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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沉默的守望
栽赃风波虽暂告段落,馀震却在怡芳苑的砖缝墙角间持续蔓延,渗入凛夜本就艰难的日常,将每一寸空气都染上更深的寒意与恶意。那些流言像潮湿的霉菌,在阴暗处悄然滋生,爬满他生活的边边角角。
那日之後,手脚不乾净丶连御赐之物都敢觊觎的流言,如同附骨之疽,在韩笑刻意而娴熟的运作下,伴随着那些绘声绘影丶真假掺半的细节,迅速传遍各处角落。甚至连膳房里烧火的粗使宫女,都能说上几句清影轩那位的事迹。
宫人们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先前或许是轻蔑与好奇,如今则添上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避之唯恐不及的警惕。彷佛他周身萦绕着不祥与污秽,靠近便会被沾染。有一次,他路过回廊时,一个刚入宫的小宫女抱着包袱迎面走来,见到他竟吓得低呼一声,慌忙退到墙根,脸都白了。
清影轩愈发像是一座孤岛,一座被流言与恶意环绕的冰冷孤岛。连送东西的杂役太监,都只肯将食盒或份例远远放在院门口的石阶上,彷佛多踏入一步都会惹上麻烦。敲门的力道也变得急促不耐,「咚丶咚丶咚」三下,像在驱赶什麽不洁之物,放下便匆匆离去,连半句多馀的话都没有。
日常的煎熬,变得具体而微,如同钝刀割肉,细碎而持久。
领到的饭食,总是最後一批送来。食盒入手,仅存一丝若有似无的温气,揭开盖子,米饭早已凝结成冷硬的块状,菜肴上凝着一层惨白的油花,青菜失了翠色,蔫黄地堆在角落,有时甚至能闻到一丝不易察觉的馊味。份量也明显不足,一碗薄粥清可见底,两碟小菜寥寥数根。
他试过询问。那日送膳的是个脸生的瘦小太监,闻言掀起眼皮,嘴角扯出个讥诮的弧度:「就这些了,凛公子。别的宫里主子还不够分呢,您将就些吧。」话音刚落,又压低声音补了句,「再说了,您这样……吃多了也是浪费不是?」
凛夜握着食盒的手指微微收紧,关节泛白。他什麽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太监。太监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洗漱用的热水,成了另一项艰难的奢求。往往等到日上三竿,才有小太监提来半桶温吞的水,水面漂浮着可疑的杂质,带着铁锈或陈旧木桶的气味。有时乾脆遗忘,直到他再三询问,才会有个面生的杂役懒洋洋地送来小半盆冰凉的井水,语气生硬:「今儿个烧水的灶坏了,凑合用吧。您要是嫌冷,自个儿想办法去。」
更令人心寒的是那些细微的刁难。晾晒在院中竹竿上的寻常布衫,隔夜便会发现无端染上几块污迹,似是泥点,又像不明的油渍。起初他以为是鸟雀所为,後来一次,分明是刚洗净拧乾的贴身里衣,清晨去收时,却发现肩背处赫然一道黑灰的掌印,尺寸绝非偶然。那掌印清晰地印在月白的布料上,像个恶意的标记。
他站在竹竿前,晨风吹过,那件里衣轻轻晃动,掌印刺目。他默默地解下衣服,重新打水洗涤。指尖浸入初冬冰冷的井水中,瞬间冻得通红,他却恍若未觉,只是用力搓洗着那片污渍。水很冷,但心却比水更冷。
走在怡芳苑的回廊小径,总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不再只是好奇或轻蔑,而是交织着厌恶丶畏惧与幸灾乐祸的复杂视线。窃窃私语声在身後如影随形,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蚊蝇。
「瞧,就是那位……听说连柳公子的金步摇都敢偷……」
「可不是?病恹恹的,看着就晦气。韩公子说了,他怕是招了什麽不乾净的东西,才总是病着。」
「离远些好,沾了霉运,仔细自己也倒楣。」
「陛下早就不记得这号人了,还赖在宫里,也不知羞……」
这些言语,尖细或低沉,清晰或模糊,总能钻入耳中。有一次,两个洒扫宫女在花丛後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见:
「……你说他偷那步摇做什麽?又不能戴出去。」
「谁知道呢?许是穷疯了,想偷出去换银子?我听说他母家早败落了……」
「哎,也是可怜人。」
「可怜?偷东西还可怜?你这话可别让韩公子的人听见。」
凛夜总是面无表情,步履平稳地走过,背脊挺得笔直,彷佛什麽也未曾听见。唯有袖中紧握的拳,与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痛楚,提醒着他这份平静需要多少意志来维系。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但他不能停,更不能显露出半分软弱。
身体的病痛并未因风波平息而快速好转。那场高热耗尽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元气,咳嗽缠绵不去,夜间尤甚,常让他辗转难眠。咳得狠了,五脏六腑都像要震出来,喉间总泛着腥甜。御医自是请不来的,他只能凭着记忆中零星的药理知识,以及那日本欲归还丶却因变故仍留在他处的《南山药典略辑》,尝试为自己调理。
夜深人静时,他会点起一盏如豆的油灯,就着昏黄的光翻看药典。书页摩挲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陈书逸借书时,或许未曾想到,这本典籍竟成了他病中唯一的倚仗。他在书页边缘找到一些极细的小字批注,似是前人阅读时所留,其中有几处提到久咳肺虚的调养方子,他如获至宝,默默记下。
然而,在这片愈发浓重的寒意与敌意中,并非全无微光。那光极其微弱,隐蔽,沉默,却真实存在,如同绝壁缝隙中顽强探出的一茎细草,为这冰封的绝境带来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丶属於人的温度。
这微光,主要来自两个方向:陈书逸的智慧,与石坚的力量。他们以各自截然不同丶却同样符合自身秉性的方式,为他抵挡着部分风雨,提供着关键的缓冲。
与陈书逸的交流,发生在最不可能引人注目的地方——藏书阁。
那日之後约莫过了三四日,凛夜咳嗽稍缓,决定去藏书阁归还《南山药典略辑》,并试图寻找一些关於南方湿寒病症调理的记载。
藏书阁位於宫苑西侧,建筑古朴轩敞,平日里除了少数真正好学的公子与负责整理的太监,少有人至。
对於此刻的凛夜而言,这里反倒成了一处难得的丶可以暂时躲避那些刺人目光的清静之地。
阁内高大书架林立,光影从高高的雕花木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弥漫着陈年纸墨与淡淡防蛀药草的气息。他循着记忆找到医药类的区域,正低头翻找,忽觉身旁多了一道人影。
是陈书逸。他依旧是一身半旧的青色直裰,手里拿着两卷书,神色清淡,目光落在书架上,彷佛只是偶然路过。
凛夜微微一顿,轻声开口:「陈公子。」他将手中的《南山药典略辑》递过去,「多谢前日仗义执言。书已阅毕,完璧归赵。」
陈书逸接过书,指尖不经意般拂过书脊,目光并未与凛夜对视,只略一点头,声音平静无波:「不过实话实说,无须言谢。」他顿了顿,似随意道,「此类药典,阁中东北角第三排架上,有几本前朝御医的笔记杂录,或对你更有助益。其中一本蓝布封皮的,记得是关於一些……罕见症候的记载。」
说完,他便拿着书,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步履从容,彷佛只是提供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阅览建议。
凛夜心中微动,依言走向东北角。那里光线稍暗,书架上的典籍也更显古旧。他在第三排架前驻足,目光扫过那些落满灰尘的书脊。很快,他注意到其中一册蓝布封皮丶无题名的厚本子被稍微拉出了一点,与旁边书籍齐整的排列略有不同——像是有人不久前刚翻阅过,又小心地放回,却未完全推入。
他将那本《南山药典略辑》小心归还後,依照陈书逸看似不经意的提示,走向藏书阁东北角。那处光线幽暗,书架高耸,空气中陈旧纸墨的气味更为浓重。他在第三排架前驻足,目光扫过那些落满灰尘丶书脊斑驳的古籍。很快,他注意到一册蓝布封皮丶无题名的厚本子被稍微拉出了一点,与旁边书籍齐整的排列略有不同。
他抽出那本书,信手翻开。书页泛黄,字迹工整,确是前朝某位太医的随手札记,记载着不少疑难杂症与民间验方。翻到中间某页,一张寸许宽的素白小笺悄然飘落,像一片羽毛,轻轻打着旋儿落在他的鞋面上。
凛夜迅速拾起,侧身避到书架阴影更深处,确保无人窥见。笺上无署名,只有一行极工整丶力透纸背的小楷,抄录着一段看似寻常的记载:
「岭南『苦鸩藤』,乾磨成粉,色灰白,无味,混入饮食,久服则脏腑渐衰,状似虚劳之症,极难察觉。其性畏紫参,微量即可催吐解毒,然用量须谨,过则反伤。」
凛夜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微微收紧,捏着那轻薄却重若千钧的纸笺。这段文字,看似是普通的药性记录,但在这风声鹤唳丶步步惊心的时刻,其指向性再明确不过——这是在警告他,有人可能使用一种极其隐蔽的慢性毒药来对付他,而这种毒药造成的症状,与他如今病後虚弱丶缠绵难愈的状态何其相似!
更重要的是,它不仅指出了风险,还给出了防范甚至化解的方法:「紫参」。虽然注明了用量须谨,但这无疑是一条性命攸关的提示。
陈书逸是如何知晓这种偏门的毒物与解法?是他博览群书恰巧读到,还是……他察觉到了某些更隐秘的动向?
凛夜无从得知,也明白绝不能追问。这张小笺的存在本身,已是冒了极大风险的善意。他将纸笺小心夹回书中,指尖抚过那行小楷,彷佛能感受到书写者落笔时的凝重。这是一种基於知识分子间默契的丶风险极低的资讯传递,不落痕迹,却可能救命。
他将整本札记借出。登记时,管理的老太监抬起昏花的眼睛看了看书名,嘟囔道:「这本啊……好些年了,都没人借。你倒是会找。」
凛夜面色如常,淡淡道:「病後体虚,想看看前人有无温补的巧方。」
老太监也没多问,慢腾腾地登记了。走出藏书阁时,午後的阳光有些刺眼。凛夜看见陈书逸正坐在远处窗边的长案前,低头看着手中的书卷,侧脸沉静,彷佛与这个午後丶这片书海融为一体。阳光透过窗格,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将他周身笼罩在一种与世无争的静谧中。
凛夜没有停留,也没有投去任何多馀的目光,抱着那本厚重的札记,步履平稳地离开了。此後,类似的偶遇与信息交换又发生过几次。
有时是在借阅处登记时,陈书逸会排在凛夜身後,趁管理太监低头记录的瞬间,用仅两人能听闻的气音极快地说一句:「高骁近日与北营一位姓赵的昭武校尉饮酒频繁,三日内两次,均在宫外『醉仙楼』。」
昭武校尉,官阶虽不高,却是实打实的禁军武职。
高骁一个後宫男宠,与外廷低阶武官过从甚密,绝非寻常交游。
更重要的是,「醉仙楼」并非普通酒肆,那是京城有名的销金窟,背後牵扯的银钱往来,绝非高骁那点份例能支应的。
凛夜听在耳中,面上不动声色,只在心中记下。
高骁最近确实嚣张,若背後有禁军的人撑腰,甚至涉及钱财勾当,那他的行为就不仅仅是恃宠而骄那麽简单了。
有时是在阁中狭窄的过道错身而过时,陈书逸的目光似乎落在手中的书卷上,唇瓣微动,语速极快:「柳家三日前送了一批苏锦入宫,纹样是新制的『孔雀逐云』,据说价值不菲。内务府登记的是二十匹,但昨日苏文清身边的宫女拿了两匹去绣房改制披风。」柳如丝母家势力是他在宫中张扬的底气之一,突然送入贵重锦缎,是寻常孝敬,还是别有用意?而苏文清能轻易动用这些锦缎,说明他与柳家的关系,或者说柳家对他的投资,比表面看来更深。
这些信息碎片,孤立看或许无关紧要,但凛夜会将它们仔细记下,回到清影轩後,用炭笔在废纸上写下关键字,又迅速烧掉。他就像一个在黑暗中默默拼图的人,陈书逸递来的每一片碎片,都可能帮助他窥见更完整的图景,预判潜在的风险。他知道,在这宫中,信息就是生存的筹码。
作为回报,或者说作为这种无言默契的延续,凛夜也会在某些时候,将自己默写整理出的丶关於某冷门典籍的考据心得,或是一段他认为陈书逸可能感兴趣的丶生僻的诗文注解,以同样隐蔽的方式,留在对方常坐的窗边小案上,夹在某本不起眼的书中。
有一次,他留了一段关於前朝《水经异闻录》中「地下暗河与宫廷密道」的考证笔记。那是他儿时听家中一位老门客讲过的轶闻,那位门客曾参与过前朝宫殿的修缮。笔记中他特意模糊了来源,只写下几条似是而非的线索。他不知道陈书逸是否需要这些,但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拿出的丶有价值的东西。
次日再去,那本夹着笔记的书已被借走。又过几日,他在自己常坐的位置上,发现了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东西。打开一看,是上好的川贝母,约莫二两,旁边还有一张小纸片,上写:「研粉合梨膏,止咳平喘。慎用。」字迹依旧是那般工整克制。
凛夜握着那包川贝,在空无一人的书架间站了许久。药材不算名贵,但在眼下境况中,却是实实在在的雪中送炭。更重要的是,这份心意。
他们从无多馀寒暄,更无私下往来,所有的交流都依附於藏书阁这个中立的丶知识的空间,隐藏在借还书籍丶查阅资料的日常行为之下。这是一种在严酷环境中发展出的丶极具文人特色的互助方式,依赖於彼此的智慧丶谨慎与一种对知识和真相的共同尊重。他们像两个在雷区中行走的人,凭藉极细微的声响和地面的震动,判断彼此的位置与安全的路径,却从不直接触碰。
如果说陈书逸的帮助是隐晦的丶需要解读的资讯,那麽石坚所提供的,则是更为质朴丶直接而有力的实质庇护。
石坚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块沉默的巨石。他大多数时间待在怡芳苑分配给他的丶比凛夜的清影轩好不了多少的简陋居所里,或是庭院某个僻静角落。他话极少,常做的事是练拳丶擦拭他那柄看起来颇为沉重的无鞘佩刀,或是单纯地站着,目光沉静地看向远方,不知在想些什麽。
有次凛夜远远看见他对着一株枯树发呆,那眼神空茫而遥远,像是透过眼前的景物,看到了很远的过去。鬼使神差地,凛夜走近了几步,轻声问:「石兄在看什麽?」
石坚似乎没料到有人搭话,缓缓转过头,看了凛夜一眼,又转回去望着枯树,半晌才吐出几个字:「它以前,开过花。」
声音低沉沙哑,语调平板,却莫名让人觉得那句话沉甸甸的。
凛夜一怔,还没想好如何回应,石坚已收回目光,对他极轻地点了下头,便转身离开了,留下凛夜独自对着那株枯树。
他的帮助,来得毫无预兆,却总在关键时刻。
一次是内务府发放冬日份例。因凛夜失宠且背负污名,发放的太监毫不掩饰地克扣。本该是十筐的上好银炭,只给了五筐,且其中两筐明显掺杂了许多劣质的烟煤块,一碰就掉黑渣。棉衣料子也是最次的,薄而脆,触手粗糙,颜色是那种洗过多次的灰败。
负责发放的太监姓李,生着一张油滑的圆脸,皮笑肉不笑地说:「凛公子,今年炭紧,各宫都减了份例。您这儿……陛下也没特意吩咐,就按最低的例来。这料子嘛,虽说粗糙些,但保暖是一样的。」说着,还伸手拍了拍那堆劣炭,扬起一阵黑灰。
凛夜沉默地领了,没有争辩。他知道争辩无用,只会自取其辱。他弯腰想去搬那几筐炭,但病後体虚,一筐炭搬起来都颇为吃力,更何况五筐。他试了两次,脸都憋红了,才勉强将一筐挪到一旁。
正当他准备分几次慢慢搬回清影轩时,石坚领取了他自己的那份走了过来。他的份例明显充足许多,炭是满满十筐品质上乘的银炭,块块乌黑铮亮,衣料厚实绵软,堆在一辆小推车上。
石坚走到凛夜身边,脚步顿住。他低头看了看凛夜手中那寥寥几筐掺着煤块的劣炭,又看了看凛夜因用力而泛红的脸和微微发颤的手臂,脸上依旧没什麽表情。然後,他弯下腰,从自己车上搬起两筐最好的银炭,直接放在了凛夜脚边。动作乾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放好後,他直起身,看了凛夜一眼,依旧未发一言,只极轻地点了下头,便推着自己剩下的份例,准备离开。
「石兄,这……不妥,」凛夜终於反应过来,急忙低声道,「你的份例,我岂能……」
石坚停下脚步,回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凛夜,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依旧是那种简单的直来直往:「我用不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两筐掺了煤块的劣炭,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补充道:「那个,呛人,伤身。」
说完,他似乎觉得解释已经足够,不再给凛夜说话的机会,转身推车走了。
那李太监在旁边看着,张了张嘴,似乎想讥讽两句「一个失宠的,一个木头,倒会互相可怜」。
石坚经过他身边时,脚步未停,只是侧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像他手中的刀锋般沉冷,让李太监把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讪讪地转开了脸。
凛夜看着脚边那两筐质地纯净丶泛着银灰色光泽的好炭,又望了望石坚高大沉默的背影,喉头有些发哽。在这宫中,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而石坚这份炭,送得如此沉默而厚重,连关怀的话语都吝啬修饰,却又实在得让人无法推拒。
他最终什麽也没再说,只是默默将石坚给的两筐好炭和自己那五筐劣炭一起,分几趟搬回了清影轩。那两筐好炭他舍不得用,藏在屋角,预备着最冷的时候再拿出来。而石坚那句「呛人,伤身」,却比炭火更先带来了一丝暖意。
另一次,是在一条通往小厨房的偏僻夹道。那夹道很窄,仅容两人并肩,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墙头长着枯草。凛夜去取温着的药渣,他无力煎煮整副药,只能每日请厨娘帮忙留些药渣重新熬煮,这已是他能想到的最节省的法子。
刚走到夹道中段,就被高骁带着两个平日巴结他的小太监堵了个正着。显然是早就等在这里的。
「哟,这不是咱们的『顺手牵羊』公子吗?」高骁抱着胳膊,堵住去路,脸上挂着恶意的笑,「怎麽,又上厨房摸东西去了?这次是偷米还是偷油啊?」他今日穿了件簇新的宝蓝色锦袍,领口镶着毛边,显得颇为张扬。
身後两个小太监跟着哄笑,眼神不怀好意地在凛夜身上打转。其中一个瘦猴似的尖声道:「高公子,您可小心些,这位手快着呢,别一会儿您身上的玉佩都不见了!」
凛夜不欲纠缠,侧身想从旁边绕过。高骁却故意挪步挡住,伸手指向他胸口:「急什麽?心虚了?让哥哥搜搜,看你又藏了什麽见不得人的玩意儿!」说着,竟真的伸手过来要拉扯他的衣襟。那手上戴着个碧玉扳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凛夜後退一步避开,背抵住了冰冷的墙面,眼神转冷:「高公子,请自重。」
「自重?」高骁嗤笑,逼近一步,几乎贴到凛夜面前,浓重的熏香味道扑鼻而来,「跟你这种贼胚子讲什麽自重!兄弟们,给我按住他,今天非得教教他规矩不可!」他仗着身强力壮,又有帮手,气焰嚣张,伸手就要去揪凛夜的领子。
两个小太监犹疑地围上来。凛夜声音压低,却清晰:「宫规第七十三条,无故殴辱同侪,视情节杖二十至五十。高公子,你确定要在这有第三人目击的夹道里动手?」
「第三人?哪来的第三人?」高骁狞笑,话音未落——
夹道另一头,忽然传来沉闷而有规律的「呼呼」风声。众人望去,只见不远处老槐树下,石坚正在练拳。他脱去外袍,一身灰布短打,拳势朴拙却劲力十足,每一步踏下都沉稳有力,扬起微尘。
高骁动作一僵,脸上闪过忌惮。石坚此时恰好一记崩拳轰出,拳风飒然,同时口中沉声吐出练功时的短促呼喝:「哼!——哈!」目光如电,似不经意扫过夹道这边一瞬。
石坚正在练拳。那槐树正对着夹道的出口,树下有一小片空地。
石坚脱去了外袍,只着一身灰布短打,裸露的手臂线条紧实贲张,随着拳势起伏,肌肉的轮廓清晰可见。他练的拳法看似朴拙,没有太多花哨的招式,但每一拳挥出都带起清晰的破空声,脚步腾挪间沉稳有力,每一步踏下,都扬起地上细微的尘土。他练得极为专注,目光凝视着虚空中的一点,呼吸绵长深沉,彷佛全然未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但那充满力量的拳风与沉凝的气势,却无形中弥散开来。尤其是当他一记直拳轰出,拳风竟带动了几步外的枯草微微摇曳时,目光如电,似不经意扫过夹道这边一瞬。高骁的脸色变了。
高骁的动作僵住了。他盯着石坚那毫无花哨却招招凌厉的拳路,又看了看对方那副不动如山丶专注练功的侧影,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忌惮。他想起石坚性子冷硬,不好惹。又掂量了一下自己这边三个人:自己虽有些力气,但那是跟宫里这些娇贵公子比,真对上石坚这种练家子,恐怕连一招都接不住;那两个小太监更是摆设。
高骁脖颈一缩,伸出的手悻悻收回,色厉内荏道:「伶牙俐齿……算你走运!我们走!」他朝小太监使眼色,转身欲走。
瘦猴太监不甘,低声嘀咕:「就这麽算了?那石头不过是个闷葫芦……」
「你懂个屁!」高骁低骂,「那家伙拳头是真硬,惹他作甚!」三人匆匆离去。
夹道恢复安静,只馀远处宫墙外隐约的风声与更漏。凛夜静立片刻,深深吸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喉间残留的血腥气与胸腔内沉滞的闷痛。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肋下隐痛,提醒着方才的屈辱与脆弱。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因紧握而指节发白的手上,慢慢松开,指尖微颤。
他望向那株老槐树下。石坚已收势而立,魁梧的身躯如山岩般稳固,正拿着一块半旧的灰色布巾,从额头擦至颈项,动作沉稳有力。他并未看向凛夜,只是专注於拭汗,彷佛方才那几声惊走恶雀的清啸,真的只是练拳至酣畅处的自然吐气,纯属巧合。
凛夜挪动脚步,腿脚仍有些虚软。他不再停留,转向小厨房的方向。脚步声在空寂的夹道中显得格外清晰。厨房的门虚掩着,里头昏暗,药渣的苦涩气味与柴火灰烬的气息混合着。他熟门熟路地找到角落那个小陶炉,上面煨着的药罐已然凉透,只剩深褐色的渣滓。他沉默地将药渣倾入准备好的油纸包,动作细致,确保不遗漏分毫。指尖触及粗陶罐身的冰凉,与残留的一丝馀温形成对比。
返回时,再次经过槐树。石坚已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外袍,系紧衣带,正欲离去。两人的身影在渐沉的暮色中拉长。
脚步声让石坚侧首。两道目光在空中有一瞬极短的接触。石坚的眼神沉静如古井,无波无澜;凛夜的眼底则带着未尽的疲惫与一丝复杂的了然。
凛夜停下脚步,声音不高,在静谧中却清晰可闻:「多谢。」这二字包含的不仅是方才的解围,或许还有对这份路过默契的领受。
石坚转过头,整张脸庞因方才的运动泛着健康的红热,额际发梢仍有些湿润。他话语简短如石块落地:「路过。练拳。」彷佛在陈述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凛夜手中包好的药渣罐,又补了两个字,声调略低:「保重。」
这「保重」二字,在此情此景下,显得格外有分量。
凛夜眼底微动,似有极细的光闪过,又归於平静。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客套,却将一直拢在袖中丶贴身温着的那个粗陶水罐拿了出来。罐子不大,触手温热。他轻步上前,将水罐稳稳放在老槐树下那张冰凉的石凳上。
「水是乾净的,温的,」凛夜的声音比方才更轻缓些,「剧烈运动後喝些温水,经脉会舒服些。」
石坚看着那朴素无纹的陶罐,没有说谢,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嗯」。他走过去,拿起罐子,拔开木塞,仰头便喝了几大口。吞咽时,喉结明显地上下滚动,侧颈的线条绷紧。喝完,他仔细将木塞塞回,动作甚至有些过分认真,然後将罐子稳稳放回石凳原处。他抬眼看向凛夜,语气仍旧平直,但话语内容却多了几分具体:「那几人,再欺负你,可说。」
凛夜轻轻摇头,脸色在暮色中显得有些苍白:「石兄,我知道你好意。但不必为我与他们正面冲突。你的处境,」他略停,选择了谨慎的措辞,「亦有其不易之处。」
石坚沉默了片刻。他身形高大,站在那里几乎挡住了身後残馀的天光。他开口,话语直白得近乎笨拙,却带着一种源自本真的力道:「我像石头。」他握了握自己骨节粗大的拳头,「他们,踢了,脚会痛。」言下之意,他或许不灵巧,不擅周旋,但自有其坚硬与反伤之力。
凛夜闻言,一直紧绷的唇角极淡丶极缓地向上弯了一下,几乎难以察觉。那并非欢愉的笑容,而是一种带着疲惫的领会与些微的共鸣。「是。」他轻声道,语气肯定,「石头有石头的分量。不起眼,却自有其用,其稳,其重。」
他拱手,是一个简单的告别礼。似乎还想说什麽,目光掠过石坚沉稳的脸,终是没有多言,只道:「我回了。你也早些歇息。」
「嗯。」石坚应道,同样简洁。他看着凛夜略显单薄的背影逐渐融入夹道渐深的阴影中,步伐虽慢却稳。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转角,石坚才低下头,拿起自己那块半旧的布巾,又看了一眼石凳上那个温热的水罐,这才转身,迈开沉稳的步伐,朝着与凛夜相反的丶更低处杂役聚居的院落方向走去。
暮色四合,最後一线天光收拢。他们之间,并无多馀的交谈,更无热络的往来承诺,却在这短暂的接触中,形成了一种奇特的丶无需多言的默契。这默契并非基於亲厚或同情,而是建立在谨慎的距离丶相互的尊重,以及对彼此在某种底层规则下生存方式的理解之上。如同荒野中两株相距不远的树,品种各异,姿态不同,根系不曾交缠,枝叶不曾依偎,却因同处一片严苛的土地,而能於无形中彼此略挡风雨,或许还能透过广袤而贫瘠的地底,分享一丝难以察觉的丶微弱却真实的水汽与养分。
在这人情往往比纸更薄丶无故善意比金更贵的深深宫闱之中,这份脆弱而静默的联系,不张扬,不依附,却已是弥足珍贵的丶关乎生存的微小资源。
夜幕再次降临清影轩时,凛夜点起了炭盆。盆里烧的是他自己那几筐劣炭,烟有些大,呛得他又咳嗽了几声。他看着跳动的火光,想起白日石坚给的那两筐好炭,想起陈书逸夹在书中的字条,想起那包川贝母。
前路依旧艰险,恶意依旧环伺。但至少,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他并非完全孤独。有些守望,无声却有力;有些微光,虽弱却执着。这就够了,足够他在这寒夜里,再熬过一晚,再走一步。
他拿起那本前朝御医的札记,就着炭火的光,再次翻到记着「离魂引」的那一页,将那些特徵默默背诵一遍,刻进心底。知识是武器,谨慎是铠甲,而这些沉默的守望,是他在这冰冷宫墙内,仅有的丶微暖的倚靠。
窗外,北风又起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但炭盆里的火,毕竟还燃着。
日子在这种日复一日的煎熬与沉默的守望中缓缓流淌。身体的痛楚丶尊严的磨损丶环境的冰冷,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凛夜的意志。但与此同时,一种更为冷硬丶清晰的东西,也在他心底沉淀丶凝聚。
对皇帝夏侯靖,那份最初或许掺杂着畏惧丶顺从丶甚至一丝微弱期待的复杂情感,在经历了不容分说的暴怒丶彻底的冷落与信任的崩塌後,逐渐沉淀为一种深刻的失望与怨怼。他并非不明白帝王的权威与多疑,但那种被轻易定罪丶被视如敝履的感觉,如同淬毒的冰锥,扎得他心血淋漓。每当听闻寝殿那边隐约传来的丝竹笑语,想到夏侯靖或许正拥着柳如丝丶苏文清或韩笑,将自己这个背叛者彻底遗忘,甚至引为笑谈时,那股混合着屈辱与痛楚的寒意,便会从心底最深处泛起,冻结他的四肢百骸。
而对摄政王萧执,那已不仅是恨意,更是一种刻入骨髓的恐惧与厌憎。那夜的暴行,不仅摧毁了他的身体与尊严,更让他真切体会到何谓绝对权力下的渺小与无助。
萧执那双不带情感丶唯有征服与玩弄的眼睛,那混合着薰香与松墨的冰冷气息,已成为他梦魇的常客。得知萧执与太后之间那隐秘而危险的对话後,这份恐惧与恨意更添了一层对其权势滔天丶可能动摇国本的深刻认知。萧执就像盘踞在这宫廷最深处的一条毒蛇,冰冷,强大,随时可能给予致命一击。
这两种情感——对君王的怨怼与对权臣的恨惧——如同两团冰冷的火焰,在他心中交织燃烧。它们没有让他崩溃,反而奇异地催生出一种极致的冷静与清醒。他像一个被迫置身於暴风眼边缘的旁观者,虽然自身难保,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锐利地观察着这宫中的风吹草动。
他仔细咀嚼陈书逸提供的每一条信息碎片,分析高骁与外廷武官勾连的可能目的,揣测柳家送入贵重锦缎背後的动向。他默默观察着怡芳苑众人对自己态度细微的变化,判断哪些是纯粹的跟风欺压,哪些可能暗藏更深的杀机。他甚至开始凭藉记忆,梳理进宫以来听闻的朝堂轶事丶後宫关系,试图将自己偶然听到的太后与萧执的对话碎片,拼凑进更大的权力图景中去。
这过程孤独而艰险,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但他别无选择。生存的本能,以及那深埋心底丶未曾完全熄灭的丶对清白与尊严的渴望,驱使着他必须保持清醒,必须运用一切可用的智慧与微小的资源,在这绝境中寻觅一线生机,或至少,看清自己将走向何种终局。
夜深人静时,他常独坐窗边,就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在废纸背面以水代墨,写下一些无人能懂的符号与关键词,又看着它们迅速乾涸,不留痕迹。
窗外,北风呼啸,穿过枯竹,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宫墙高耸,隔绝了外界,也困住了无数像他这样的身不由己之人。
他知道,柳如丝等人绝不会善罢甘休,暂时的平静之下,必然酝酿着更阴险的风暴。皇帝与摄政王之间那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对峙,也不知何时会彻底爆发,届时殃及的池鱼,首当其冲恐怕就是他们这些依附於皇权的玩物。
他必须更冷静,更警觉,更善於利用那微小的丶沉默的援助。
陈书逸的智慧与石坚的力量,是他此刻仅有的丶脆弱的盾牌。而他自己日渐清晰的恨意与求生意志,则是支撑他走下去的丶唯一的剑。
长夜漫漫,寒意刺骨。清影轩的灯火,在这一片富丽堂皇的宫殿群中,微小如萤,却始终未曾彻底熄灭。那火光映照着一张苍白而沉静的脸,一双在逆境中愈发深邃明亮的眼睛,默默守望,等待着未知的黎明,或是更深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