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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雪绯眼角微微抖了一下，转开首，视线落在窗外对面的瓦棱上，积雪渐融，雪水汇集，延着瓦片的凹槽流下——
久远的记忆，瞬间象洪涛般扑了过来——
那年她随顾仲秋外放西背怀阳县，那年闹雪灾，以致粮食颗粒不收。顾仲秋身为怀阳县知府，与西北官兵一起抗灾，而她则率领一群的官家女眷去灾民家送冬衣。
小芊琅也跟着去，结果草棚被积雪压垮。
等她们被村民们救出来时，她伤了脚跟，而小芊琅却被一根柱子砸中脑袋，已经咽了气。
霎时，眼泪蔌蔌而下——
这些年，她一直提醒自己这是梦，小芊琅还在好的身边。
“妹妹，抱歉，又勾起你的伤心事。”章颖芝心里也不好受，她上前一步，递上帕子，“当年，是我雪上加霜，如今这局面，或许是他们二人的姻缘不该散。”
“这种话说出来，你自己也不信。”夏雪绯没有接她的帕子，她走到窗前，看着光秃的丫枝，等脸上的残泪迎风而干后，哑然失笑，“郭品媛哭天喊地带着顾芊妩的遗体回府，说她肚里怀着邵家的骨肉，却被逼死，一尸两命，让顾老夫人给她作主。顾仲枫不知道是怎么说服冯品玉，让她去求老太太给顾芊萝作主，说什么要把女儿接回来，也是风风光光从邵府接回来，总之，明天合城的人都会在看邵府的笑话。这大顺朝在皇帝出金陵时，出了这种事，言官也不会放过你侯府。章颖芝，你是机关算尽无路可走，可千万别说是上天安排的好姻缘。”
“我答应你，不会拦阻，就看你自己有没有本事说服老太太，如今她是满打满算等小七嗓子恢复，让她嫁进襄王府。”
用老太太一句话：哪怕是侧妃，也比那些正经的侯夫人、王妃强。
可夏雪绯知道，女儿嫁谁都可以，就是不能嫁给容家的人。
章颖芝倒有些意外的抬了抬眉头，有些意外夏雪绯如此爽快，她来时，还以为要费一番的唇舌，“你还有什么条件？”
夏雪绯嘴角勾了一下，转首面对章颖芝，“条件是邵辅仁终身不得纳妾，除非二十年后，琅琅无出。”
这个条件与当年联姻的条件一模一样。
“你还是与当年一样。”章颖芝感概，但随既又摇首，“那我也开诚布公，那我也就直言了，我们定个三年的期限吧，三年后，小七嗓子未好，仁儿可以娶个贵妾主内，但我可以保证，小七的位置永远不会被替代，从她所出的，也不会被替代。”
说完，章颖芝顿了一下，“只要我活着一日，小七在邵府的日子就有保障，这就当是我对……秀荨姐一个交待吧。至于将来，也只能看她自己能不能挽住男人的心。”
“希望你能言而有信，善待小七，不要让她走顾芊妩的路。”
“顾芊妩那是自己寻死路，根本怪不得我，当初，她嫁进邵府，我对她也是真心相待，不过是想好好调教，让她懂得一些做新妇的规距。”
“你不必多解释，你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
“好，我们不谈这个，就谈谈保媒之事，眼下，顾家二房正闹，如果这时候谈小七和我儿子的婚事，怕是会落人口舌，我听说最近孟夫人一直出入顾府东苑，我想直接请她做官媒，这一来，正好堵住所有人的口。”
这一举，就让所有的人都会理所当然认为，邵府休了顾芊妩后，为了补偿顾府，正准备迎娶顾家七小姐做继室。
“你向来做事滴水不漏，不过，我还是那句话，这事，你找老太太商量。”夏雪绯说完，不再多呆，绕开章颖芝，正欲离去。
“雪绯，有一件事，我……”章颖芝欲言又止，觉得此时告诉夏雪绯顾珩失踪的消息并不理智，毕竟目前消息还没传咽金陵，或许此时，顾珩已经被找到。
夏雪绯似乎也没什么好奇心，脚步只稍顿了一下，便打开门离去。
看来，她们姐妹的关系，不会因为两家儿女结亲而恢复了。
章颖芝一下就瘫坐在玫瑰椅上，虽然她权衡了所有双方的利益，认为夏雪绯不会拒绝，但如果夏雪绯的性子还是跟以前一样，喜欢闹小孩子脾气，这事就要费一番周折。
翠苹推门进来，轻声道：“夫人，菜要不要上？”
“上吧！”章颖芝拿起桌上温热的湿帕子净手，看着窗外，默默出神。
等上菜后，翠苹给她装了一碗热腾腾的乌鸡汤，她饮了几口，对翠苹道，“坐吧，一起吃，就你我二人，不必讲规距。”
“谢夫人。”翠苹依言坐下，也给自己装了碗热汤，“夫人，您准备怎么上门跟顾老夫人谈？”
“利益！”
夏雪绯当年的偷梁换柱做得极为隐蔽，但章颖芝从顾芊琅上次中毒后，顾老夫人的反应上看，她猜顾老夫人对顾芊琅的真假心中是有数的。
否则，夏雪绯就算再不讨她的好，孙女总是亲生的。
有了这把柄，跟顾老夫人就好谈多了。
何况，一个伤了嗓子的能嫁给邵府做继室，算是天上掉下来的现成大地馅饼，顾老夫人肯定会动心。
但她不会马上亲自上门，她先让高嬷嬷失头阵，把她的意思无误传达给顾老夫人，等顾珩失踪的消息传进顾府，她再趁势去拜访顾老夫人，雪中送碳。
隔着几百里的路，加上齐王刻意封锁皇家园林与金陵来往的信息。
顾珩并不知道顾家已经闹翻了天，更不知道她的婚事，在一连窜变动下的推动下，顾邵两家正一步步达成两家联姻的协议。
她跟随容霁走锁道，果然如容霁所应许的，翌日午时回到皇家园林，容霁先她一步去面圣，她则去见了自己的上司国子监黄祭酒，把途中所遇简单地陈述后，跪了下来，“大人，学生有一件事想求大人。”
黄祭酒单手将他托起，“顾珩，你有什么话直接说就是。”
“黄大人，学生听闻国子监在扬州有个鹤鸣书院，我想去那里静心读书。”
黄祭酒嘴角的笑微微僵了一下，以试探的口吻，“怎么突然想去扬州，那里可没有人授业恩师，去了那里，你就得靠自己一个人。”
国子监拥有大顺最优秀的夫子，而且有不少夫子直接参与科考出题，否则顾政当初就不会想尽办法让顾珩和顾珺进国子监。
“你这时候突然想去扬州，是你的意思，还是……”
顾珩马上截口，“是学生自己的意思，与他人无关。”
“这样啊！”黄祭酒沉吟着，擦着掌心，斟酌着字句，“说来本官与顾政也是说得上几句话的同僚，他当初托本官鼎力推荐你进国子监，今日你做这样的决定，是不是该和顾大人商量一下。”
顾珩垂眸道：“黄大人，您知道从乡试以来，在学生身上的事情层出不穷，让学生无法静心读书，眼下过了秋狩，就要过年，怕是一转眼就要贡试，学生如今在国子监里该学的也差不多学了，倒是要更多耗费精力去巩固，所以，这才求大人准我去扬州鸣鹤书院。”
“你傻呀，去那鸟不拉屎地地方，会闷死你的。”帘子被人重重揭开，齐世子跟箭似地窜了进来，一把握住顾珩的手，一脸真挚地劝着：“鸣鹤书院位于深山，且都是山路，出入不便，遇到大雪天，滞留十天半月是常有的事，去的人都是挨了罚不得不去面壁。”
黄大人眼角搐了一下，转开首，假意没看到。
顾珩淡定地反手拍拍齐世子的手背，不咸不淡开口，“齐世子，你要是担心我，就跟我一起去，听说那里冷，冬天还不备炭火，你要是去了，咱俩还可以一个被窝，互相取取暖。”
齐世子怔了一下，眯眼看着顾珩，接着又盯着她的喉结，结果顾珩里头穿的襟衣有些高，看不到，他抬眸，看着顾珩了无温度的眼神，心“咯噔”一下：难道又换回来了？
下一瞬，倏地收回了手，转瞬又觉得自己这动作似乎在突兀些，于是假装抓抓头皮，“我刚才听说你平安回来，特来看看你，哦，你跟黄大人有事，我就先不打扰了，我先在外头等你。”
齐世子狼狈离去，顾珩朝着黄大人一揖，“黄大人，秋狩以来，您也知道外面的人对顾珩和襄王殿下各种猜测，学生受几句无妨，但襄王殿下尊贵，这话要是传到皇上耳朵里，岂不让皇上觉得我们国子监学风不正？所以，请大人为了国子监的声誉，同意学生的要求。”
黄祭酒自然也知道容霁为了顾珩抗旨冒险进入迷林搜救，但没想到顾珩会自己提起来，倒令他有些刮目相看。
“既然你行得正怕什么！”黄祭酒站起身道：“顾珩，本官还是希望你安心留在国子监，至于外面风风雨雨，就看你自己这里够不够平静。”说完，指了指自己的心脏，慢悠悠道：“心静自然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