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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台寺，后山。
入夜，风无声，云无痕。
一阵轻缓的脚步声沿着灵台寺后山拾阶而上，脚步声的主人是一个青年僧人，虽然身披尘霜，仍能看出他的五官清秀。
“轰隆隆。”
脚下传来一阵轰鸣，声音有些压抑，紧随而来的是地面微微晃动。那青年僧人停下了脚步，似乎想要探寻这丝不同寻常的异动的根源，却发现脚下的晃动连同着那轰鸣声来的快去的也快。
月色清微，石阶的尽头依稀可见。
很快，青年僧人的身影出现在石台之上，站在上面可将灵台寺的人间佛境的景色尽收眼底。若是往日，前来灵台寺上香礼佛的信徒络绎不绝，直到钟声响起才会下山。山路漫长，纵然山路上有灵台寺的僧人挑灯护送，但香客到达山下时也通常会很晚，而此时却见山下一片静寂，不由地让人大感异常。
那青年僧人俯瞰脚下的灵台寺，联系到方才的异动，眉头紧锁，以至于有些出神。
“空闻，你回来了。”
就在青年僧人出神间，一个苍老的声音将他拉了回来。
“至善师父。”
空闻和尚回过神，看到一个老僧从身后的禅院中向这边走来，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是我命人闭寺的。”
至善大师依旧是那个眉慈目善的老僧，走上石台与空闻和尚并肩而立，似乎对他心中的疑惑早有预料，率先开口道。
“原因待我一会和你分说。”
至善大师看了一眼眼前的弟子，目光愈发慈祥：“看来，此次西域之行并不是一帆风顺。”
石台之上依旧松柏常青，将身后的禅院掩入其中，月光照在两人身上虽不如蜀山之巅那般清冷，但也自有几分出尘之意。空闻和尚身上的气息较往日愈发凝练，但隐隐中又有些不同。
“是，师父”
空闻和尚似乎想到了什么，神情变得有些欲言又止起来。
佛门功法首重修心，诸多神通也由心外化，至善大师又岂能不知道眼前的弟子的心境变化，也不催促。远眺灵台寺下，三五点长明灯火在各个大殿中跳动，映着小沙弥嬉戏的身影，透着几分安静与祥和。
“我见到了空智师兄。”
空闻和尚脸上几经挣扎，良久才轻吐一口气。
微风徐来，吹动着月光下的树影婆娑，不知是风动，还是影动？
至善大师的身影沉寂如渊，唯有山风拂动着月白色的僧袍，如同雕像。空闻和尚缓缓走到无字崖边缘，一如老僧那般看山下万家灯火朦胧一片，仿佛随时都会幻隐幻灭。
“进入死泽不久……。”
“幸好遇见了……。”
“后来……。”
“轩辕遗宝出世，再次见到空闻师兄，弟子心境起了波澜，倒是空智师兄一脸平静，这份修为弟子自叹弗如。”
“空闻师兄不愧为我佛门千年一遇的天才。为了阻止轩辕遗宝落入无极魔宗手中，弟子与空悟师弟两人联手才堪堪全身而退。”
空闻和尚言之未尽，叹了口气，语气中有伤感，亦有惋惜：“弟子惭愧，不能劝空智师兄回头。”
“你也不必妄自菲薄，修行一之道在于修亦在于行。”
至善大师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来，看向得意弟子眼中并无责备：“只要心存愿力，未尝不可超越历代先贤。”
“我已经飞信传书通知至明师弟前去河洛城。”
言到此处，至善大师语气顿了顿，口中叹了口气：“这件事暂且不要告诉他。”
“弟子明白。”
空闻和尚闻言微微颔首，道：“轩辕重宝虽落入司徒长青师兄手中，但也因此损失惨重，引得魔教妖人亦是蜂拥而动。弟子与蜀山派的其他师兄也都身上有伤，只得暂避魔教锋芒。只是不知道青城剑派的诸位同道最后怎么样了？”
“再过一段时间，自然就会有确切消息。”
至善大师点了点头，对轩辕遗宝落入青城剑派一事不置可否。
“弟子还有一事不明。”
空闻和尚再次开口，语气突然低沉了下来。
“弟子带着寺中弟子和蜀山同道折回时已经不见了无极魔宗和黑水玄蛇，在一片狼藉找到了奄奄一息的齐昊师兄，而就在快要出了迷雾森林，发生了一件事与江师弟有关......。”
“弟子从师父和万师伯口中知晓一切前因后果，甚至在江师弟去蜀山路上也是弟子暗中护送。对于江师弟是否为魔教派来的奸细，自然不做怀疑。”
“可是，究竟是什么能让江师弟一直如此..如此......。”
空闻和尚搜刮遍了整个脑海，竟找不到一个词语来完整地形容他口中的那位江师弟。
愚昧，冲动，冥顽不灵......，不对，空闻和尚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平日里的江师弟，而后摇了摇头。
倔强，善良......，对也不对，他想了想，似乎总是少点什么。
奉献，牺牲，成全......，一个正道弟子对魔教中人而言更是丝毫不沾边。
“特别。”
空闻和尚最后口中吐出一个词语来，但那泛泛到几乎能形容所有人，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不禁哑然失笑起来，而另一边，空闻和尚口中的江师弟却是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喷嚏。
不知不觉间，人间已是深秋时节，万物俱寂，窗外落叶无声。
刚到达豫州边界，纵然心中有所准备，但常诚身上伤势的恶化还是超出了众人的预料，不得不多停留一日。众人商量之后寻了一个看起来颇为繁华的城镇落脚。在镇外一处偏僻的地方众人按下剑光，找了家客栈向店里小二询问了一番才知道这个小镇距离河洛城不远，大约有半个月的脚程。知晓河洛城就在前方，众人精神不由的一振。
江小鱼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临窗而立，窗户方向正对着常师兄的房间，隔着院子但见对面房间烛光跳动了几下后终于不甘地陷入一片黑暗。想来此时已经睡下，不过是在廉刑从临近城镇“请”来的一位神医看过之后。
有灵台寺的空悟和尚和轮回珠在，常诚师兄的伤势原本用不上他人插手，但无意见听店小二说有一个神医远近闻名，于是众人决定姑且一试。第一眼看到从廉刑手中挣脱开来的那位神医，江小鱼在心里着实替他默哀了一番，脸色苍白的几欲作呕，脚下虚浮如同病入膏肓，两腿打颤好似筛糠，不由的让他想起第一次在蜀山御剑而行的窘况。
不过，这种情形仅仅持续到齐昊从怀中掏出一锭黄金后，这位模样凄惨的神医顿时面露红光，不着痕迹的收入怀中时，他反而开始替常诚师兄担心了。
在廉刑充满寒光的目光注视下，那无良神医战战栗栗为常诚把了一下脉，面色凝重下来：“此等伤势老朽也是生平头一次见到，并无把握将瘀血驱除，只能以针灸之术作疏导之用，延缓一两日而已。”
“那就有劳神医了。”
齐昊点了点头，并未因为对方手无缚鸡之力而有半分怠慢。
江小鱼没想到眼前的无良神医虽然贪财，却也真有几分本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果然见那神医一番针灸下来常诚脸上的痛楚少了些许。不可不说，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天道诚不可欺，人道亦有可取。
“多谢神医相救，我会劳烦廉刑师弟再送神医回去。”
见常师兄伤势好转，众人的担忧稍霁，只见齐昊向那人行了一礼，从怀中再次掏出一颗龙眼大小的夜明珠递了过去。
“无功不受禄。”
此夜明珠是齐昊在十万大山中击杀的一头妖兽所得，虽于修行之人无甚大用，但对俗世而言却是价值连城。不料，那神医见此夜明珠连连摆手：“几位的心意老朽心领了，诊金老朽收下了，但此物太过贵重，受之有愧。”
“不敢劳烦相送，告辞，告辞。”
那神医言罢，连忙逃也似的出门而去。
能视金钱如粪土之人世间少有，却不敌他人一双眼眸，那廉刑师兄得有多......。
江小鱼偷偷瞄了一眼，正见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嘴角微弯，似乎察觉到有人注视，但见廉刑突然转过头来，再次恢复面无表情，吓得他连忙低下头去。
凭窗而立，江小鱼回想起当时的情形，不自觉地轻笑出来，这还是自从死泽归来后第一次这般。
吱忸
而就在他出神间，只听对面传来一声开门声，江小鱼抬起头正见对面的房门打开，顾灵道的身影从门后走出来。四目相对，一个照面，却让两个人皆是微微一怔。
天色将暗未暗，月色将明未明。
客栈的楼檐高耸，将院内的景色遮挡的愈发的昏暗，时间似乎凝滞了片刻，借着这一丝暮色，两人皆能看到对方眼中情绪的复杂。
“……。”
“……。”
江小鱼的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昔日朝闻峰上无比熟悉的两人，不知不觉间竟已形同陌路。
dong…dong…dong。
一阵敲门声响起，江小鱼再抬起头时，对面的那道身影已消失不见，不由地轻叹一声。
打开房门，来人的身影已在门外，手中提着一个酒坛和两个酒杯。齐昊看道江小鱼的身影，微微一笑。
“江师弟，如果不介意的话，可否陪师兄喝上几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