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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病中的栽赃
冬意渐深,连日光都显得稀薄吝啬。清影轩内的寒意,已非单薄门窗所能阻隔。那日从太后静心苑外窥见的秘密,如同一块冰石压在凛夜心口,沉甸甸丶冷飕飕,非但未能带来拨云见日的明晰,反而让他更清晰地看见脚下深渊的黑暗无垠。
自那日皇帝震怒丶拂袖而去後,夏侯靖的冷落已是宫中众人皆知的定局。赏赐断绝,份例克扣,炭火劣质,热水迟来,种种轻慢已从最初隐晦的试探,演变为明目张胆的苛待。更磨人的是那无处不在的窥探与孤立,他如同被困在一座透明的冰窖里,寒意与目光皆无所遁形。
而心灵深处,那夜摄政王萧执施加的暴行与屈辱,并未因时日稍移而淡去,反在每一次身体隐痛复苏丶每一次听闻萧执在前朝权势更炽的消息时,变得更加清晰刺骨。两种痛苦——来自君王的误解与冷漠,来自权臣的侵犯与压迫——交织侵蚀,加之冬日严寒,终於击垮了他本就因连番打击而摇摇欲坠的身体。
这日清晨,天未全亮,灰蒙蒙的光线透过糊得不甚严密的窗纸,勉强照亮一室清冷。凛夜挣扎着想从榻上起身,却觉头颅沉重如裹铁石,喉咙乾痛似火燎,浑身骨节都泛着酸软无力。额头触手滚烫,呼吸间气息灼热。他心知是病了,且来势不轻。勉强撑起身体,一阵剧烈晕眩袭来,让他不得不重新倚回冰冷的墙壁,急促喘息。
外间毫无动静。平日此时,纵使热水迟来,也该有小太监将洗漱的铜盆放在门外廊下。今日,连这点例行公事般的声响都未曾听闻。寂静,成了一种更具体的压迫。他闭上眼,积蓄了片刻力气,才以微微发颤的手拉过床头那件最厚的旧棉袍,紧紧裹住自己。棉絮板结,早已不暖,聊胜於无罢了。
他知道,自己病倒的消息,恐怕无需多久便会传遍怡芳苑,传入那些正等着看他彻底倒下的人耳中。这不是示弱的时机,却也由不得他选择。
怡芳苑另一侧,柳如丝所居的阁内,却是暖香浮动,炭盆烧得正旺,上好的银炭无烟无味,只散发着融融暖意。柳如丝身着一袭簇新的海棠红绣金缠枝莲纹锦袍,正对镜梳妆,指尖慢条斯理地将一缕发丝抿入鬓边的珠花之下。镜中人容貌穠丽,眉眼间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尖刻算计。
「消息可确定了?」他并未回头,只透过铜镜看向垂手立在身後的心腹小太监。
「回公子,千真万确。」小太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的确信,「清影轩那边安静得反常,送早膳的小邓子回来说,门紧闭着,敲了也没人应。後来隐约听见里面有压着的咳嗽声,怕是……病得不轻。」
柳如丝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凉的笑意,将手中一枚赤金点翠簪子稳稳插入发髻。「病得好啊。这风一吹就倒的身子骨,还硬撑了这麽些日子,也算他有几分骨气。」他语气轻慢,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陛下那儿,可是一点松动的迹象都没有?」
「没有。」小太监摇头,「昨日陛下在御花园散心,偶遇韩公子献曲,还赏了一碟新进的蜜饯。福公公那边也打点过了,口风紧,但意思明白,陛下压根没提过『清影轩』三个字。」
「那就是真的厌弃到底了。」柳如丝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兴奋与狠厉交织的光芒,「一个失了圣心丶又病得爬不起来的玩意儿,还能翻出什麽浪花?这可是天赐的良机。」
他起身,在铺着厚软锦垫的室内缓缓踱步。陷害凛夜的念头,早已在他心中盘桓多时。之前几次言语羞辱丶小事刁难,栽赃陷害,虽让对方难堪,却始终未伤筋动骨。如今凛夜处境跌至谷底,正是彻底将这根眼中钉肉中刺拔除丶永绝後患的绝佳时机。他要的不仅是凛夜失宠,更是要让其背上洗刷不掉的污名,从此在这宫中再无立足之地,甚至……悄无声息地消失。
「苏文清那边怎麽样了?」柳如丝问。要设局,需有饵,更需有能将罪名坐实的赃物与动机。
「苏公子昨日按您的意思,去找了陈书逸。」小太监禀道,「藉口讨教前朝孤本诗集的鉴赏,聊了约莫半炷香功夫。苏公子绕着弯子提了几句藏书不易,陈书逸话不多,但提到他前几日刚整理过书架,还说……凛夜曾向他借过一本《南山药典略辑》,尚未归还。」
柳如丝眼睛一亮:「《南山药典略辑》?可是那本前朝御医编纂丶市面上极难寻见的册子?」
「正是。陈书逸说那是他家传的抄本,颇为珍视。」
「好!」柳如丝抚掌,笑意更深,「珍本药典……一个病中之人,急需此类书籍,合情合理。若再丢了御赐之物,这盗窃的罪名,可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早已想好赃物——一支去年他生辰时,皇帝赏下的金镶玉蜻蜓点珠步摇。那步摇做工精致,玉质温润,金翅上镶嵌的米珠圆润有光,极具标识性,宫中独此一份。更重要的是,那是御赐之物,盗取御赐之物,乃是大不敬的重罪。
「高骁。」柳如丝扬声唤道。
一直抱着手臂靠在门边丶状似无聊听着的高骁立刻上前两步,他身形壮实,脸上总带着一股蛮横之气:「柳哥哥吩咐。」
「今夜子时过後,趁人都睡熟了,你想办法潜入清影轩。」柳如丝声音压低,字字清晰,「不必惊动里面那个病鬼,把这支步摇,」他从妆奁深处取出一个不起眼的旧锦囊,递过去,「塞进他存放书卷的箱箧底层,务必与书籍放在一处。手脚乾净些。」
高骁接过锦囊,掂了掂,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放心,那地方现在跟冷宫没两样,巡夜的都懒得走那边。保管神不知鬼不觉。」
「苏文清丶赵怜儿那边,我也会打好招呼。」柳如丝眼中寒光闪烁,「明日,便是好戏开场之时。」
翌日,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彷佛随时会压垮飞翘的宫檐。或许是因病气传开,清影轩周遭更显寂寥,连鸟雀声都稀落了。
巳时初刻,怡芳苑中庭附近却渐渐聚集起一些人气。柳如丝刻意邀了几位平日走得近的男宠,藉口赏玩一盆新得的冬日山茶,在离清影轩不远的暖阁里吃茶说话。
苏文清摇着摺扇,故作风雅地品评着山茶姿态;赵怜儿挨着炭盆,细声细气地说怕冷,一双眼睛却不时飘向窗外清影轩的方向;高骁有些不耐烦地晃着身子,对花草毫无兴趣,只盼着正戏快点开场;卫珂安静地坐在稍远的位置,垂眼喝茶,一副与己无关的模样;连年纪最小丶贪玩好奇的林小公子(小竹子)也被喊来,正专心对付着桌上的精致点心;韩笑则笑容满面地与众人搭话,眼神却灵活地四处转动,似在捕捉任何风吹草动。
石坚与陈书逸也在受邀之列,但一个如木雕般坐在角落,一个则捧着自带的书卷,心思明显不在茶会上。
话题起初绕着花儿打转,不多时,柳如丝便蹙起了精心描画的眉,轻轻「咦」了一声,抬手抚向发髻,左右寻看,脸上适时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慌乱与困惑。
「怎麽了,柳哥哥?」苏文清最是机灵,立刻收起摺扇,关切询问,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
「我……我今晨簪在发间的那支金镶玉步摇,怎麽不见了?」柳如丝语气焦急,站起身来,目光在座位四周地上搜寻,「那支蜻蜓点珠的,是去年陛下亲赐的……我向来宝贝得紧,从不离身的。」
「御赐之物?」赵怜儿掩口轻呼,声音娇柔却足以让暖阁内外的人都听清,脸上满是担忧,「那可不得了!柳哥哥快仔细想想,落在何处了?若是遗失御赐之物,可是大罪过呀!」他话语里的惊惶,半真半假地煽动着气氛。
众人闻言,神色皆是一肃。高骁更是直接嚷道:「哪个不长眼的敢动柳哥哥的御赐之物?找出来定不轻饶!」
柳如丝一脸懊恼与不安:「我记得分明,早晨梳妆时还簪着,来此处的路上……似乎也还在。」他似努力回想,目光不经意般飘向清影轩的方向,声音低了几分,却更显犹疑,「只在经过那边竹林小径时,觉得发髻松了些,曾抬手整理过……莫不是那时,勾到了竹枝,不慎遗落了?」
苏文清眼珠一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故作恍然:「清影轩那边?哎呀,柳哥哥这麽一说,我昨日傍晚似乎……隐约看见凛公子在那附近徘徊呢。当时天色暗,也没看清在做什麽。」他语气含糊,留下无限想像空间,彷佛只是无心一提。
「凛夜?」有人低声重复这个名字,语气微妙。在场谁不知凛夜已失宠多时,处境艰难。
「不会吧?」赵怜儿细声细气地道,眉头轻蹙,一副纯然担忧的模样,「凛公子如今虽……但也不至於……」他话未说尽,但那份「不至於偷盗」的潜台词,配上迟疑的语气,反而更像是在暗示另一种可能——正因为境遇不佳,才更可能铤而走险。
柳如丝脸色变了几变,似犹豫,似为难,最终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步摇事小,御赐之物的体统事大。若真是遗落在那边竹林,被不知情的人捡了去,或是被什麽猫儿狗儿叼走,更是麻烦。不如……不如让人去那边仔细找找?也免得冤枉了无辜。」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显得顾全大局,又将搜查的范围隐隐指向了清影轩。
立刻便有与他亲近的公子附和,高骁更是摩拳擦掌:「柳哥哥说得是,还是找找稳妥。咱们这麽多人,也不算私闯,只是为柳哥哥找寻要紧物件罢了。我来打头阵!」
一行人於是起身,看似无心实则有意地朝着清影轩的方向走去。动静渐大,引得附近一些无事的宫人太监也悄悄驻足观望。韩笑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兴味更浓,快步跟了上去,这等热闹他岂能错过?卫珂迟疑了一下,也默默起身随在人群後方。林小公子抹抹嘴,好奇地跟上。石坚皱了皱眉,放下茶杯,沉稳地站起身。陈书逸则合上书卷,推了推鼻梁,神色平静地走在最後。
清影轩内,凛夜昏沉中听得外间人声渐近,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高热未退,四肢百骸无一处不痛,喉咙灼痛难言。他听见了柳如丝那拔高的丶带着哭腔的叙述,听见了苏文清意有所指的证言,心不断下沉。这绝非偶然遗失,而是一场精心策划丶针对他此刻最脆弱状态的围猎。
他试图起身,至少不能以如此狼狈病弱的姿态躺在床上任人宰割。然而刚一动弹,眩晕与虚软便排山倒海般袭来,让他险些栽倒,只得死死抓住床沿,急促喘息,额际渗出虚冷的汗水。
此时,脚步声已至门外。柳如丝的声音带着哭音扬起:「凛公子可在?实在抱歉打扰,只因我遗失了陛下亲赐的步摇,心中惶急,听闻有人见它可能遗落在此附近,可否……行个方便,让我们寻上一寻?」
话语看似客气,却已将嫌疑轻轻巧巧地安了过来,且以御赐之物的名头,让人难以断然拒绝。
凛夜知道,门是拦不住的。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麽沙哑虚弱:「门未锁,请进。」
话音刚落,门便被推开了。一股室外的冷风卷着数道身影涌入本就清冷的室内。
柳如丝一马当先,眼眶微红,神情焦灼,苏文清丶赵怜儿紧随其後,高骁更是挤到前面,一脸不善。韩笑丶卫珂丶林小公子及其他几位公子也鱼贯而入,还有两名被柳如丝叫来做个见证的怡芳苑管事太监。石坚与陈书逸则站在人群稍後的位置。小小的房间顿时显得拥挤不堪,各种目光——担忧的丶好奇的丶探究的丶幸灾乐祸的——齐齐落在勉强靠坐床头的凛夜身上。
只见他面色潮红,嘴唇乾裂,裹着半旧的棉袍,身形单薄得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唯有那双因高热而格外明亮的眼睛,沉静地迎视着来人,深处却藏着一抹冰冷的了然。
柳如丝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更定,面上却越发显得歉疚不安:「凛公子这是……病了?唉,真是对不住,我们也是心急,那步摇是陛下所赐,若有闪失,我实在担当不起……」他环视了一下简单到近乎简陋的房间,目光刻意在墙角那只存放书籍衣物的普通樟木箱箧上多停留了一瞬。
「既是御赐之物遗失,自当寻回。」凛夜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平稳,「不知柳公子打算如何寻?」
「这……」柳如丝面露难色,「本不该叨扰公子养病,只是苏文清说昨日见公子曾在附近……为免日後说不清,不如就让两位公公帮忙,在这屋内外简单查看一番?若没有,我们立刻去别处再寻,绝不多扰。」他将「昨日见公子曾在附近」说得轻飘飘,却重重落在众人耳中。
那两名太监看向凛夜,等他示下。这要求看似合情合理,实则已是变相的搜查。
凛夜知道阻拦无用,只会显得心虚。他缓缓点头:「请便。」
柳如丝眼中闪过一丝得色,示意太监开始。搜查并未大张旗鼓,却极有针对性。一名太监在门边窗下装模作样地看,另一名则径直走向那只箱箧。高骁也跟着凑过去,瞪大眼睛盯着。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馀下太监翻动的细微声响,以及众人或轻或重的呼吸声。凛夜的目光追随着那名走向箱箧的太监,心跳因高热和紧张而愈发急促,掌心却是一片冰凉。
太监打开箱箧盖子,里面多是些半旧衣衫与一些书册。他动手翻检,动作不算粗暴,却也谈不上轻柔。柳如丝等人的目光紧紧盯着那里。
突然,太监的动作顿住了。他从箱底衣物下,抽出了一个眼熟的旧锦囊,随即从中倒出一物——金光灿然,玉色温润,蜻蜓点珠,栩栩如生。正是柳如丝遗失的那支金镶玉步摇!
「找到了!」太监高声道,将步摇捧起。
房间内的空气瞬间凝滞,随即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林小公子吓得摀住了嘴。韩笑脸上笑容微敛,眼神锐利地扫过步摇和凛夜。卫珂暗自退後了半步。
柳如丝脸上的歉疚与焦急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惊丶愤怒与「果然如此」的冰冷神情。他快步上前,接过步摇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然後猛地抬头,看向床上的凛夜,眼神锐利如刀。
「凛夜!」他声音拔高,再不复之前的客气,充满了被背叛的痛心与指控,「你……你为何要偷盗我的御赐之物?!我自问待你不薄,纵使你近日境遇不佳,又何至於行此鼠窃狗偷之事,陷我於不义?!」
苏文清立刻在旁帮腔,语气满是痛心疾首:「凛公子,你……你太糊涂了!御赐之物你也敢拿?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啊!难道就因柳哥哥平日穿戴好些,你便心生嫉妒,做出这等事来?」他将嫉妒二字咬得极重。
赵怜儿则似吓得後退半步,用团扇半掩着脸,声音发颤:「天啊……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往日瞧着凛公子清清冷冷的,没想到竟会……」话语中的失望与畏惧,恰到好处地引导着旁观者的情绪。
高骁更是直接,上前一步,壮实的身躯带着压迫感,怒目瞪视凛夜:「人赃并获!还有什麽好说的?病着?病着就能偷东西?我看你是装病吧!」
面对骤然爆发的指责与四周各色目光,凛夜只觉耳边嗡嗡作响,高热让他的思维有些迟钝,但心底那根弦却绷得死紧。他看着那支被高高举起的步摇,看着柳如丝眼中那抹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得意,明白这栽赃远不止於此。
果然,柳如丝像是忽然又想起了什麽,目光扫向箱箧中散落的几本书册,对太监道:「既然搜了,还请公公仔细看看,可还有其他……不该在此处的东西。」他语气意有所指。
太监会意,再次翻动书册。很快,他抽出了一本蓝布封皮丶纸页已有些泛黄的旧书,封面上题着《南山药典略辑》几个端正楷字。
柳如丝接过,翻开扉页看了看,冷笑一声,转向随着人群动静聚集到门外丶此刻正静静站在人群边缘的陈书逸,扬声道:「陈公子,烦请你来认一认,这本书,可是你的那本家传《南山药典略辑》?」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陈书逸身上。他依旧是那副清淡模样,青衫素净,神情平静无波。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缓步上前,从柳如丝手中接过书册,仔细看了看扉页内侧某处不起眼的钤印与笔迹,又翻看了几页内容。
片刻後,他抬起眼,推了推鼻梁,目光平静地扫过柳如丝,又掠过床上面无表情的凛夜,最後落回手中的书上,语气清晰而肯定地道:「此书确是我的。」
柳如丝脸上顿时浮现出混合着「果然如此」与「极度失望」的表情,声音沉痛而严厉:「好啊!凛夜,你不仅偷盗御赐步摇,竟还窃取陈公子的家传珍本!你……你简直是品行败坏,无可救药!」他转向那两名太监与围观众人,「诸位都看见了,人赃并获,证据确凿!偷盗御赐之物已是重罪,再加一条窃取他人珍藏,两罪并罚,按宫规该当如何?」
场面一时紧张至极。苏文清丶赵怜儿等人纷纷出言附和,指责之声不绝。高骁更是蠢蠢欲动,似乎想上前将凛夜从床上拖下来理论。
那两名太监对视一眼,神色也严肃起来,此事若坐实,确实非同小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仔细端详手中书册的陈书逸,却再次开了口。他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不过,」他顿了顿,将书册合上,抬眼直视柳如丝,「此书是我前几日亲自借与凛公子的。他当时言及对前朝药理有些兴趣,我便借了他,约定一月後归还。」他语气平淡,如同在陈述今日天气,「至於这支步摇,我未曾见过,亦不知为何会在此处。」
话音落下,满室骤然一静。
柳如丝脸上的悲痛与愤怒瞬间凝固,像是精心搭建的戏台突然被人抽走了一根关键的柱子。他万万没想到,素来独善其身丶少与人往来的陈书逸,竟会在此刻说出这样一番话,直接否认了盗书的指控!
苏文清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赵怜儿的团扇也忘了摇动。高骁的怒气也卡在了半空。
那两名太监的神色也松动了些。若书籍是正常借阅,那麽偷盗珍本的罪名便不成立了。只剩下步摇一事,虽仍是麻烦,但孤立来看,性质与严重程度似乎都打了折扣。
高骁却是个冲动的,见势头不对,一股邪火涌上,也顾不得许多,竟想趁机上前,假借推搡质问,实则想让病弱的凛夜吃些苦头,最好制造些冲突混乱,或许还能扳回一城。他口中嚷着:「借的?谁知道是不是巧言令色!定是你与他串通……」同时壮硕的身躯便往前挤。
然而,他刚踏出两步,一只脚还未落实,眼前却忽然被一道沉默如山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是一直几乎没有存在感丶静立於人群稍後方的石坚。
不知何时,石坚已悄无声息地移动了位置,恰好卡在了高骁与床榻之间。他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身姿挺拔如松,并未说话,甚至没有看高骁一眼,只是那样沉默地站着,像一堵忽然拔地而起的厚实墙壁。
没有威胁的动作,没有凌厉的眼神,但那股无声的丶不容逾越的压迫感,却让高骁冲势硬生生顿住。他抬头看向石坚那张棱角分明丶毫无情绪的脸,对上那双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睛,心头莫名一寒,竟不敢再强行往前。
这微妙而关键的阻挡,发生在瞬息之间,却被不少人看在眼里。局面没有恶化为肢体冲突,气氛反而陷入一种诡异的僵持。
柳如丝脸色变幻,迅速权衡。陈书逸的证言已彻底瓦解了盗书的关键一环,让整个栽赃的逻辑链出现了巨大破绽。若再强行攀咬,只会显得自己咄咄逼人丶漏洞百出。石坚的无声介入,更是警告此事不宜闹得过於难看。
他心中恨极,尤其是对陈书逸这突如其来的仗义执言更感恼火,但面上却不能显露。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愤怒的神情转为一种混合了委屈与坚持的复杂神色,看向凛夜的目光带着明显的敌意与控诉:「即便……即便这书是借的,可这御赐步摇,确确实实是在你箱中找到!凛夜,你我心知肚明,自你入宫以来,凭着几分颜色与手段得了陛下几次青眼,便目中无人,屡次冲撞於我!莫非是怀恨在心,故意窃我珍物以作报复?还是说……」他眼神闪烁,意有所指地扫过在场众人,「你根本就是手脚不乾净,惯於行此鼠窃狗盗之事!」
他刻意避开嫉妒与争宠的真实动机,将脏水重新泼回凛夜身上,试图将焦点固定在人赃并获的步摇上,并将动机模糊为往日冲撞怀恨,同时暗示凛夜品行不端。
就在气氛再次紧绷之际,石坚依旧沉默地挡在那里,如同一道不可动摇的屏障。
那两名奉命调查的太监见此情景,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陈书逸的证言动摇了盗书案,石坚的介入让场面不致失控,而柳如丝与凛夜之间的往日冲撞,他们在怡芳苑当差,岂会没有耳闻?柳如丝因嫉妒凛夜受宠而屡次刁难,在他们这等明眼人看来并非秘密。眼下这赃物出现得确实蹊跷,双方各执一词,真相难辨。他们是来查案的,不是来给谁当刀使的。
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的太监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好了,都少说两句。陈公子既已证明书册乃借阅,此事便暂且不提。至於这御赐步摇……」他目光转向床榻上脸色潮红丶气息不匀的凛夜,「凛公子,你还有何话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於凛夜身上。
凛夜靠坐在床头,浑身因高热而酸软乏力,头脑却在陈书逸与石坚先後或明或暗的援手下,获得了一丝喘息的清明。那温暖与冰冷的复杂感受——温暖於这意料之外的微弱善意,冰冷於柳如丝等人狠毒至此的算计——交织在心头。
他缓缓抬起眼帘,因发烧而氤氲着水汽的眸子,目光却穿过那层虚弱,直直看向柳如丝,声音嘶哑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柳公子此言,请恕我不敢苟同。得蒙圣眷,乃陛下恩典,非我所能求,更不敢以此为傲,目中无人从何谈起?至於冲撞,」他轻轻咳了两声,继续道,「自我承宠以来,公子处处针对,从茶水果点之争,到宴席舞乐之妨,乃至流言蜚语中伤,栽赃御物,伪造情信,诬陷私通侍卫,桩桩件件,在场诸位即便未亲见,难道从未听闻?」
他没有怒吼控诉,只是平静地列举,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扎在知情者的耳中。不少旁观的公子与宫人眼神闪烁,或低头,或移开视线。韩笑脸上笑容更深,显然听得津津有味。
「至於这御赐步摇,」凛夜喘息了一下,继续道,目光扫过那精致却此刻显得无比讽刺的金钗,「我卧病数日,昏沉不起,清影轩门户简陋,人手不足,汤药尚且需人端送,何来馀力行窃藏赃?若有心人趁我病弱,巡逻交班之际潜入栽赃,岂非易如反掌?柳公子与我有怨,众人皆知,若我当真行此蠢事,岂不是将把柄亲手送上?」他顿了顿,最终将视线落回那两名太监身上,气息虚弱却坚持说道:「我无力自证清白,唯有此言。一切……但凭公公明察。」
他没有激烈辩驳,而是以退为进,先澄清结怨之说的偏颇,再以自身病重无力为由,提出遭人栽赃的合理怀疑,逻辑清晰。尤其点出「若有心人趁巡逻交班之际潜入」,更是隐隐指向对宫中规律极为熟悉之人所为,引人深思。
在场一些并非柳如丝核心圈子的公子与宫人,闻言不由得神色微动。怡芳苑里,柳如丝因皇帝过往宠爱而跋扈,对新得关注的凛夜屡次打压,这并非秘密。凛夜失宠後境遇凄惨,今日这人赃并获又发生在他病重之时,时机过於巧合,步骤过於流畅,确实疑点重重。
那两名太监也是人精,见状交换了一个眼神。此事牵涉御赐之物,本已棘手,如今又扯出旧怨,双方各执一词。一边是曾有圣眷丶根基较深的柳如丝,一边是虽已失宠但今日有陈书逸意外作证丶且辩驳有理的凛夜,旁边还有个沉默却背景特殊的石坚。水太浑,不宜深涉。
为首的太监轻咳一声,上前打圆场:「柳公子,凛公子,二位且稍安勿躁。这御赐步摇既已寻回,乃是不幸中的万幸。至於它为何出现在此……眼下凛公子病着,一时也难辨分明。依咱家看,不如先将步摇归还柳公子,此事暂且记下,待凛公子病体康复,再细细查问不迟。陈公子既已证实书籍乃借阅,此事便与珍本无关了。诸位以为如何?」
他这话看似和稀泥,实则将盗窃御赐之物的严重指控暂时压下,变成了有待查证的悬案,给了双方台阶,也避免了在皇帝未曾明确表态前,将任何一方逼入绝境。
柳如丝心知今日已难竟全功。陈书逸的意外证言打乱了他的计划,石坚的姿态更是一种无声的牵制。若再强逼,只会让自己显得失态且可疑。他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勉强挤出一个顾全大局的表情,接过太监递还的步摇,小心收好,对凛夜冷声道:「既然公公这麽说……罢了。或许其中真有误会。只盼凛公子早日康复,届时……总要将此事弄个水落石出,也好让陛下与众人知晓,究竟谁在弄鬼。」他语带威胁,留下了日後再发难的馀地。他又转向陈书逸,语气复杂:「多谢陈公子仗义执言。」话语中仗义执言四字,咬得略重,带着明显的不满与讽刺。
陈书逸彷佛未察其讽意,只是微微颔首,平静道:「事实如此,理当说明。」说罢,将那本《南山药典略辑》轻轻放在凛夜床边的矮几上,便转身,青衫背影从容地消失在门外,彷佛只是来归还一本书,而非卷入一场风波。
石坚见事态暂缓,也默不作声地退後几步,重新融入人群边缘,如同静立的磐石。
一场风波,看似暂时平息。柳如丝带着满脸的委屈与不甘,在高骁丶苏文清丶赵怜儿等人的簇拥下离开,沿途自然少不了低声的抱怨与对凛夜狡辩丶陈书逸多事的暗讽。韩笑跟在一旁,耳朵竖起,脸上笑容意味深长,想来不用多久,今日之事便会添油加醋地传遍怡芳苑各个角落。卫珂默默跟在最後,神情疏离。林小公子有些茫然地跟着走了,似乎还没完全明白发生了什麽。
人群渐渐散去,清影轩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留下满室冰冷的空气,以及那挥之不去的丶被强行侵入与构陷後的污浊感。
凛夜浑身脱力地靠回墙壁,闭上眼睛,额头滚烫,喉咙的灼痛阵阵袭来。方才强撑的一口气散去,虚弱与病痛更加凶猛地反扑。然而,比起身体的不适,心头的寒意更甚。他知道,今日虽凭藉陈书逸的公正与石坚的无声介入,勉强挡过一劫,但柳如丝绝不会善罢甘休。偷盗御赐之物的嫌疑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并未解除。自己在这宫中的处境,已是危如累卵。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矮几上那本蓝封旧书上,想起陈书逸平静肯定的话语,想起石坚那堵沉默而安全的墙,冰冷的心底,终究是裂开了一丝极细微的缝隙,透进些许名为并非全然孤立的微光。他缓缓伸手,将那本《南山药典略辑》拿过来,抱在怀中。
书册微凉,却似乎带着一丝人情的温度。在这四面楚歌丶病痛交加之际,这微不足道的善意与公正,竟成了支撑他不要彻底倒下的丶微弱却真实的力量。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彷佛又在酝酿一场新的风雪。而怡芳苑深处的阴谋,显然也未曾随这场未竟的栽赃而终结,反而可能因为受挫而变得更加隐秘与危险。
柳如丝所居的暖阁内,门窗紧闭,炭火依然旺盛,却驱不散室内几人脸上的阴霾。
柳如丝将那支金镶玉步摇狠狠掷在妆台上,发出「哐啷」一声脆响,脸色铁青,再无半点在人前的委屈与雍容。「陈书逸!」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好一个独善其身的清高才子!平日里在藏书阁与凛夜探讨医理,我只当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如今竟敢当众与我作对,坏我好事!」
苏文清摇着扇子,眉头紧锁:「柳哥哥息怒。此人确实可恶。先前他在陛下面前为凛夜说话,虽只寥寥数语,却让陛下听进去了……可恨他上次在那件事里,也是这般仗义执言,害得我们功亏一篑。……看来他与凛夜私交,比我们想的要深。今日这借书之说,时机太过巧合,怕是早有准备。」
「正是因为有旧怨私交,他才更会暗中助他!」柳如丝冷笑,眼中寒意更甚,指尖轻叩妆台,声音渐低,却愈发淬毒,「他自恃才学清高,又得陛下偶尔青眼问及典籍,便以为能暗度陈仓丶左右逢源?还有那个石坚,平日闷不吭声,关键时竟敢挡高骁的路——这两人,一个明着帮,一个暗里拦,怕是早就通了气!是想等着凛夜东山再起,好攀附上去麽?」
高骁想起石坚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仍有些悻悻,哼道:「那家伙是个硬茬子,侍卫里头都让他三分。不过柳哥哥,今日虽没成,但那步摇确实从他箱里搜出来,这嫌疑他是跑不掉的。咱们再找机会,总能弄死他!」
赵怜儿细声细气地补充,眼中却闪过冷光:「是啊,柳哥哥。经此一事,凛夜手脚不乾净丶嫉妒成性的名声,算是传出去了。韩笑方才不是已让人不经意地将这事儿透给几个嘴碎的宫人了麽?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陛下如今虽冷着他,但若听闻他品行如此不堪,只怕更厌恶了。咱们……来日方长。」
柳如丝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赵怜儿说得对,今日虽未竟全功,但也非全无收获。凛夜的污名已种下,而自己依然是占据上风的一方。陈书逸和石坚的插手,虽出乎意料,却也提醒他,日後行事需更为周详隐秘,最好能一击必杀,不给任何人插手的机会。
他目光阴沉地望向清影轩的方向,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病中遭窃嫌,病愈後……若再发生些更不堪的事呢?」他低声自语,眼中重新燃起算计的火焰,「凛夜,咱们走着瞧。这怡芳苑,终究不是你该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