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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如鬼魅般消失,甚至连挂在窗台边的灯笼来不及晃动,寝房里的气息依旧馨香如故,丝丝楼缕飘渺地从他脸上拂过。
容霁走到一扇窗前,推开窗户,寒风扑面而来,卷走身上热烫的气息。
他眸光如一潭千年死水,看着不远处的一间居室里的窗纱上,照出几个人影,其中一个身材纤细,后背挺得直直,一看便是顾珩。
容霁嘴角无意思地微微一勾,身子软软地靠着窗棂,略略失神地看着。
无论是对大顺,还是顺帝,还是对顾家,这盘棋,多年前已经开始下了,惟独出现的意外,就是顾芊琅。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看到顾珩掀着袍子跨出门槛,进而将身上的披风交给身边的丫环,拒绝丫环的陪伴后,自行提着灯笼离开。
经过一道廊后,便飞奔起来,容霁目光并未追随,而是看向天空的一轮朗月,身子依旧如同老僧入定般,一动不动。
不多时,寝房的门被轻轻推开,顾珩轻手轻脚地进来,一眼看到站在窗边的容霁,怔住——
冷月辉洒地在他的脸上,眉眼竟似被雾罩上了一般,如一朦胧幅画,却看不清。
下一瞬,那人嘴角扬起,“怎么,不认得本王?”
顾珩眉锋微微一挑,沉声:“你怎么起来?”
容霁一脸无耐,“琅琅,我不想看到你五哥的样子!”
顾珩冲过去,迅速关上窗户,“你疯啦,都生病了还吹冷风。”
容霁将她抱进怀中,俯着身,将下巴抵在她的肩头,感受她身体传来的冰雪气息,“把我的琅琅还给我!”
顾珩的脸被他揽在胸前,隔着寝衣都能感受着他冷凉的体温,她心一下就火燎火燎起来,推开他,刚想开口责备他怎么如此不爱惜自己身体,却在推开的那一刹那,看到他浸了血般的袜子,心头一震,便看到地上的血迹,眼泪瞬间浮起,哽咽道:“容霁你干嘛呀,我又没走,我只是……只是出去一小会。”
容霁低低笑开,“傻瓜,我自然知道你不会离开,你能去哪,这会就算你急着回顾家,城门也是关着,我不过是想使……”他俯了身,唇贴在她的耳畔,那富有磁性的嗓音带宠溺的余音在她心头震颤着,“苦肉计……”
“苦肉计?”顾珩咬牙令自己站稳,瞪着双眼令自己不致显出女儿家的娇态!,
这厮,能不能再坦白些?
容霁连忙举手作投降状,“只是让父皇心疼,舍不得责备。”
顾珩哑然失笑,“你呀,不懂得珍惜!”
容霁转了话题,“顾家如何?”
顾珩有些不自在地从他怀里挣脱,拉着他走到床边,“没什么,祖父知道我平安,便撤回了寻我的人。不过,邵辅仁把六妹接进邵府了,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晋侯府可以随时请太医前来就诊,这对你六妹的病情有益。”
“这就让我更担心六妹的情况,否则,以邵辅仁的为人,如何会做这种无利之事?”
容霁揉着眉心,似乎在自语,“你对邵辅仁倒是很了解。”
顾珩马上敛声,帮着他把被子掖实,柔声道:“睡吧,我用冷毛巾给你降降体温,别到夜里又烧起来。”
“你不歇着?”容霁一沾床,顿感上下眼皮沉重,极度的疲乏让他的声音都显得有气无力,但嘴角依旧挑起一点冰绡晨露的笑容,声音如低弦,“我吃了药,夜里也不用你照看。”
顾珩身子本能地往后一抑,谨声道:“我刚睡了一觉不累。你睡吧,我处理一下你脚上的伤。”
哪是不累,不过是矜持罢了,毕竟男女有别。
容霁亦知不能要求太过,要不然,他真相信,这丫头会半夜离开这里。
同一时辰。
金陵皇宫御书房。
灯火通明。
顺帝坐在御案之后,手上拿着一张羊皮,正慢悠悠地擦试着一把剑,
这是一把古剑,厚而沉重,历时千年,剑身早已不见锋刃,但顺帝知道,只是褪开外面一层厚茧,必是锋芒毕露。
御案前两丈外,成连单肢跪着,身上的积雪因着御书房里的热气消融,化成雪水在他所跪之处留下一滩的水渍。
“何况,殿下若有真有谋逆之心,他断不会对齐明珠下手,跟齐王之间产生嫌隙。”
顺帝手微微一僵,抬眸瞟了成连一眼。
这一点,连顺帝也没想到,当齐明珠在容霁出征仪式之后,回府途中便出了事,被一根寸长的冰棱射进膝关节中,初时只是肿涨,因为冰棱一接触人体就化了。
但过了几日后,齐明珠膝盖骨里头积水,疼得死去活来,齐王为她请了数个太医,都找不到原因,最后还是被一个游方的郎中看出问题。用针炙取了积水,否则,再延缓下去,一条腿就废了。
这是容霁吩咐乌衣卫暗中做的,成连自然把此事汇报给了顺帝。
顺帝亦知,容霁娶齐明珠是百利无一害之事,就算是喜欢顾珩,但一个皇子娶几门亲算不得什么。
甚至,齐明珠对容霁愿意伏低做小。
可他为了一个顾珩,居然敢如此暗算齐明珠,要废了她的腿。
要知道,齐明珠就算身份再高贵,坏了腿,也不可能会嫁进王府。
“皇上,这次殿下回金陵,是冒了九死一生,不仅失了兵权,在军中的威望也会全然失去,卑职实在看不出七殿下有任何的反心!”
这一晚,成连把这半年来他所见的,悉数汇报,得出总结。
“成连呀,你说的,朕也明白,也愿意去相信!但朕就是不明白,当年,容霁为何要逃,朕始终怀疑,她死前说了什么。容霁呀……他已经知道,他不是朕的亲骨肉。”顺帝眉目渐渐苍凉,手指划过冰冷静的剑身,“朕既担心养虎为患,又怕杀错……”
若是杀错,他日,他连与她在地下重修旧好的梦,也破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