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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近的距离，顾之行方察觉，宫霁一身的白衣被雪水浸透，两肩处竟有寸余高的积雪，发髻更是如同水中捞出来似，可见，他和顾珩在内寝无忧无虑聊着天时，容霁一直都在，甚至——
他是尾随着顾珩回来的。
遂，隔着一臂之距，他可以感受到他身上传来冷沁瑟骨的冰雪之气。
可掐着他颈项的手却是烫如火。
所以，他判断容霁是在发高烧。
“顾、之、行！”容霁带着力道再次吐出这三个字，脑子里却想着那日，顾珩爱不释手摸着砚石，想必就是上面的“玉之行”所吸引。
在此之前，他只道他们是兄妹，就算情感再深，他也只能无耐，可如今不同了，他们的亲密让他感到无法憎恨，甚至有一种吃了苍蝇的感觉。
宫灯下，容霁俯视着眼前的一张脸，若细看，少年的脸骨正在发生变化，已渐脱年少时的雌雄难辩的柔和，与初次会诊时有了很明显的变化。
触及顾之行毫不露怯的眼神，眸内划过一道阴霾，心头的恨如此毒蔓滋生，他突然改变了主意，愤怒让他想不管不顾，用权力摧毁一切，亦掳掠一切他所要的——
“不如本王与你打个赌，看本王是否既护住她，又能全身以退，甚至让她对本王感恩零涕，以身相许。”
她，指的自然是顾芊琅。
顾之行命罩被制，脸色已成酱青，但一双清冷的眼睛折身出的依旧是冷嘲。
容霁怒极反笑，掐着了的脖子转了一个方向，俊美无铸的轮廊在宫灯下越发深邃，下一瞬，猛地将少年高高提起，“顾之行，你所谓的西南求医，实则是去西北找夏淮昇，说起来，他是本王的同门师兄，若他此时还在人世，当年落落的心脉恢复应是出于他的手。”
当年，他不愿落落在疼痛中死去，震断了她的心脉，并将她交付于最近驿站的一个官吏，吩咐他将小落落安葬在她父母身边。
思及此，容霁的笑容带了些哀恸，这真真是上天给他一个难题，当年他亲手杀死的女孩，如今却在蚕食着他——
容霁敛尽笑容，阴恻恻道：“有了夏淮昇，那你声线恢复应不难，不过，如若此时，本王稍加力，直接毁了你的嗓子，你说你这辈子还有没有开口的机会。”
因着掌心的力道，容霁清楚地感受到顾之行颈动脉下微弱的跳动，只要他稍一用力，少年的命就折损在他的手心里。
忽然，少年身后的一副画入了他的眼，那副画，一眼就看出是出自孩童，画着四个人手牵着手，是一对夫妻牵着一对孩子，当中的小女孩自然是琅琅，她穿着七彩般的裙子，月牙般笑口几乎占了整个脸盘……
容霁心头骤痛，便松了手。
顾之行抚着咽喉，拼命呼吸着，又忍着重咳，怕伤了正在恢复中的嗓子。
容霁暴怒的神情亦如冰雪褪去，失魂落魄地环视着内寝的一饰一物。
那夜，他匆匆来找顾珩，目光只专注在她身上，愤怒于兄妹二人同床，却忽略了这里，看着墙上绢布所制的绿色蔓藤，帘上那一窜窜七彩的珍珠，仿佛听到一个小女孩幼气的叹息，“为什么这里都是枯黄色呢？等我长大了，我一定要睡在柔软的床上，看着七彩的珍珠入梦……”
那时他在干什么？
他几乎都忘了。
那一年在西北的记忆，他多数在缅怀着死去的元后。
他对顾晗因的记忆很少，他甚至忘了当初小女孩是使了什么计策，让他教她学马术，利用灌木设法阵，若非她是因受他的牵连而死在他的怀中，恐怕这个名字，她这个人，他已经完全忘却。
可如今，因着顾珩，他竟渴望多一点回忆，可惜，搜尽枯肠，竟是少得可怜。
容霁修长的手张开案桌上一个写满字的宣纸，知道是少年写给琅琅的，他细细地看完，心中因妒成伤：“不愧是顾五公子，连明年贡试的科考官都能猜得七八分。”
里面并不仅是猜题，更多的是根据顾珩的弱点进行针对性评论，让她哪方面需要加强。
少年不理会他，缓了过了气，便端了案上已冷的胖大海茶，慢慢地咽着，待气息恢复后，方淡淡道：“襄王殿下想知道学生这次是怎么逃过郭氏的腐尸草？”
也不待容霁反应，顾之行已然开口，“琅琅做了一个梦，梦见顾府到处是残垣断壁，辅满蛛网，她非常痛苦，心里知道所有人都死了，她自己却不知道自己是生是死……其实，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梦见的是伯阳王府，因为金陵的伯阳王府被抄那年她才三岁……”
容霁如被电击，直伫伫地站着，双眸紧闭，神情如风干一动不动。
顾之行顿了一下，眼角瞥见容霁紧握的拳头正轻轻颤着，冷淡地勾了一下嘴角，拿了茶盏，饮着余下的胖大海，方慢慢开口，“琅琅醒后，她心慌意乱地跑出寝房，玉贞却来告诉她，米嬷嬷带着人去了祠堂，让她去救母亲，她却跑到了松歌苑，那时我刚喝下渗了腐尸草的参汤……七殿下聪慧，学生想请教琅琅为何能未卜先知？”
容霁全身脱力，无法站力，只得借着双手撑在案桌上，使自己不致于跪倒在地，眼中热烫，不愿落泪，只得双目依旧紧闭，脑子一片混乱，却在某个领域中有着该死的清醒。
顾芊琅并非未卜先知，而是她的记忆在混乱。
当年，顺帝在西北找到他的下落，帝王之怒，千里浮尸。
只一声令下，负责处置罪臣家眷的米嬷嬷，当着顾晗因的面，杖打蒙秀荨，小顾晗挣脱执刑的宫女，利用园中容霁教她设的阵法逃离后，跑去寻找父亲和哥哥，却看见他们躺卧在地上，各自双手掐着咽喉说不出话来。
因为鹤顶红见血封喉，他们都无法呼吸。
执刑的太监见有漏网之鱼，把杯中残余的鹤顶红强行给她灌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