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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9章 世间无不散之筵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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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道两侧的风景在骏马的飞驰中迅速后退。
    马蹄踏在坚硬的夯土路面上,每一声沉闷的蹄音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开记忆深处一扇又一扇尘封的门。
    那些画面便从门后涌出来,如落叶般,一片一片地划过眼前。
    那是午后的山林初见时,和善的客商笑着向路旁的少年攀谈,接过一串刚烤好的肉串;
    那是十泉街后院里的月色下,一个满腹惆怅的年轻人和一个相见恨晚的少年对坐饮酒,将争夺家产的烦恼倾入杯酒之中;
    那是卫王下榻的门前,白衣少年捧着三本请柬,钦差皇子从错愕到恍然,再到那一声【请先生助我】的郑重邀请;
    那是苏州城中那场午夜惊变,厮杀声四起时,冲天火光中,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
    那是中京府衙的后堂,入夜之后,疲惫而狼狈的中京府令与埋首案牍的幕僚放下笔,对酌一杯,相视而笑的希望满满;
    那也是卫王府的花厅里,名士高谈阔论,少年侃侃而谈,王爷持杯坐在一旁,满目欣赏的和谐画面;
    那更是滹沱河畔的夜色中,两只紧紧握在一起的手,与身后沉默伫立的八百条精锐......
    还有太多太多的画面,在扑面而来的秋风中,与落叶一道翻飞回旋,来不及细看,便被下一阵风卷向了身后。
    秋天,在庄稼人眼里,是收获的季节。
    可对于庄稼本身,在成熟的极致处,便往往意味着结束。
    而后要熬过一个漫长的冬天,在凛冽而肃杀的风雪中,无声而痛苦地怀念曾经那些热烈与绚烂。
    直到下一个春夏交替,新的繁华与炽热重新覆盖这片土地,将旧的痕迹一点一点地掩埋。
    可那是属于下一个轮回的故事了。
    许多人,已经被永远都留在了曾经那个秋天里。
    齐政咬着牙,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他死死盯着前方望不到尽头的官道,倔强地不肯眨眼,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红。
    他甚至不敢去想,如果等他回到中京城,推开那扇殿门,见到的却已是陛下的遗体,那时候,自己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离京之前的那一别,岂不就成了永别。
    这个念头就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随着马背每颠簸一次,便往里再刺深一分。
    他不敢想,却又忍不住不想。
    他只能猛地挥动马鞭,催动着马儿朝前奔去,用愈发密集的马蹄声,去掩盖胸口那愈发慌乱的心跳。
    夜以继日,日以继夜,当中京城那巍峨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天边已染上了最后一抹残阳。
    齐政第一次动用了他的特权。
    护卫在前方高声开道,车马行人纷纷避让。
    他策马直入城门,马蹄踏碎了御街的暮色,朝着宫城的方向绝尘而去。
    寝殿之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药香。
    药香苦涩而沉重,好似熏得每一个站在殿中的人双目泛红,眼眶里蓄着将落未落的泪。
    已经七岁的太子跪在病榻前,安静而恭顺地捧着药碗,用小小的手捏着调羹,一勺一勺地侍奉着汤药。
    他还并不能完全明白眼前正在发生什么,但他知道父皇病了,病得很重。
    皇祖母和母后哭得很伤心,好似天都要塌下来了一般。
    太后和皇后站在一旁,她们此刻并没有流泪。
    这并不代表她们不伤心,而是因为那些泪水早已在先前流干,此刻剩下的,是一种比哭泣更深的哀恸,就像是一株庄稼被连根拔起之后,残留在土壤里的空洞。
    宗室的族长,站在一旁,神色亦充满了哀伤。
    殿门被人悄然推开。
    一道光从门外倾泻而入。
    靠坐在病榻床头的启元帝缓缓转过头,看向那个匆匆入内的身影。
    他的脸上,浮起了一丝笑容。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安然。
    他整个人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那道光仿佛也照进了他的身体,让他那张灰败青紫又浮肿的脸上,悄然间多出了几分回光返照的精神。
    他轻轻开口,声音沙哑而虚弱,“你来了。”
    在瞧见启元帝的一瞬间,齐政也悄然地松了口气。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前,双手扶住床沿,声音里已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哽咽,“陛下。”
    启元帝轻轻摆了摆手,他看着齐政,目光温和,“还有时间,不急。”
    他的话,很平静,可越是这样的平静,就越带着让人痛彻心扉的力量。
    齐政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弥漫着灰败的脸。
    那双眼睛,依旧顽强地亮着,像是燃到了尽头的烛火,在最后一刻反而最是明亮。
    他只能竭力地抿着嘴,像是在堵住心头的悲伤。
    启元帝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身子往上撑了几分。
    那动作耗尽了他积蓄了好一会儿的气力,让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站在一旁的皇后。
    皇后连忙趋步上前,颤声道:“陛下,臣妾在。”
    启元帝伸出手指,指了指跪在榻边的太子,“将太子牵与镇海王。”
    皇后咬着下唇,强忍着没有哭出声,弯腰牵起尚在懵懂之中的太子的手,将他小小的手掌递向齐政。
    她用那双通红的眼睛望着齐政,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带着哭腔和无助的请求,“王爷。”
    这一幕,让殿中几乎所有人的鼻尖都猛地一酸。
    他们都是在这座宫城里待了大半辈子的人,他们太清楚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托孤。
    是一个即将离开的帝王,将自己在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亲手交到他所信任的人手中。
    齐政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启元帝。
    启元帝的眼中,露出了几分恳切。
    那恳切里没有帝王的威严,没有上位者的命令,只有知己和同伴之间,最坦诚的请求。
    “齐政,这是朕此生求你的最后一件事了。”
    齐政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主动伸出手,握住了太子那只小小的,温热的手。
    启元帝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和轻松的光。
    他的声音悄然弱了几分,其中的郑重却并无半分减少,“太子,与镇海王跪下。”
    太子不明就里,但他知道父皇的话便是金口玉言,皇后也伸手在他肩膀上一按,他面朝齐政,屈膝下跪。
    齐政慌忙松开手,抢先一步跪了下去,双手托住太子的手臂,“殿下,这万万使不得。”
    “齐政,让他跪,他不跪这一下,朕心难安。”
    齐政无奈松开手,太子认真地跪下,耳畔传来启元帝虚弱却庄重的声音。
    “太子,朕要你记得,在朕离去之后,镇海王便是你的相父。在你亲政之前,军国大事,镇海王之言,便如朕之言,你更要如待朕一般待他,明白吗?”
    太子的声音还带着几分稚嫩,重重点头,用力说道:“儿臣明白。”
    “起来吧。”
    启元帝虚弱地说了一声。而后朝齐政伸出了手。
    齐政也随之起身,来到床前,伸出手,轻轻握住启元帝那只几乎不带丝毫力量的手。
    启元帝看着齐政,眼神里忽然涌上了一层深深的自责与歉疚。
    他的声音愈发轻了,“对不起,接下来的路,朕恐怕没法陪你再走下去了,朕,失约了。”
    只这一句话,便让齐政一直死死守住的那道心防堤坝,轰然崩塌。
    他攥着启元帝的手,将额头抵在那只手背上,肩头剧烈地颤抖着。
    泪水决堤而出,无声而滚烫,一滴一滴地砸在锦被上,洇开一片又一片深色的水渍。
    启元帝轻轻按着他的手背,手指已几乎使不上力气,却仍旧缓缓地、一下一下地抚着。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声音里满是坦然而不加掩饰的真挚。
    “朕没有昭烈帝那样的福气,那是他自己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江山,他可以有那个底气,可以说出那句【君可自取】的话。朕却没有那样的底气和资格,朕能拿得出手的,便只有这些年的情谊了。”
    他看着齐政,“朕更只能拿这份情谊来求你,请你见谅。”
    齐政抬起头,夺眶而出的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却没有让他的心志有半分的模糊,“陛下,此乃人臣之本,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负陛下所托!”
    启元帝的嘴角挤出一丝惨淡的微笑。
    那笑意很浅,他望着齐政的眼睛,“但朕也比昭烈帝幸运。他在夷陵那场大火之后,在白帝城的凄风冷雨中,一个人落寞地走了。而朕却可以与你君臣携手,在这蒸蒸日上的盛世里,安然落幕。”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悠远,像是在回望曾经苏州城中,那个年轻皇子和白衣少年交谈的场景。
    他轻声问道:“你说,我们算是走到对岸了吗?”
    齐政连连点头,他将启元帝的手攥得更紧了些,用最笃定的语气说道:“算的!算的!陛下御极的时间虽不久,可这些年,北逐草原,西定陇右,四海升平,天下归心。此等功勋,已然震古烁今。后人史书之上,必有启元中兴之大名。若后人论起千古一帝,亦当有陛下稳稳的一席。”
    启元帝惨然一笑,缓缓摇了摇头。
    他的声音已轻得几乎听不见了,“你不用安慰我,朕有几分斤两朕自己知道。”
    他努力地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极深,极用力,像是在榨取这具残躯中最后的一丝能量。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越过齐政,越过皇后,越过太后,投向了那扇紧闭的殿门。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齐政立刻懂了。
    而一旁的童瑞,比他更先明白,早已主动快步走到殿门前,将殿门缓缓推开。
    天光从洞开的殿门倾泻而入,将整座寝殿照得亮堂堂的。
    那是一天中最温柔的光,带着初冬特有的清澈与凛冽,将殿外那方天地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残阳如金,铺满了天空,也铺满了宫城,像是在为启元帝的功绩盖棺定论。
    启元帝痴迷地看着,那是他的江山。
    是他用尽一生守护和打造的江山。
    他艰难地抬起手。
    那只手在空中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要去触摸那道光,触摸那片他曾经拥有,却再也无法踏足的山河。
    可咫尺之间,便是天涯。
    他的手终于无力地垂落下来,重新落在齐政的手背上。
    他望着殿外那片被天光照亮的世界,向来洒脱的他,终于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流露出了浓浓的不舍和眷恋。
    “可惜了。朕,还想再多看几眼这大好的河山,还想再为这天下万民多做几件好事。”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秋风穿过树叶时的叹息。
    周遭众人,默默别过了头,将那满心的悲痛付诸眼泪。
    他收回目光,看着齐政,“今后就只能辛苦你了。”
    齐政点着头,滚烫的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启元帝那只渐渐失去温度的手背上。
    像是在用自己的体温,去挽留一个正在消散的生命。
    启元帝的目光又缓缓移向太后与皇后。
    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只能用那双弥漫着终末气息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她们。
    好在,该说的他早已在之前的日子里,一句一句地交代清楚了。
    两位天底下最尊贵的妇人,望着他,重重地点着头。
    本以为已经流干了的泪水再度涌出,滂沱而下,将她们的衣襟打湿了一大片,可她们谁也没有哭出声。
    她们知道,他不喜欢看到她们哭。
    最后,启元帝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颤巍巍地抓起太子搭在床沿上的手,将那只小小的的手掌,缓缓地,放在了齐政的手心里。
    他将两只手叠在一起,用自己那只虚弱的手,轻轻地拍了一下。
    就在这时,殿门外一道高大的身影狂奔而入。
    那身影披着满身的尘土,行进间仿佛还带着北境辽阔的风,脚步沉重而急促,跌跌撞撞地冲到了榻前。
    那双纵然千军万马依旧沉稳如山的眼睛里,此刻满是不肯相信的慌乱。
    启元帝艰难地扭过头,看着那张熟悉的英武面庞。
    他的嘴角,努力地,一点一点,向上弯起了一个弧度。
    他朝对方露出了人生中最后一丝微笑。
    然后,那只轻轻搭在齐政手背上的手,无声地滑了下去。
    启元九年初冬。
    启元帝崩于含元殿,享年三十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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