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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86章那碗面里吃出了点别的(第1/2页)
这世上的饭,有的是用来谈事的,有的是用来还情的,还有一种是用来吵架的。可苏砚和陆时衍之间这顿,怎么看怎么像最后一种,又偏偏吃出了点别的味道。
事情要从傍晚那通电话说起。
苏砚开了一下午的董事会,出来的时间比预定晚了近两个钟头。手机上一排未接来电,陆时衍打了四个,助理打了六个,孟晓渔打了八个。最后一条消息是陆时衍发的,就一句话:“晚上回来吃面。”
苏砚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车窗外的天。天已经暗了,街灯次第亮起来,像一把把撑开的黄伞。她靠在后座上,闭目养了会儿神,才对司机说:“去老校区。”
电子科大老校区旁的那套房子,苏砚其实住得并不算多。她这人对于“家”的概念,向来模糊得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可自从陆时衍把一摞案卷和几件换洗衣服搬进主卧衣柜之后,这房子忽然就有了一种古怪的重量,压得她每次回来都不由自主放轻了脚步,像怕踩碎了什么。
推开门,灯亮着。玄关的鞋架上有双新买不久的男士拖鞋,深蓝色,绒面,跟苏砚那双浅灰色的并排放着。苏砚看了一眼,弯腰把自己的鞋往旁边挪了半寸。
厨房里传出炝锅的响动,紧跟着是一阵白烟从推拉门缝里钻出来。陆时衍的声音夹着咳嗽从里头传来:“别进来,油烟机坏了,我正修……不对,我正炒面呢。”
苏砚没理他,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走过去把厨房门拉开一条缝。陆时衍系着她那条浅蓝色的围裙,手里挥舞着一把锅铲,灶上的铁锅里腾起半尺高的火苗。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额角都是汗,几缕头发黏在皮肤上,模样狼狈得像刚跟人打过一架,又偏要装出一副从容不迫的派头。
“你这哪是炒面。”苏砚靠在门框上,嘴角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你这是给厨房上刑。”
“你懂什么。”陆时衍挥舞锅铲的动作熟练了点儿,把一团面饼在锅里碾来碾去,“这叫锅气。真正的好面,都得经过这一关。火小了,面不香;火大了,面发苦。分寸就在这一下两下之间。”
苏砚看了看那锅里已经隐约有些发黑的面条,没忍心点破,只是说:“你先把火关小点,再炒下去,咱们今晚就得叫外卖了。”
陆时衍从善如流,把火拧小了,又往锅里加了一勺老抽。酱色泼开,面条总算看起来有了点正经吃食的模样。他关火,装盘,动作行云流水,末了还在面上卧了个煎蛋,煎蛋的边缘焦得像朵蟹爪菊。
两碗面端上餐桌。苏砚很给面子地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她的表情有瞬间的凝固,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怎么样?”陆时衍坐在对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像是一个头一回上法庭的新律师,等着法官给出裁决。
“还行。”苏砚说。
“就‘还行’?”陆时衍皱了皱眉,“我这可是用了三种酱油调配的秘制酱汁,面是手工拉的,蛋是土鸡蛋,连葱花都是你阳台上那盆小葱现拔的。你这一句‘还行’,对得起我这一下午的功夫?”
苏砚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几粒肉眼可见的焦黑葱花,终于放下筷子,认真道:“陆时衍,你打官司的功夫有多好,炒菜的天赋就有多差。咱们以后,做饭这件事,还是交给我吧。”
“你?”陆时衍笑了一声,“你的酸辣粉能当生化武器。上次你煮的那锅,方如海回去拉了两天肚子,到现在听见‘酸辣’两个字还打哆嗦。”
苏砚脸色不虞:“方如海那是自己肠胃弱,怎么怪到我头上。”
“我亲眼看见你往锅里倒了半瓶醋。”陆时衍说。
“那是误会。我以为那瓶是生抽。”
“你一个能造出千亿市值AI公司的女人,分不清醋和生抽?”
苏砚没再还嘴,只是低头吃面。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极认真,像是在用某种不可告人的算法分析这碗面的成分配比。陆时衍也不说话了,只静静看着她。灯下两个人的影子落在餐桌上,被面碗的热气一蒸,有些模糊。
吃到一半,苏砚忽然停住筷子:“你今天打了四个电话给我,就为了让我回来吃这碗面?”
陆时衍把碗里的煎蛋夹到苏砚碗里:“不全是。今天下午,薛紫英又给我打了电话。”
苏砚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抬头,只是把煎蛋拨到一边:“她说什么?”
“她说她最近总做同一个梦,梦见导师。不是以前那个,是大学时候的导师。梦里导师站在讲台上,问她记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学法律。”陆时衍的声音平缓,像在陈述一桩再普通不过的案子,“她说她答不上来,醒来之后哭了半夜。然后她决定,把手上最后那批证据寄给我。”
苏砚抬起头:“最后那批?你不是说早就拿完了吗?”
“她藏了一部分。”陆时衍放下筷子,从旁边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苏砚面前,“今天刚收到的。里面有导师当年的手写教案,还有一些他私下跟投资人往来的信件扫描件。其中有一封信,落款日期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砚脸上,像要确认她是否准备好了。
“是你父亲破产案开庭的前一周。”
苏砚的手指在桌上轻轻蜷了一下。那动作极细微,像秋风里一片将落未落的银杏叶。可陆时衍看得清清楚楚。他伸手过去,覆住了她的手。
“信里写什么了?”苏砚问,声音很稳,稳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写得很隐晦,但能看出来,导师当时很紧张。他在信里反复提到一个词——‘该沉的东西,别让它们浮起来’。”陆时衍说,“我比照了一下时间线,你父亲公司的核心技术专利,在破产清算时被一家空壳公司以极低的价格拍走。那家空壳公司,三个月后把专利转给了另一家公司,而另一家公司,恰好是我导师背后资本方控制的企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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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没有说话。
厨房里的油烟还没有散尽,从门缝里一丝一丝地渗进来,混着面汤的热气,把整个餐厅都浸在一种暖烘烘的、微微发酸的氛围里。
“所以呢?”过了好一会儿,苏砚才开口,语气里透着一种极淡的疲惫,“他死了。那个抢走我父亲东西的人,已经死了。我们现在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为了你以后吃面的时候,不用再想那些事。”陆时衍说。
苏砚愣了一下。
陆时衍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每次认真吃饭的时候,都会走神。你自己可能没发现,但我看了你很久。你会突然停下来,像在听什么声音。苏砚,你父亲的事,还没有结束。不是法律上的结束,是你这里——”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极轻地点了一下她胸口偏左的位置,“还没放下来。”
苏砚的喉头动了动。她想反驳,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说得没错。那些旧账,那些被水淹过的少年时光,那些在破产清算现场被陌生人的手翻检过的每一件东西,都像这碗面里的焦黑葱花,看着不起眼,嚼在嘴里,却苦得人心慌。
“我没事。”苏砚说。
“我知道你没事。”陆时衍笑了一下,笑得有些无奈,“你苏砚是什么人?千亿帝国你都能撑起来,这点陈年旧伤还能让你倒下去不成?可人活着,不是光靠‘没事’两个字就能撑一辈子的。你总得给那些事一个出口。”
“出口在哪儿?”
“在你这儿。”陆时衍把那个牛皮纸袋推得更近了一些,“也在你这儿。”他指了指那碗已经有些坨了的面。
苏砚低头看了看碗。面汤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她用筷子挑了挑,忽然发现碗底好像有什么东西,硬邦邦的。
她拨开面条,看见碗底躺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
苏砚抬头看向陆时衍。陆时衍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她打开。
苏砚把纸条夹出来,展开。上面是陆时衍的字,清隽挺拔,像他的人一样:
“庭外和解,不予追究。但锅你得洗。”
苏砚盯着那张纸条,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她笑了,笑得极轻,却极真,嘴角的弧度不大,可眼里的冰裂开了一道缝,有光从里头漏出来。
“陆时衍,你是不是有病。”她笑着骂了一句。
“我是有病。”陆时衍站起身,开始收碗,“病例上写着呢:顽固性操心苏砚综合症。目前唯一治疗方案是——每顿饭好好吃,每件事慢慢来,每天晚上十二点前睡觉,还有,碗归我洗。”
苏砚站起来,从背后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陆时衍的动作停了一下,手里的碗差点滑脱。
“怎么了?”他问。
“别说话。”苏砚的声音闷闷的,“就一会儿。”
厨房里的灯还亮着,油烟机的格栅上滴下一小滴油,落在灶台上,发出“嗞”的一声轻响。窗外,老校区的银杏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叶子还没有黄透,像一群穿着青黄衣裳的旧友,在月光下窃窃私语。
过了好一会儿,苏砚才松开手,转身走到窗边。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植物和旧砖墙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二十年的石头,似乎轻了那么一点。不多,一点而已。可就是这一点,让她觉得,这碗面是真的吃进去了。
“陆时衍。”她望着窗外,忽然开口,“你以后别做饭了。”
“为什么?我觉得今晚这碗面还行啊,除了葱花有点糊……”
“不是这个原因。”苏砚转过身,看着他,眼神明亮得像黑夜里忽然亮起来的一颗星,“是因为,我舍不得你站在那么热的灶台前。”
陆时衍愣住了。
然后他也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像一只终于逮到猎物的狐狸。
“那以后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好。”
“但酸辣粉除外。”
苏砚抄起沙发上的靠垫砸了过去。陆时衍接住,转身逃进厨房,一边笑一边把碗放进水槽里。水声哗哗地响起来,混合着夜风、银杏叶和这座城市渐渐沉下去的喧嚣。
这一晚,苏砚没有像往常那样在书房里待到凌晨。她洗了澡,换了睡衣,坐在床头看了会儿平板上的财报,然后关掉,躺下来。陆时衍从背后靠过来,手臂很自然地搭在她腰上。苏砚没有躲,反而往他怀里靠了靠。
“那个纸条……”她忽然说。
“嗯?”
“有效期多久?”
陆时衍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低低地笑了:“你不是连千亿估值都敢赌的人吗?这个你赌一下。”
“我赌。”苏砚说。
“赌多久?”
“一辈子。”
窗外的风更大了些,银杏叶沙沙地响,像在应和着什么。而床头的小夜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静静地挨在一起。
有些话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油烟;可落进日子里,就成了那碗面里的纸条,平平无奇,却要吃到碗底才能看见。看见了,就一辈子都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