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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两具纸鸢辨真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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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伙计低下头,不说话了。
    上官沉舟从袖子里取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
    王伙计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上官沉舟,伸手把银子抓过去,塞进袖子里。
    “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跟人一起去。”
    “跟谁?”
    “陈阿良。城东的木匠。他跟老板娘从小就认识,两家是邻居。老板娘嫁人之后,他还来找过她几次。每次来,老板娘都不让我告诉老板。”
    “陈阿良今天来了吗?”
    “没有。好几天没来了。”
    上官沉舟走出绸缎庄,上了马车,对车夫说了声“城东”。
    马车掉了个头,往东走。
    她靠在车壁上,又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在过第三条线。
    沈芷兰昨天来医馆找她,带了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一叠信,方如意写给她的信。
    信有十几封,从三年前开始,到两个月前结束。
    最早的信写得很短,只有几句话——“表姐,我嫁人了。他对我还好。你不要担心。”
    后面的信越写越长,越写越密,字迹从工整变得潦草,有的地方被泪水洇湿了,字迹模糊了。
    “他喝了酒就打我。打完又哭,哭着说他不是故意的,说他太在乎我了。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再喝,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再打。我害怕。表姐,我害怕。”
    沈芷兰把这些信读了无数遍,纸都磨薄了,边角都卷了。
    她把信递给上官沉舟的时候,手在抖,手指冰凉。
    上官沉舟接过信,一封一封地看,看完之后把信叠好,放回布包里,还给沈芷兰。
    沈芷兰把布包抱在怀里,低着头,不说话。
    “你为什么不帮她?”上官沉舟问。
    沈芷兰没有回答,眼泪滴在布包上,一滴,两滴,三滴。
    “你帮不了她。”上官沉舟说。“谁也帮不了她。她不想被帮,她只想跑。但她跑不了。她没有地方可跑。”
    沈芷兰擦了擦眼泪,把布包抱得更紧了。
    马车停了。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姑娘,到了。城东。”
    上官沉舟下了马车,走进窄巷子。
    陈阿良住在一间矮屋中,屋子不大,只有一间,门口堆着木料和刨花,空气中弥漫着松木的香味。
    他正在刨一块木板,刨花卷起来,像一卷一卷的绸带。
    他的手很稳,刨子在木板上一推,刨花就出来了,薄薄的,均匀的,像纸一样。
    他三十岁左右,瘦高个,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缝里塞满了木屑。
    他的脸上有伤,左颧骨上有一块青紫色的淤血,像是被人打过。
    上官沉舟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陈阿良。”
    陈阿良放下刨子,抬起头,看着上官沉舟。
    他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深的、很重的、像铅块一样的东西。
    “方如意死了。”
    陈阿良的手抖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你们从小就认识。你是她的邻居。她嫁人之后,你还去找过她。赵永昌知道这件事。”
    陈阿良的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极细的、像砂纸磨过木头一样的声音。
    “她手上的毒,是你下的?”
    陈阿良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了光,不是泪光,是惊怒的光:“我没有!我怎么会杀她!”
    “那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陈阿良摸了摸自己左颧骨上的淤血:“赵永昌打的。他来找我,说我勾引他老婆,打了我一顿。我没有勾引她,我只是去看她。她过得不好,她跟我说她过得不好。”
    “她怎么不好?”
    陈阿良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赵永昌打她。他喝了酒就打她,不让她出门,不让她见人。她身上全是伤,胳膊上、背上、腿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她想跑,跑不掉。她没有娘家可以回,她爹怕赵永昌,不敢得罪他。”
    “她手上的毒,是赵永昌下的。”
    陈阿良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你怎么知道?”
    “因为只有他有机会。她在家里,不出门,不见人,只有他能接触到她。他在她的风筝线轴上涂了毒,她放风筝的时候,手心里的汗把毒渗进去了。他以为她会死在风筝坞,被人发现,被人以为是意外。但他没有想到,仵作验出了毒。”
    陈阿良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没有擦,让它们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刨花上,洇开一小块一小块的水渍。
    “她跟我说过,她想放风筝。她说她小时候最喜欢放风筝,嫁了人之后就没有放过。我说我陪你去,她说好。我们约好了在风筝坞见面。她来了,我也来了。但我来的时候,她已经死了。我抱着她,哭了一场,把纸鸢埋在了树底下。后来我又去挖了出来,因为我不想把它留在那里。”
    “纸鸢是你埋的?也是你挖的?”
    “是。纸鸢是我带来的,上面写着‘如意,等我’。我带纸鸢来,是想跟她一起放。但她死了,我就把它埋在树底下。后来想想,不应该埋在那里,那是证物,会被人找到,会连累我。所以我把它挖走了,扔在了城外的河里。”
    “那树底下的纸鸢呢?”
    陈阿良愣住了:“什么树底下的纸鸢?”
    “老槐树底下,有一个破纸鸢,上面写着‘如意,等我’。纸很旧,被露水打湿了,半埋在泥土里。”
    陈阿良的脸白了:“那不是我的纸鸢。我的纸鸢是新的,是我自己糊的,纸是新的,墨是新的,没有破,没有湿。”
    上官沉舟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他的纸鸢,是另一个人的。
    两个人,带了两个纸鸢,去了同一个地方,见了同一个人。
    一个人的纸鸢是新的,是送给她的;另一个人的纸鸢是旧的,是杀她的。
    “陈阿良,你走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别人?”
    陈阿良想了想,说:“有。一个人,站在老槐树后面,穿着一件黑衣服,看不清楚脸。我以为是我看花了眼,没在意。”
    “赵永昌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灰色的。他从来不穿黑衣服。”
    上官沉舟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陈阿良一眼。
    他还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刨子,刨子压在木板上,没有动。
    “你走吧。离开苏州,永远不要回来。”
    陈阿良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他站起来,放下刨子,走进屋里,收拾了一个包袱,从后门走了。
    上官沉舟站在巷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她上了马车。
    李香寒在车上等着,黑猫已经不在她膝盖上了,趴在车窗边,看着外面。
    “小姐,陈阿良走了?”
    “走了。”
    “他会回来吗?”
    “不会。”
    李香寒没有再问。
    她拿起手边的一封信,递给上官沉舟:“小姐,刚才有人送来一封信,放在医馆门口。”
    上官沉舟接过信,拆开。
    信是萧千帆写的,很短,只有几行字:“上官姑娘,长安有消息。八年前你父亲案子的卷宗被人调走了,调阅人签的是我父亲的名字。但我父亲说他没有调过这份卷宗。有人在利用这个案子。我会继续查。你自己小心。”
    上官沉舟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往医馆的方向走。
    赵永昌是在城外的一个渡口被抓住的。
    他租了一条船,想从运河坐船去杭州,船还没开,差役就到了。
    他没有跑,没有反抗,坐在船舱里,手里拿着一壶酒,酒已经喝了大半,脸红了,眼睛也红了。
    他看到差役,把酒壶放下,把手伸了出来。
    他被押回苏州,关进了府衙的大牢。
    刘文昭升堂审问,赵永昌跪在堂下。
    他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红的,是喝酒喝红的。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压得很紧,指节发白。
    “赵永昌,你为什么要杀方如意?”
    赵永昌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很闷,很沉,像一块石头掉进了深井里,很久才听到回响。
    “她跟别人好了。她要跟别人走。她不要我了。”
    “所以你就杀她?”
    “我杀了她。我在她的风筝线轴上涂了雷公藤。她喜欢放风筝,每年春天都去。今年她也去了,但不是一个人去,是跟那个木匠一起去。我跟在后面,看着他们。她先到了,一个人放风筝。放了一会儿,毒发了,倒在地上。我走过去,把她的风筝骨架拔下来,插在她身上。那个木匠来的时候,她已经死了。他哭了一场,把纸鸢埋在树底下,又挖走了。我在树后面看着,没有出来。”
    “那个破纸鸢是你放的?”
    “是。我从家里带了一只旧纸鸢,放在树底下,让人以为那是木匠的。木匠的纸鸢是新做的,他挖走了,旧纸鸢还在,别人就会以为是他留下的。”
    “你为什么要挖那个坑?你埋了什么?”
    赵永昌抬起头,看着刘文昭,眼睛里没有光,没有泪,没有恨,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埋。我挖了个坑,又填上了,让人以为那里埋过东西。查案的人会去挖,挖不到东西,就会想是不是被人挖走了。他们会顺着这个线索去查那个木匠。”
    “你嫁祸给他。”
    “我嫁祸给他。他勾引我老婆,他该死。”
    刘文昭一拍惊堂木:“赵永昌,你杀了方如意,按律当斩。你还有什么话说?”
    赵永昌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跪在青石板上的膝盖。
    膝盖上的裤子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皮肤,皮肤上有一块疤,旧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赵永昌被押了下去。
    刘文昭把案卷整理好,上报大理寺。
    赵永昌被判斩立决。
    上官沉舟没有去看他行刑。
    她去了沈家老宅。
    不是因为她跟这个案子有关系,是因为她突然想去看她。
    没有原因,就是想去。
    沈芷兰坐在正屋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碗饭、一碗菜。
    饭没动,菜没动,筷子还是干的,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像时间在这里是静止的,饭永远不会凉,菜永远不会坏,筷子永远不会被拿起来。
    她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裙,头发散着,没有梳,没有簪,垂在肩上。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一堵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爬山虎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灰白色的绒毛。
    “方如意的案子结了。”
    上官沉舟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赵永昌杀的。”
    沈芷兰的眼睛动了一下。
    她把目光从墙上收回来,看着上官沉舟,看了很久,像是才认出这个人。
    “我知道是他。如意跟我说过,她怕他。”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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