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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个宫女悄悄进皇帝的寝殿欲更换热茶，被顺帝抡起的杯盏打破了头。
黑夜漫长，油尽烟枯时，无人再敢进寝房打扰帝王，任由寝宫渐渐陷入黑暗。
但黑夜总会过去，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重帘缝隙里透出，俯伏在寝殿下的宫人透过门缝看到龙床上，顺帝依旧展着四肢仰躺着，脚上明黄的靴子未脱，地毯上一滩的茶渍未干......
趴在地上的宫人抬首苦着脸对总管大人摇摇头，又作了个手式，表示，不知道皇帝的状况，也不知是睡了，还是气昏了过去，总之身子没动过。
早朝的时间快到了，如果皇上要临朝，这会也该更换朝服，如果身子不适要休朝一天，那他这个总管总得向大臣们通报一声。
如今的朝堂可不比以前，朝臣人心慌慌的。
总管正犹豫要不要亲自进去探一探情况，忽然，外头传来疾疾的脚步声，总管回头一看，神色一松，马上扬起尖嗓，“皇上，成大人来了。”
接着，总管连忙迎了上去，朝着成连一揖，低声道：“成大人，皇上一宿未睡，正等着您呢，不过这早朝的时辰要到了，成大人您看，皇上那？”
莫忠奇死了，他不过是初上任的总管，对龙脉还不是摸得很准。
“劳烦总管大人去通报诸位大人，今日皇上身子有恙，先休朝一日。”
总管笑道：“奴才这就去通报，皇上这，就有劳成大人多多劳累了。”
成连推开厚重的殿门，因着重帘的原故，寝殿的光线很弱，他虽然察觉到皇帝略为紊乱的气息，但却不到皇上的脸，于上，站在两丈开外跪下，“皇上，恕属下来迟。”
顺帝稍稍动了动僵硬掉的膝关节，沉声道：“查得如何！”
声音一出，莫说成连，连顺帝都被自己如钝锯磨过枯树干的声音惊了一下。
“回皇上，属下去提柳景胜进宫时，途中被拦，以致让柳景胜有了脱身的机会，好在属下事先有安排，总算不辱皇命，不过，这柳景胜竟抱了必死之心，自尽了。”
“自尽？”顺帝倏地挺身，难以置信，“他摆这么一道，让自己宝贝妹妹来献计，难道不是想翻身，这自尽是唱的哪一出？”
柳景胜掌管顺天府，他手下除了明面上的一些官差，自然也有一批的能人，否则，在皇城之中，寸步难行。
“皇上，那柳景胜很可能猜到属下要对他用刑，怕挨不过，索性以死谏来取得皇上的信任，他死后，他的人送来一封信，是柳景胜亲笔信，是给皇上您的。属下怕信里有诈，所以，私自折阅，请皇上恕罪。”
柳景胜将信里关于容霁身世的真相悉数道出，他用死来换取顺帝的信任，并恳请顺帝善待贤妃。
如果这封信是真的，那柳景胜确实比谁都了解顺帝，他情愿自尽。
难怪这么多年来，柳景胜一个出身市井的人，能得皇帝的重任，在天子脚下，掌管顺天府。
但可惜了，此人过于重情，对原配，对长女，对幼妹竟以命相倾，半生算计，都废在为长女对顾仲秋可怜可笑的情痴上，以致自己陷入网罗，毁了自己一生的仕途。
顺帝抿着唇瓣，双眉紧索，一页一页地看着柳景胜留下长达三千字的血书。
事毕，顺帝抬首，极力抑着胸臆中的怒气，“成连，你怎么看？”
也不知是心太乱，还是怎么，洋洋洒洒几千字，顺帝一字一句看，对其中所描述的过程，脑袋里还是一片空白，唯独对得出来的结果感到气息难抑。
容霁是他的亲骨肉！
“皇上，属下之所以迟来，也正是因为此原因，不过皇上放心，皇上要的答案，属下已经查清楚。”成连了解顺帝，他很清楚把柳景胜的尸体带来见皇上，根本就无法完全取信于皇帝，所以，当夜他展开了一系列的调查，把顺帝心中所想要的答案有证有据地列出。
“当年，前朝废太子所生的儿子天生残疾，是国之不详之兆，为了不影响废太子前程，太子妃自知连她也是难逃一死。所以，自尽前求废太子将她母子二人葬在一起。”
顺帝入金陵后，考量自己与前朝皇帝毕竟是姻亲，所以，并没有毁了祈家皇陵的根基。
成连让人连夜前往皇陵，打开前朝太子妃的棺柩，发现里面果然是两具骸骨，一大一小，小的骨格确实是初生婴儿的骨格。”
成连将证据呈上，是一根细小的腕骨，上面还有一副金致的小金镯，雕工细致，是宫庭御物。
“前朝废太子为巩固地位，极需一个健康的子嗣，于是，前朝康王向废太子献策.......”
当年身为前朝公主的元后，腹中怀了顺帝的骨肉，但因为容祈正已经反了，祈皇将自己女儿留在皇宫中待产。
两个孕妇同一天生产。
康王暗中派人将元后产下的婴儿换成死婴。
可就在当夜，容祈正竟神不知鬼不觉地破了金陵的城门，太子在东宫被刺杀身亡。康王慌乱之下，索性欺骗元后，她与容祈正所生的婴儿死了，孩子是太子遗血，让元后好好照看太子唯一血脉。
“就算柳景胜说的是真的，但仅凭当年前朝东宫一个内侍的证词，让孤如何能信，还有，若此事有诈，要在死人棺木上作手脚，以容霁的能耐，做得照样神不知鬼不觉。”顺帝嘴角一勾，阴沉沉地看着成连：“太巧，此事太过凑巧，先是裘神医出现，现在又弄出这一案。”
成连伏首，谨声道：“皇上，属下对您的忠心是肝胆涂地，裘神医的出现，确实是属下知道皇上为旧患所苦，方多方寻找。”
因为父子相斗，容祈正的疑心越来越重，令成连愈发感到伴君如伴虎。
“放心，朕还疑不到你头上，只是这......这孩子天生多了人几个窍。”顺帝再次抚上欲裂的头部，长长叹一了口气，“再则，柳景胜当年所查的，焉知是不是前朝废太子旧党埋下的一条线索，目的还是想让祈家的后人不动一刀一枪夺回朕这大好江山？”
这一点，成连看了信后，确实也动过这个疑心。
所以，他连夜去顺天府查找关于康王蛛丝马迹。
顺天府关于康王的资料甚少，少到除了康王出了出生，母妃是谁，甚至关于他的失踪仅是廖廖数笔。
因为康王在前朝几乎是隐形人，虽身为皇子，但因为出生太低，母妃不受宠，他成人后离开皇宫，连成年的皇子府祁皇也没有给他弄个象样的。
包括康王的女儿卫夫人，虽是前朝郡主的身份，但也无人问津，虽为顾政生下长子，在顾府还未曾有真正的名份。
所以，柳景胜当年也暗中费了一番心力去查，但皆无果。
也因此他不敢擅自把这桩案子上奏，毕竟牵扯到顺帝和元后的嫡子，这万一要是出了差错，柳家拿全族的性命也赔不起。
“属下按着柳景胜留下的信，去顺天府想调取康王的卷宗，果然是一无所获，可巧就巧在，顺天府尹跟属下谈起一件奇事。此前顺天府注意到金陵有大宗的房产出手，那新任的顺天府尹是个谨慎之人，于是派人暗中去查，究竟是谁在短期内抛出大量的房产，结果顺藤摸瓜，竟查到了顾家的卫夫人身边的丫环千绪身上。”
“卫夫人？”
“哦，皇上，说起那卫夫人，原是顾政身边的一个侍婢，后来跟着顾政生下顾家长子顾仲巽，但顾大人从小养在嫡母顾夫人的名下，所以，顾家对此子也是尽心栽培，但就算再器重，这一大笔金陵田产也不可能会落在这一对母子身上，毕竟顾政还活着，所以，顺天府怀疑是顾家暗中有什么动作对朝庭不利，才派人接着查。”
帝王颔首。
成连续道：“依新任府尹大人的话，柳景胜因为顾家吃了一个大亏，如今的顺天府尹是原府丞上任，当初他亲审顾珩时，深知顾家人个个难缠。于是此事一发，他没有声张，而是派人暗中跟踪了那丫环千绪，查到顾政身边的那卫夫人几日前悄悄离开顾府，让那丫环作主把金陵的产业全部脱手，至于那卫夫人如今藏身在何处，却还未查出个子丑寅卯，所以，府尹大人还是按兵不动。”
顺帝微微颔首，“此事倒办得极为谨慎，此人倒是个可造之才。”
如果没有柳景胜这封信里提到的康王，对这件事，包括成连也仅仅会怀疑这是顾府内部的事情。
但因为这封信，成连知道康王并不简单，那自然康王之女，必不是泛泛之辈，这笔暗中调走的田产恐怕并不是顾家所有。
很可能是康王留下的。
康王一个微没之辈，在金陵连个象样的王府也没有，怎么可能有这么盘大的一笔田产？
肯定与废太子有关。
既然与废太子有关，且，康王是当年狸猫换太子的始作蛹者，只要找出康王的旧部，就不难挖出这个惊天的秘密。
“属下连夜派人暗中捉捕千绪，并直接施于盅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