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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空闻和尚一声低问，脸上泛起少有的迷惑。
“世间恩怨情仇，大悲大苦，江师弟所受诸般苦痛常人难及。弟子一路上也曾设身处地，而此种种虽感同身受却不能如他那般取舍自如。舍得，舍得，弟子每每念及此处，心中委实对江师弟的所作所为有些敬佩。”
“佛祖割肉喂鹰，师父平日亦对门下有所教诲，弟子自认为从来不缺乏勇气。”
空闻和尚语气顿了顿，一声长叹既是询问亦是拷问：“可是，这样值得么？”
言罢，他口中宣了一声佛号，但见至善大师不知何时已是望过来，满面微笑。
“你能想到这点，看来我终于可以放心了。”
至善大师一脸欣慰的点了点头：“世间因果，一饮一啄，正如天有阴晴，月有盈亏，其中变化并非定数，如何取舍在乎一心。”
“在老衲还如你这般是个小沙弥的时候，也曾有此迷惑。你师祖天泓上人便在这无字崖上给为师讲了一个故事。千年前，那时正邪之争尤为激烈，你来我往，无数生灵涂炭，但当此门户之见根深蒂固之时，却有一位特立独行的正道前辈立下不杀之誓。凡有魔教妖人为恶落入他手中，那位前辈只会出手废去那人的功力，但也会留对方一命以改过自新，此举一出惹得几乎天下正道同门非议。仇恨就像雪球，只会越滚越大，而万年来不知有过多少人为了所谓的正邪之争葬送性命，同门师兄弟、师门长辈。正道中人对这位前辈的做法无不纷纷指责，魔教中人亦对此谤誉参半，但即使千夫所指，那位前辈依旧不改初心。”
“那位前辈出身无门无派，一身功力却震铄古今，而且其虽有悯敌之举却无通敌之嫌，旁人就算有诸多不满也只能无奈放任自流。只是后来，就在那位前辈声名赫赫之时突然坐化，令天下正邪中人无不错愕不已。你师祖天泓上人得以见过那位前辈最后一面，当时那位前辈深受重伤，四周一片狼藉，但依旧没有动手杀一人，在将手中仙剑托付给他人后，便溘然长逝。”
“你师祖天泓上人第一次见那位前辈时还是一个刚下山的小和尚，当他领悟参透其中已是灵台寺的住持方丈。”
至善大师目光悠远，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少个轮回，当年无字峰上诸多细节早已几近模糊，但口中再次提起这个故事，脑海中依稀记起天泓上人说出这番话时的目光。
“为师也曾问过你师祖天泓上人参悟到了什么，当时天泓师父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偈语：菩提本无木，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至善师父，那把剑是否有留下名字，弟子想要看看世间何等俊才能够得到那位前辈的衣钵？”
空闻和尚闻言口中叹了口气，问道。
纵然心中或许对那位前辈的做法有些不敢苟同，但那份常人难以企及的坚持依然会让人心生敬意。
“那柄仙剑几经流转已经不知去向，但名字还是留了下来。”
至善大师从远处收回目光，口中轻吐两字，字间平淡无奇：“巨富。”
“巨富……。”
空闻和尚低声品味着至善大师的这番话，没有注意到至善大师的目光一如当初天泓上人在这无字崖上教导他最得意的弟子时的目光是如此的相像。
“那江师弟会不会凶多吉少？”
过了好久，但见空闻和尚再次抬起头，语气仍是止不住有些担忧道。
“道玄师兄嫉恶如仇，此次江师侄怕是有性命之忧。”
至善大师口中叹了一声，道。
“弟子恳请师父能向道玄师伯求情。”
空闻和尚深深行了一礼，语气中带着一丝恳切之意。
“阿弥陀佛，照理说此事应是蜀山派的家务事，我灵台寺不应该插手。”
至善大师沉吟了片刻，开口道。
“可是，师父常教导弟子救人一命，胜......。”
空闻和尚话未说完，却见至善大师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老衲还是修书一封将当年的事交代清楚，但愿能够救江师侄一命。”
正说话间，脚下再次传来一丝晃动，将说话的两人打断。至善大师越过空闻和尚的肩头，看向无字崖深处，暗叹一声距离上次的间隔真是越来越频繁了。
不知不觉间，乌云散去，视线尽头的松柏枝繁叶茂，月光照在上面，一眼望去染着几分惨白，禅院的灯光摇曳仿佛随时都会被四周树影所淹没，只听至善大师的声音再次传来：“你从山下走来，想来应该感觉到了一丝异动了吧。”
“嗯。”
空闻和尚皱眉思索了一番，回想起方才的那丝不同寻常，语气有些凝重：“弟子感觉到一种力量蠢蠢欲动，却好像被我佛门至宝压制着，才会导致整个白头山的异动。”
“不错。”
至善大师欣赏的看了一眼自家弟子：“那股力量正是源自五年前你万师伯带来的那柄饮魔刀，被我以我佛门至宝无字玉壁封在其中。几年来一直无事，可惜前段时间天魔出世，引得此上古魔兵隐隐有反抗之意。我担心日后动静越来越大，山石滚落将前来礼佛的百姓砸伤，才不得以闭寺。”
“阿弥陀佛，至善师父考虑的周全。”
空闻和尚宣了一声佛号，思索了片刻后将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只是不知道饮魔刀为何物，竟让我灵台寺以佛门至宝无字玉壁镇压？”
言罢，空闻和尚正静待至善大师解惑，不料却见自己眼中无所不知的方丈师父摇了摇头：“饮魔刀的来历我也只是道听途说，我灵台寺立寺不过三千载，很多上古秘辛多是言语不详。万年前流传下来的道统，天衍宗是否还有传承遗存于世犹未可知，昆仑派二百年前便毁于被魔教之手，其余诸派也都随着历史的长河早已烟消云散，如今恐怕只有蜀山派还有所记载吧。”
说着，至善大师抬起头看了一眼东方，眼中有些凝重。
“五十年前，无极魔宗挑起正邪之争，蜀山派一度危在旦夕，天下正道齐聚蜀山共同抵御这次道门浩劫，蜀山前代掌门长眉真人以一己之力祭起蜀山绝仙剑阵令无数来犯魔道妖人灰飞烟灭。”
回想起五十年前的正邪于蜀山一役，就算至善大师也忍不住心有余悸，他口中宣了一声佛号，待心念稍稍平复，接着道：“无极魔宗在前代鬼王的带领下曾攻下蜀山数峰，险些破了绝仙剑阵，其中最大的依仗便是这饮魔刀，不过事后也因为饮魔刀反噬当场身亡。经此一役，长眉真人力竭身陨，蜀山派后来因为一些事更是险些分崩离析，灵台寺的几位师伯也都放下寺务潜心参禅。天下正道损失惨重，元气大伤，但也换得正邪数十年相安无事。我只知道后来无极魔宗带着饮魔刀退回西域，却不知为何会在你万师伯手中。”
“至善师父，您是担心魔教妖人知道了饮魔刀藏在灵台寺会对师门不利？”
至善大师三言两语便将五十年前的正邪之争前因后果交代了一番，但其中凶险不难想象，就在空闻和尚闻言不禁心生担忧之意时，却见眼前的方丈大师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悲悯：“灵台寺一寺安危事小，河洛城一城百姓事大。域外天魔善吸人精气而壮大己身，修行之人炼气化神尚能不惧，但普通人很容易被天魔夺去心智。如今，河洛城数万百姓此刻沦为行尸走肉者，怕已不计其数。”
“你可知道饮魔刀中饮魔二字的来由？”
言到此处，至善大师突然有此一问。
空闻和尚想着至善大师言中河洛城数万百姓的安危，脸上的凄怆之色还未散去，听闻至善大师的询问，脑海中一个念头迸现，令他险些失声：“莫非，饮魔刀......？！”
仅仅想到了一点，空闻和尚便已知晓自家师父心中的进退两难。
“相传，饮魔刀为万年前一位正道前辈的随身兵刃。当年，第一次域外天魔现世，赤血千里，哀鸿遍野。那位前辈与轩辕黄帝联手将为祸一方的天魔除去。一番激战，域外天魔虽被那位前辈手持饮魔刀斩灭，但也趁机与饮魔刀融为一体。那位前辈仍不自知，直到被饮魔刀潜移默化，最终铸成大错，堕入魔道。”
“也许是曾经吸收了域外天魔力量的缘故，每一次天魔现身都会引起着饮魔刀的异变，而天魔无形无质，也唯有饮魔刀才能彻底将天魔铲除。越是吸收了域外天魔的力量，饮魔刀的力量便越强大一分，也越来越难以掌控，以至于历代想要驾驭这份力量的鬼王，无不被它反噬。”
不知何时，天外的乌云飘来，将头顶的月光挡住。四周陷入一片黑暗，脚下灵台寺大殿内的三五点的灯火愈发扑朔迷离，也愈发显得弥足珍贵，两师徒不约而同的沉默了下来。
“这个传说固然不一定可信，但河洛城数万的百姓的生死不可妄断。”
过了很久，一声叹息打破这一份沉寂，至善大师抬起头，看着空闻和尚脸上的棱角中透着几分坚毅，不由地点了点头：“明日我会亲自要护送饮魔刀前去河洛城，寺中一切事物就交由你打理吧，你两位师叔就在后山禅院，若是有事不决可以问他们。”
“时候不早了，你也去休息吧。”
说着，至善大师拍了拍空闻和尚的肩膀，错身离去。
万师兄，现在看来老衲要违背承诺了。
只是希望饮魔刀不会因为老衲的一念之仁再次落入魔道之人手中。若真是如此，老衲自会给天下人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