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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雪绯一行人回到顾家，临近午膳，顾仲秋和顾仲浩二人去了抱竹轩，姜月明连着几日在老夫人东苑侍疾，今日好不容易能歇上一天，于是回了北苑。
夏雪绯想想自己回西苑，也是无所事事，想到儿子临行前的话——
所有的关系，都是忍耐和陪伴建立起来，如今祖母正在病中，正是破冰之时。
于是去了东苑，准备服侍老太太用膳。
独自走进东苑时，夏雪绯不知觉缓了脚步。
此时，虽然临近冬天，银杏落叶还是洒了一地的金黄，加上天空落雪，此时，美得有点不真实。到了冬季，
当年，她嫁进顾家时，老太太还住在二楼，常喜欢坐在外寝的贵妃椅上隔着帘，看着日头一点一点从银杏枝头落下。
后来，年纪大了，膝盖不好，就把一楼的大厅改成内外两寝，平日里，遇到阳光好，就喜欢要杏树下摆上一桌吃食，让她和两个孩子过来，为了助兴，她常会抚上一两首曲子讨老太太喜欢。
那时，岁月静好。
但如今，风景依旧，人事皆非。
思忖中，不知不觉就到了东苑外寝，正在打理花草的丫鬟彩娟微微福身，“四夫人，您来啦。”
“母亲今日身子如何？”
顾老夫人这几天已能开口说话，也能自己出恭，但经此一病，身子骨毕竟不如从前。
顾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彩凤笑盈盈掀了帘子出来，“四夫人，还真不巧，老夫人有些不爽，您还是晚点过来侍候吧。”
“既然母亲身子不适，我留在这侍疾便是。”夏雪绯正欲绕过她，彩凤却是从容地伸手拦住，脸上依旧带着笑，“四夫人，老夫人吩咐了，她谁也不见。”
彩娟见状，忙收拾了桌上的茶具，跑了出去。
夏雪绯鼻尖突然闻到一缕清香，似乎是老参炖白鸽的味道，她不自禁蹙了蹙眉，她现在对这种参汤真有一种直觉的排斥。
“哦，这样啊。”夏雪绯索性坐了下来，淡淡道，“这天气，喝白鸽参汤正是时候。”
彩凤可不愿自己熬了大半天的参汤落了夏雪绯的肚腹，于是，顾左右而言它，看到夏雪绯的发际还有一些未融的雪片：“啊，又下雪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窗缝，见天空飘起鹅毛般的雪片，叹了一声，“这么大的雪，也不知道今晚金陵桥头下，又有多少冻死的乞丐。”
“你倒是心善，今年是不是又要在府里带头给西北的士兵做冬服？”
府里每年出的士兵冬服，最后自然转交顾仲秋，由他呈上给朝庭，此举，刚开始只是顾府在做，如今整个金陵望族都在做，积小善成大义，但源头来自于顾府一个丫鬟的提议，金陵人士所有人提起来，都竖起拇指。
豫州顾家果然是百年世家，连个丫鬟都懂得国之大义。
彩凤嘴角挑了一抹讽刺，“奴婢算什么，不过是替老夫人多行些善。”
说完，连面上的工夫也不做了，直接掀了帘子进了内寝。
夏雪绯脸色气得发青，可如今，在顾老夫人跟前，她的脸面还真不如这个丫鬟，真要硬闯进去，吃亏先不说，前几日好不容易积下来的一点好感也要被消耗怠尽。
儿子常提醒她，小不忍则乱大谋。
那就忍吧！
夏雪绯跨出门槛之时，隐隐听到从内寝传来低低的笑声，那笑声底气十足，有点熟悉，她权当作没听到，走到东苑门口时，淡淡地问守在耳房的婆子，“今日有客人？”
婆子忙回道，“是孟夫人来看老夫人。”
孟夫人？
是金陵出了名的官媒，顾老夫人还在病中，找官媒作甚？
想到女儿和儿子都到了嫁娶的年纪，夏雪绯心里有些不安，顾老夫人真有可以绕过自己，直接给她的儿女谈下婚事。
夏雪绯抬头看了一下满天飞雪，“天冷，你进里屋烤火吧，不必侍候，我去要把伞，这雪太大了。”
婆子连连称谢，夏雪绯转身回曲廊，朝着老夫人内寝方向走去，想想算了，还是自己去拿把伞，免得一会还要遭彩凤的白眼。
于是，绕到另一条廊道，刚经过茶水间时，听到——
彩凤刻薄的声音，“也不照照镜子什么样子，跟四爷站在一起，就跟母子似地。”
彩芹叹了声，“说实在，有时候觉得四夫人很可怜，以前也是金陵出了名的才貌双全，如今，七小姐这样，她自然过得不好。”
说完，摇了摇头。
彩凤秀眉急剧的抽蓄，冷笑，“你吃了她什么好处，居然为她说话？”
彩桃从来不惧彩凤的淫威，她神色冷淡，“彩凤，四夫人好时，也从来没亏待过我们，她对你冷淡，也是你当初窥想四爷，才惹她不高兴，后来你吃了些苦头回来，她也没有拦着你，做人呢，真的不要做绝。”
彩凤象被踩了尾巴的猫似地跳起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认为，老夫人这么做是我在里头参和？”
“老夫人身子不舒服，哪有心情想那么远？托孟夫人保媒，给四爷续娶，还不是有人吹枕头风？”彩桃亦站起了身，“这几日在老夫人身边的，除了五夫人，两个姨娘外，就我们四个人，我、彩桃、彩娟肯定不会说什么，也只有你。”
“是，是我，那又怎么样？”彩凤恼羞成怒，拍着桌子，不知觉扬了声，“我就是要让她知道，我就算是个丫鬟，也能把她玩死，她能拿我怎么样？”
“要死啊，小心这话传了出去。”彩芹连忙阻止，“好了好了，难道我们姐妹几个人轻松片时，就不能聊些心情好的，这是主子们的事，轮得到我们操心么？都坐下，吃饭，要不然一会可别喊头晕没力气干活。”
“不吃了！”彩凤摔和筷子，挑了帘子走到里间去休息。
彩桃却重新坐了下来，冷笑一声，拿了箸子继续吃。
彩芹摇摇头，“算了，这都跟我们无关，何必伤我们姐妹之间的感情。”
彩桃扒着饭，嘴里含糊不清，“怎么无关，她这么上窜下跳，还不是为了巴结未来的四夫人，到时候，她好过去服侍四房，跟玉嫣一样有样会在四爷跟前侍候，说穿了，就是不死心。这还是往近的看，若往长的，将来老太太走了，五公子羽翼齐了，要秋后算帐，还不是拿我们这些老太太身边的人出气，也就你们两人，以为做个老好人就什么事都没有。”
彩芹和彩娟面面相觑，这……她们还真没想那么远。
三人吃好饭，收拾好东西，就各自散了。
夏雪绯伞也不拿了，心底泛着冷回到西苑，香草不在，寝房里少了玉贞更显得空空荡荡，她进了内寝，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年华逝去的自己，眸中带了一丝隐隐的狂乱，喃喃自语，“母子……母子……”
原来在下人眼里，她和顾仲秋象一对母子。
夏雪绯感到心气浮起，不知道是什么就冲了咽喉，重咽下去时，感到口腔里满是血腥味，她两手撑在妆台上开始咳嗽，一声重似一声，直到整个背都在抽搐，象是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抬首时，再复看镜中自己苍白、憔悴，及那额上浮起的青筋，哪像个三十出头的女子，分明是个老妪。
曾几何时，多少人夸她们夫妻是神仙眷侣，曾几何时，她是天之骄女，走在那，都会引起注目，引起妒忌的眼光，父亲夏长功是吏部尚书，朝庭二品大员，天子近臣，母亲顾如晖是伯阳王嫡亲的妹妹，一品诰命。她幼年甚至和大顺公主一起开蒙，及笄时，是元后给她做赞者。
嫁进顾家，第二年就掌了中馈，顾夫人对她满意不得了，逢人便夸夏家家风好，养出来的嫡女是世家主母之风。
婆婆的宠爱，丈夫的贴心，她在顾家如鱼得水，岁月没有掠走她一丝的美貌，反而在生育后，更添了无限风情。
什么时候开始，一切开始变了。
是的，从母亲中风开始，她奔波于两家，侍疾，夜夜难眠，身边人的背叛，接着父母先后离去，家人发配，弟弟失了消息，她的心从来没一刻是平静的……
怎能不老？
可是，这话凭什么由一个下贱的丫鬟说出口？
她的命运又凭什么让一个下贱的奴才主宰？
儿子让她忍，眼下，顾老夫人生病，暂不处置彩凤，是出于亲情伦理。
可这老太婆，可有半分人伦，在她肯放下尊严去侍疾，为她把屎把尿时，她却照样算计自己。
这时，外面传来动静，夏雪绯敛了心情，出了内寝，看到蓝屏端着一盘的吃食进来，看到她，微微一笑，“四夫人，您用膳。”
夏雪绯感到手脚冰凉，忍不住便握住了汤盅，从中汲取温暖。
蓝屏感受到她周身弥漫着一股悲凉气息，不自觉地问，“四夫人，您若有为难之事，奴婢愿为您分担。”
夏雪绯怔了一下，这才想起儿子临行前的叮嘱，告诉自己，蓝屏可以信任，遇到难题，可以告诉蓝屏。
“方才，我听到一个消息，孟夫人来府里，说要是谈四爷的婚事。”
蓝屏心一动，思忖自己正在想着如何让小钱氏的头疾应了实，这会，倒送来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