵中松柏森森,石像沉默地伫立在神道两侧。
就在这座帝陵的深处,一间茅屋已悄然立了数年。
茅屋里住着一个老人。
老人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每日就是在帝陵里慢慢地走走,对着那些石人石马絮絮叨叨地说些旁人听不懂的话,然后回到屋后,伺候那一小畦长势喜人的菜地。
每旬日便有人从山下送来酒肉、米粮、时新的衣裳,以及几册时下流行的话本。
老人便喝着酒,吃着肉,日子过得倒也清静悠闲。
守陵人中,曾有人眼红他的悠闲,上门勒索过两次。
只是后来,那些人便消失了。
物理意义上的消失,连他们的同僚也再未见过他们的面。
老人的日子,也因此愈发宁静。
这一日,又到了送东西的日子。
当那匹熟悉的马载着熟悉的人来到茅屋前,除了照例的物资,还带来了一个消息。
老人听完,沉默了许久。
来人以为他是担心自己的生活,连忙道:“先生放心。先帝虽不在了,但镇海王说了,朝堂一应规矩照旧。他还专门让人通知小人,继续按期给先生送来物资,不得有丝毫懈怠。”
老人点了点头,挤出一丝勉强的微笑,“有劳了。”
待马蹄声远去,帝陵重归寂静。
老人独自坐在茅屋前的石墩上,望着不远处那座覆着新土的帝陵,久久不曾动弹。
过了许久,他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一代英杰,奈何命短。”
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在山风中轻轻飘散。
“陛下,臣送走了你。没想到,竟也送走了你的儿子。”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要穿透眼前的山水,看向这个天下,“不过你的儿子,没有让你失望。”
......
朝廷派往各地报丧,宣读遗诏与新君诏书的快马,在官道上飞驰,将启元帝驾崩的消息传遍了天下。
消息传到西北,如今已各自升任一方知府或同知的太原三杰,呆立当场,久久不能言语。
那个曾经亲自率兵北上,在军中作为他们统帅,与他们一道荡平太行十八寨的年轻皇子,那个信任他们,愿意给予他们浪子回头机会的英明皇帝,已经不在了。
消息传到荆楚,已做到一省布政使的姚璟,将自己关在书房中,失声痛哭。
向来在人前不见喜怒的他伏在案上,浑身颤抖,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发出一声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消息传到蜀中,正以四川观风大使身份巡查新政的宋崇,当场晕厥。
随从们手忙脚乱地将他扶起,掐人中,灌热水。
当他幽幽醒转,比声音率先涌出的,是眼角无声而滚烫的热泪。
同样的故事,发生在天下的许多地方。
他们所有人,都没有忘记是谁给了他们机会,是谁将他们从生活的泥潭中一把拽了出来,让他们拥有了如今的一切。
但那个人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河北真定府,栾城县。
县衙后堂,年轻的县令正在收拾行囊。
他即将在任职五年之后,调任河间府同知。
身旁的亲随小厮兴冲冲地跑入房中,“公子,县衙外头已经聚了好些百姓,都是自发来给您送行的!这阵仗,多少人都求不来呢!”
年轻县令却没有半分要去享受这份荣光的打算。
他头也不抬,将一摞文书整整齐齐地码进木箱,平静道:“为官一任,造福一方,都是分内的事。不要辜负了朝廷和陛下的期望就好,至于别的,不必贪慕。抓紧收拾,收拾好了我们从后门走。”
话音方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县丞与主簿一前一后,神色慌张地敲响了房门。
小厮忙去开门,年轻县令迎上前,正要微笑寒暄,却看见县丞手中那封盖着鲜红大印的公文。
县丞看着这位背景通天的上官,叹了口气,神色依旧恭敬,将一纸公文递了上去,“朝廷刚刚下发的公文,大人看看吧。”
年轻县令皱了皱眉,接过公文,当目光落在公文之上的瞬间,他便陷入了呆滞。
他的手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仿佛不敢相信这个消息。
可那纸上鲜红的大印和分明的墨字,却又在冷酷地提醒他,此事的真实。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那个总是对他格外宽容的王爷。
和后来同样对他保持着宽容的陛下。
他还记得他离京的时候,陛下居然拖着病体,亲自出来送行。
当时陛下还跟他说,“好好干,别坠了你义兄的名头,朕在宫里等着你的答卷。”
但现在自己用了五年的时间,兢兢业业,夙兴夜寐,把卷子写好了。
收卷子的人却不在了......
泪水不知何时已糊满了周坚的脸庞。
他缓缓蹲下,将头埋在膝盖里,哭得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
时间的残酷,在于它从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所有的悲伤、喜悦、痛苦,在它面前都仿佛无关紧要。
它冷酷得不会为任何人事停留,只是无情地裹挟着一切向前奔去,甚至催促着人们淡忘。
三五个月的时间,在一个个崭新的日子洗刷下,足以让许多悲伤渐渐淡去。
随着启元帝葬入安陵,牌位被恭恭敬敬地祭入太庙,明面上的丧仪便算告一段落。
剩下的守孝与服丧,已不大影响朝堂的正常运转。
太子继位、齐政摄政的局面,并没有动摇原本的权力格局。
政事堂没有换人,六部堂官也大多留任,没有出现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大规模官场动荡。
大梁这艘巨舰,依旧沿着既定的航线,以和先帝朝如出一辙的沉稳节奏,缓缓向前。
然而,随着新帝在新年到来之际,改元承熙。
那个曾经安稳了十年,也几乎幸福了十年的时代,终于无可挽回地翻过了最后一页。
.......
承熙元年二月,春暖花开。
城外的长亭,站着两道身影。
凌岳看着齐政,嘴角带着几分感慨的调侃,“没想到你蓄起胡子,是这么个样子。”
齐政摊了摊手,语气里是只有在老友面前才会流露的随意,“没办法,我要是像你这么老,我也能和你一样,从当初初见的时候到现在,都不会有什么变化。”
凌岳笑着轻捶了他一拳。
然后他收敛了笑容,声音沉静下来:“我去北边,替你守着后路。京中有爷爷、外公和苏烈在,军伍也不用担心。”
齐政缓缓点头,认真道:“有你在北面压阵,朝廷就乱不起来。我也有底气,和任何人与势力博弈。”
凌岳转头看着他,欲言又止。
齐政忽然笑了,“你我之间,不用这么顾忌,不过我真的对那个位置毫无兴趣。你要信我,先帝就是那么被活活累死的,我吃饱了撑的,去干那个?”
二人相识多年,一同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惊人阵仗,凌岳自然相信这些话。
他拍了拍齐政的肩膀,“那行,我走了。有什么事派人送个信,我和北疆的数十万边军,永远是你最坚固的依靠。”
齐政忽然道:“我还有个建议。”
凌岳扭头,挑眉看着他。
齐政一本正经地说:“反正没事,在北边多生几个,两个国公府,人丁都太稀薄了。”
凌岳无语地瞪了他一眼,抬手又是一拳。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那匹早已等候多时的战马。
他利落地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蹄便踏碎了满地春光。
风声猎猎,将他身后的披风吹得高高扬起,像一面在风中翻卷的血红战旗。
齐政站在长亭里,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望向身后那座巍峨的皇城。
如今的他,手中几乎握着这天下最顶端的权力。
可这十多年来,他从未像此刻这般孤独。
人生的前路,他还有妻儿,还有朋友,还有那些愿意为他挡刀挡枪的兄弟;
可在事业的前路之上,他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
景福宫中,那位从皇后晋升为太后的年轻妇人,依旧没有搬出原本的居所。
皇帝还小,远不到立后纳妃的年纪,而她的头顶上还有一位从皇太后晋升为太皇太后的传奇女人。
这宫中的格局,便暂时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然而这份平衡,也架不住某些人的蠢蠢欲动。
此刻站在太后面前的,是她的两位兄长。
二人的脸上,满是为自家小妹打抱不平的慷慨与急切。
“小妹,如今陛下年纪正幼,你身为太后,正是应当垂帘听政、执掌大权的时候。岂能让一个外姓之人,托名摄政,独揽朝纲?”
“是啊!他齐政厉害归厉害,可一朝天子一朝臣,先帝已经走了,这天下,不该再由他说了算了!”
太后沉默着,没有表态。
二人对视一眼,心头顿时大受振奋。
他们虽没有在顶级权力场上摸爬滚打的经验,但混迹市井与商场的那些门道也知道不少。
他们明白,没有明确而坚决的反对,那就是机会!
于是二人趁热打铁,添油加醋,又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
太后终于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两张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面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好了,此事重大,且容哀家好生想想。”
她微微一顿,“这样吧,明日哀家派人来接你们,我们去与在此事上能帮得上忙的人,好好商议一番。”
二人顿时狂喜,连连谢恩,激动地出了殿门。
看着他们不带半分留恋的背影,太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就这个心性,就算是想争,又凭什么争得过呢。
她忽然想起了太皇太后当年的那桩旧事。
景福宫中,陷入了一缕悠长而复杂的沉默。
次日清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太后两位兄长下榻的院子外。
待二人出来,充当车夫的内侍笑着主动掀开帘子,恭敬道:“二位侯爷,今日前去的地方颇为紧要,不能展露行踪,还请二位见谅。”
二人虽还未因恩荫赐爵,但早已将侯爵视作了囊中物,被这声侯爷喊得心花怒放,摆摆手,施恩般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无妨,无妨,办正事要紧。”
马车缓缓驶过城中,在一处府邸前稳稳停住。
帘子外传来内侍的声音,“二位侯爷,咱们到了,请下车吧。”
二人兴致勃勃地走下马车,抬头一望,顿时如遭雷击,傻在了原地。
府邸大门的牌匾上,赫然刻着四个大字:镇海王府。
二人猛地扭头看向那内侍。
内侍的脸上依旧挂着恭敬的微笑,声音如常,“二位侯爷,就是这里。太后娘娘正在里头等着二位呢,请进吧。”
二人愣在原地,脚下却像是生了根,一步也挪不动。
内侍又温声催了一句,“二位侯爷,娘娘还在里头等着,切莫误了娘娘的正事啊。”
催到这个份上,他们已退无可退。
等他们硬着头皮在王府门房的带领下,踏入正堂,心头最后一丝侥幸也瞬间灰飞烟灭。
只见堂中主位上,除了坐着他们的小妹,还坐着一个气度威严,神色沉稳的男人。
单看那一身蟒袍,便知此人是谁。
太后见他们进来,竟直接转向齐政,开门见山地说道:“王爷,昨日哀家这两位兄长,劝哀家夺权听政。哀家担心有小人从中作祟,抑或误传了什么风言风语,故而今日直接将此二人带到王府,任凭王爷发落。”
齐政连忙起身,恭敬一拜,“太后娘娘言重了。娘娘顾全大局之心,臣佩服之至。然此事乃娘娘家事,臣不便参与。”
他直起身,目光坦诚而平和,“也请娘娘放心,臣断不会因此而生出任何怨怼之心。如今朝政,更需诸方合力,方可承先帝之遗志,致百世之兴隆。臣衷心感激娘娘深明大义!”
太后缓缓点头:“如此,哀家也就放心了。”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两位兄长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片平静到令人心寒的了然,“昨日之言,毋复再提。封侯之事,不必想了。哀家即刻派人送你们回乡。”
说完,她向齐政告辞,径直起身离开。
从始至终,没有再看那两位兄长一眼。
回宫的马车上,太后靠着车壁,手指轻轻点着膝头。
车窗外,中京城的街市人声鼎沸,春日的暖阳洒在青石板路上,泛起一层温润的光。
她的耳畔,仿佛又响起了那道熟悉而虚弱的声音。
那是先帝在最后那段日子里,拉着她的手,一字一句地叮嘱过的话。
“若朕走后,你切不可与齐政勾心斗角,你万不是他的对手,不要做那等傻事。”
“朕是发自内心地信他,而你便是装也要装出发自内心地信他。他这样的人,最吃真诚那一套。你只要以真诚与坦荡待他,他便是看在这份上,也会尽心尽力。”
“朕宁愿你露出你的浅薄与愚钝,也不愿你自作聪明、自以为是,进而自毁长城。明白吗?”
太后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停住。
这一切的一切,都建立在齐政没有二心、并且会如期还政的假设之上。
但他会吗?
没有人能回答她。
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单调声响,一下一下。
或许只有时间能给出答案。
.......
承熙十一年,一支不算张扬却规模不小的队伍,缓缓驶出中京城。
数辆马车居中,前后都是披坚持锐的精锐禁军骑兵,谁都知道,这队伍之中,定然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最核心处的马车里,坐着一个面容棱角颇为英武的年轻人。
他穿着一身寻常的常服,可那一身的贵气却怎么也藏不住,在眉眼和举手投足之间,让人不敢直视。
在他身边,跟着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太监,生得伶俐乖巧,一双眼睛却转得飞快。
小太监轻轻掀起侧帘,往外望了一眼,用一种感慨万千的语气说道:“镇海王还政,如今陛下终于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这感觉真好呀。”
年轻皇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小太监那张满是感慨的脸,不动声色地道:“你想说什么?”
小太监连忙身子一滚,跪在马车中,额头触着车厢底板,声音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颤抖,“陛下明鉴,奴婢只是替陛下心疼。陛下这些年,活得太苦了,像个傀儡一样。奴婢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每每想起来,觉都睡不着。”
年轻皇帝缓缓问道:“你觉得,朕当如何对待朕那位相父?”
小太监又磕了一个头,将姿态放得愈发卑微,“此非奴婢所宜言,请陛下恕罪。”
年轻皇帝轻轻哼了一声,没有开口,似乎对这个模棱两可的话很不满意。
小太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信号,胆子便大了几分。
他微微抬起头,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与小心翼翼,“镇海王这些年的确是跋扈了一些,世人都说他是权相。如今他虽在名义上还了政,可满朝文武,哪个不是他的旧部?哪个不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他在朝堂上的底蕴太深了,陛下且忍忍,不可轻举妄动,此事当徐徐图之。”
年轻皇帝将身子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盯着小太监那双滴溜溜转着的眼睛。
他轻声开口,“你的意思是,朕应该清算相父,才能重掌大权?”
小太监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天子,喉头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站在了命运的分岔口。
赌对了,便是泼天之功,一步登天;
赌错了,便是万劫不复。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他已没什么好纠结的了,咬了咬牙,将心一横!
他觉得自己不会猜错。
陛下隐忍了这么多年,如今大权在握,怎会不想清算那个压在他头顶十一年的人?
于是他重重磕下头去,用一种豁出去了的决绝语气说道:“鸟在笼中,笼不去则鸟难展翅。陛下如今既已亲政,当扫除前路一切阻碍,方可大展宏图!”
年轻皇帝缓缓坐直了身子,靠在车壁上,目光深邃地看着面前这个匍匐在地的小太监。
他的声音很平静,“这番话是谁教你说的?”
小太监慌忙摇头,语气急切而忠诚,“没有谁教奴婢!都是奴婢的肺腑之言!”
“肺腑之言.......”
年轻皇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一叹,“好一个肺腑之言!”
他撩开车帘,对车外唤了一声,“来人。”
两名侍卫的应答声几乎是同时响起:“陛下!”
“将刘振拖出去,杖毙。”
小太监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他的求饶声顿时在车厢中炸开,额头砰砰砰地磕在车板上,每一下都磕得很重,像是要用疼痛来换取怜悯。
可侍卫的手已如铁钳般从两侧伸出,牢牢扼住他的臂膀,既不粗暴,也不犹豫,以一种训练有素的分寸,将他悄无声息地拖出了车厢。
惨嚎声在外面响了几下,便很快没了动静。
车厢中重新归于寂静,只有马蹄踏在官道上的沉稳节律。
年轻的皇帝靠在车壁上,望着眼前那扇晃动的车帘,神色平静。
他从两位师傅那里学到了很多道理,其中有一条就叫做:论迹不论心。
不论镇海王摄政这十一年是出于真心还是被逼无奈,至少在他摄政这十余年中,对自己对母后对皇祖母都恪守本分,分寸极好,同时兢兢业业,将这个江山打理得妥帖,朝堂平稳,四海升平,蒸蒸日上。
而在他年满十八岁的当天,镇海王便主动还政,干干净净地退出了朝堂,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镇海王的确是权相,可那时候的他,若不当权相,拿什么治理整个天下?
就凭这些实打实的功绩和行为,自己有什么理由去清算他?
哪怕从最实际的角度而言,凌岳那数十万边军至今仍镇守在北疆,军中那些手握重兵的将领,多是当年跟着父皇与镇海王一路从血里火里趟过来的旧部。
自己又拿什么去动他?
而最关键的是,今时今日,自己为什么要去动他?
无冤无仇,无恨无怨,动了他还要惹出无数的乱子,自毁长城,自己吃饱了撑的吗?
但从今日刘振的话,也能看出,许多人已经开始为此投机了。
自己要想把控好这权力,其中的门道恐怕得多费些思量才是。
马车沿着官道缓缓前行,最终在城郊一处山清水秀的皇庄前停了下来。
年轻的承熙帝走下马车,便看见一位雍容华贵的老妇人,正被婢女搀扶着从庄门中走出来。
他连忙快步上前,抢在老人开口之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孙儿岂敢劳动皇祖母相迎。”
这皇庄的主人,正是在宫中住烦了,出宫来此间静养的太皇太后。
她微笑着伸出手,牵起孙儿的手臂,那只手虽已苍老,却依旧温暖而有力。
“跟皇祖母就别讲那些虚礼了,走,咱们进去说话。皇祖母最近新做了一批糕点,都是你父皇当年喜欢的,你也尝尝。”
年轻皇帝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声音里难得地露出了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少年气:“好,那孙儿今日有口福了。”
他伸出手,亲自搀着太皇太后,一步一步走入皇庄深处。
庭中,几树海棠开得正盛。
年轻皇帝坐在石凳上,面前的碟子里摆着几块精致小巧的糕点。
他咬了一口,果然满嘴的清甜。
他嚼着嚼着,忽然抬起头,看着太皇太后,“皇祖母,您跟孙儿讲讲父皇和镇海王的故事吧。”
太皇太后看着他,微微一笑,目光里满是慈爱与洞察一切的温柔,“你的孟先生和沈先生,难道跟你说的还不够多吗?他们对当年的事,可都是知之甚详的。”
年轻皇帝笑了笑,没有辩解,只是又咬了一口糕点,撒娇般地道:“孙儿就想听皇祖母说嘛。”
太皇太后望着他那张与先帝有六七分相似的脸,眼底忽然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水光。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孙儿的头,然后抬起头,望向天边那片被春风吹得缓缓移动的云。
“这事说来就长了。故事要从天德十九年说起,那是一个春天......”
.......
天边的云,被风吹得缓缓飘起,数艘大船的风帆,也在这风中鼓起,带动着船,悄然驶离了泉州港。
十一年间,手握天下至高权力的一代权相齐政,背负双手,迎风立在船头。
他的衣袍被海风吹得紧贴在身上,鬓边几缕发丝在风中微微拂动。
他的面容比十一年前又沉稳几分,看上去不再有丝毫的稚气,完全是一个儒雅的中年贵人。
可他那双眼睛依旧如少年时那般清亮而沉静,像是从未被岁月蒙上过尘埃。
很难想象,这是一个从权力的染缸中离开的胜利者。
身后的甲板上,脚步声轻轻响起。
孟青筠与辛九穗一左一右,缓缓走到他身边站定。
她们的发间也已染上了极浅的霜华,可并肩而立的身影,依旧如许多年前初见时那般默契而温柔。
孟青筠轻声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飘忽,“夫君,咱们当真要在那个岛上定居吗?”
齐政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越过了船舷,越过了那片被晨光照得金光粼粼的海面,落在远处那条并不算遥远,渐渐露出轮廓的海岸线上。
那个地方在他曾经的记忆里,是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纠缠,而现在的自己,或许能有机会,让这团乱麻不再生出。
又或者,便是单纯地隐居,在当前的环境下,那儿也是一个极其不错的选择。
他微微一笑,声音里带着几分洒脱。
“想回去,随时都可以回去。但那里是为夫想过的最合适的地方。”
辛九穗歪了歪头,好奇地问:“为什么呢?”
齐政抬起头。
海天相接处,一轮红日正从云层中挣脱而出,将万丈光芒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片浩瀚无垠的大洋之上。
“因为,那里有现在,或许也能有将来。”
涛声轻晃,拍打着船舷,一下又一下,像是在为他的话轻轻地鼓着掌,又像是温柔地送别,感激他为这个天下所带来的一切。
脚下的船便在这波涛声中,驶入了越来越亮的天光。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