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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外第87章银杏叶还没黄透的时候(第1/2页)
有些日子,过起来像翻一本厚厚的案卷,页页都是字,密密麻麻,可翻过去就忘了。可有些日子,短得只有一顿饭、一段路、一个眼神,却能在你脑子里扎根,往后不管过去多少年,随便一阵风,就能把那天的气息又吹回来。
苏砚就是在那天早晨,忽然想去银杏巷走走的。
陆时衍还在睡。这人睡觉的姿势颇不讲道理,一条腿横在她腰上,胳膊从她颈下穿过去,像是怕她趁夜跑了似的。苏砚睁开眼时,天刚蒙蒙亮,窗外有极淡的鸟叫,短而怯,像谁在用一根细丝试拨空气。她没有动,只是偏过头,就着微光看了看陆时衍的睡脸。这人在法庭上言辞如刀,睡着了却毫无防备,嘴唇微微张着,发出极轻的呼吸声,额前几缕头发耷拉下来,乖得不像话。
“陆时衍。”苏砚极轻地唤了一声。
没应。
她又唤了一声,依旧没应。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如果此刻她起身走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他会不会满世界找她?这个念头不过一瞬,她自己先觉得幼稚,又有些好笑。二十岁时的苏砚或许会做这样的事,三十三岁的苏砚不会。她太清楚这世上最远的距离,不是她从这张床上消失,而是她明明站在人群中,却没有人真正看见她。而眼下,有人看见了。所以她不走,她甚至往他怀里又靠了靠,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
又过了半个钟头,陆时衍才醒。他醒来的第一件事,是闭着眼睛在她发顶亲了一下。那动作自然得像是已经做过千百次,自然得苏砚心口微微一酸。
“做什么去?”他嗓音发哑,还没从梦里拔出来。
“去银杏巷走走。”苏砚说。
陆时衍睁开眼,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两秒,然后“嗯”了一声,说:“等我,我陪你。”
苏砚没拒绝。
两人出门时已经七点出头。十月的清晨,风里带着凉意,空气里有一股子从江边吹来的潮气,混着路边早点铺子飘出来的油香。陆时衍在小区门口的煎饼摊前站定,买了两套煎饼,一套加蛋加脆,一套不要葱。苏砚不吃葱,他记得比自己的生日还清。
“其实我可以自己拿。”苏砚接过那套没有葱的煎饼,捧在手里,隔着纸袋感受那点烫人的温度。
“我知道。”陆时衍咬了一大口自己那套,含含糊糊地说,“但你拿我的,我吃你的,这样才有烟火气。”
“这算什么歪理。”苏砚哂笑,却也没把煎饼还给他,慢慢吃了起来。煎饼皮软,酱味浓,夹着的薄脆在齿间“咔嚓”作响。她吃得很认真,像在品鉴什么宴席上的头牌菜。陆时衍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走在她左边,把车流挡在外面。
银杏巷离他们住的地方不过七八百米。那巷子窄,只能容两人并肩,两侧是灰墙青瓦的老房子,有的门口贴着褪色的对联,有的屋檐下挂着晒干的辣椒和玉米棒。最里头是一棵极老的银杏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枝叶撑开,像一把撑了三百年的伞。如今这时节,叶子还没全黄,只是边缘染了一圈金边,像是被谁用细笔描过。
苏砚在石凳上坐下。那石凳是青石的,磨得光滑温润,上面有几道细小的裂纹,像人掌心的纹路。她仰起头,看那些将黄未黄的叶,叶间漏下几束晨光,落在她脸上,明一块暗一块。
“我小时候,最喜欢这时候的银杏。”苏砚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对树说,“全黄的叶子太热闹,绿叶子又太冷。就这时候最好,半黄半绿,像在犹豫。犹豫的东西,才有人味。”
陆时衍在她身边坐下,没插话,只是安静地听。他知道苏砚这人,心防重,不肯轻易吐口。可今天这棵树似乎打开了她身上某个隐秘的开关,那些藏在深处的话,不用人问,自己就往外冒。
“我爸以前也爱坐这儿。”苏砚继续说,目光落在树下那块稍稍凹下去的地面上,“他总说这棵树通人性。公司最忙的那几年,他每周都来。后来出了事,他来的次数就更多了。有天我放学回来,看见他一个人坐在这儿抽烟。那会儿他刚破产没多久,头发白了一半。他看见我,冲我笑,说:‘砚砚,你知道吗,银杏是最古老的树,它见过的世面比人多。我这点事,在它眼里,还没一片叶子重。’”
陆时衍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他侧过头,看见苏砚的嘴角还勾着一点笑,可眼圈已经慢慢红了起来,像被风吹红了似的。
“我那时候不懂。”苏砚低头,把手里剩的一小口煎饼慢慢揉碎了,“我就觉得,你连公司都保不住,还跟我说树。后来我懂了,他说的不是树。他是说,有些事,你当它重,它就压死你;你当它轻,它就像这叶子,到了季节,自己会落。”
“那现在呢?”陆时衍问,“你还觉得重吗?”
苏砚没马上回答。她抬头看天,天是高远的淡蓝色,几片薄云像是被水化开的棉絮。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还是重的。但没以前那么冷了。”
陆时衍伸手,覆在她放在膝上的手背上。那只手很凉,像在石凳上坐久了,浸了石的寒气。他用力握了握,没说话。有些安慰不用出声,从手心传过去,就是了。
“走吧,去买菜。”苏砚忽然站起来,顺手拍了拍衣服,“中午我下厨。”
陆时衍一听“下厨”两个字,眉毛条件反射地挑了一下:“你下厨?”
“你那什么表情。”苏砚斜了他一眼,“放心,不做酸辣粉。就做两菜一汤。失败了你负责吃。”
“我什么都能吃,只要别是酸辣粉。”陆时衍也站起来,跟在她身后,像个尾巴。
“再说一句,连你也下锅。”
“你舍不得。”
“你可以试试。”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出了巷子。阳光已经高起来,把整条巷子照得透亮。银杏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张巨大的、泛着金边的地图。
菜市场离得不远,穿过一条马路再拐两个弯就到。这会儿正是早市最热闹的时候,摊贩的吆喝声、砍价声、剁肉的“咚咚”声混成一锅,腾腾地冒着人间的热气。苏砚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像是对这地方很熟。陆时衍提着个环保袋跟在后头,眼看着她停在一个菜摊前,拿起一捆小白菜,对着光看了看菜叶上的虫眼,然后跟摊主老太太讨价还价。
“三块钱一把?便宜点,我买两把给五块。”苏砚说得极为自然,像这事她做过无数回。
陆时衍在一旁看得愣神。这哪是那个在千人峰会上谈笑风生的科技女王?这分明是个会为了五毛钱跟菜贩磨嘴皮子的普通女人。
老太太抬头打量苏砚一眼,又看看她身后的陆时衍,咧嘴笑:“姑娘,你这男朋友长得这么精神,还差这五毛钱?”
苏砚脸不红心不跳:“我差的是这五毛吗?我差的是这白菜值不值三块。再说,他长得好不好看,跟菜价有什么关系。”
“得,五块两把,拿走吧。”老太太摆摆手,笑得满脸褶子。
苏砚付了钱,把菜放进陆时衍提着的袋子里,继续往前走。陆时衍跟上去,压低声音:“你什么时候学会砍价的?”
“在电子科大读书的时候。”苏砚头也没回,“那时候连吃饭都要精打细算。你以为我生下来就穿高定套装?”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时衍说,“我是说,你砍价的时候,挺好看的。”
苏砚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瞪他一眼,耳尖却肉眼可见地红了:“油嘴滑舌。菜市场重地,禁止调情。”
“我这是实话。”
“再实话今晚睡沙发。”
陆时衍不吭声了,只是笑。
两人又买了条鲈鱼、一块嫩豆腐、几个西红柿和一小把香葱。经过肉摊时,陆时衍主动停下来,要了半斤前腿肉,让老板绞成肉末。苏砚问他干嘛,他说:“豆腐配肉末,下饭。”苏砚没反对,只“嗯”了一声,像是默许了他闯入她的菜单。这种小小的、不说破的默契,在两人之间越来越多了,多得像锅里慢慢冒起来的小泡,不响,却实实在在。
回到家,苏砚系上围裙,把陆时衍推出厨房,关上了门。陆时衍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出洗菜、切菜、开火的声。他靠在墙上,心里突然生出一种极不真实的幸福感。以往在法庭上,他总在计算每一步的风险和胜率。可此刻,他什么也不想,只是听见厨房里“嗞啦”一声响,像什么东西下了热锅,香便从门缝里渗出来。
他忽然觉得,所谓日子,大概就是这么一声“嗞啦”接着一声“嗞啦”,不惊天动地,却把人从浮在云上的状态,拉回到地面上来。
不到一个钟头,厨房门开了。苏砚端着两盘菜出来,脸上有薄汗,额前碎发贴住几缕,衬得整个人少了几分锋利,多了几分烟火气。一盘清蒸鲈鱼,鱼肉莹白,上铺着姜丝葱丝,浇过热油,亮汪汪的。另一盘是番茄炒蛋,蛋块金黄,茄汁浓稠,红黄相间,色泽漂亮得有些过分。后头还跟着一海碗豆腐肉末汤,热气直往外冒。
“不是两菜一汤吗?”陆时衍看着桌上,“这都三个菜了。”
“买多了。”苏砚淡淡道,“不吃我倒了。”
“谁说不吃。”陆时衍连忙坐下,先舀了半碗汤。汤是奶白色的,豆腐嫩得筷子一夹就颤。他低头喝了一口,鲜得眉毛都扬起来了。
“怎么样?”苏砚这回没用“还行”糊弄自己,反而主动问他。
陆时衍放下碗,认真说:“苏砚,你以前是不是藏了一手?这水平,够开私房菜馆了。”
“以前没时间做。”苏砚也坐下来,给自己夹了块鱼肉,“我做饭,跟我写代码一样。只要花心思,就没有做不好的。”
“是是是,苏总万事皆通。”陆时衍扒了一大口饭,“就是醋和生抽还是分不清。”
苏砚作势要拿筷子敲他,被他一缩脖子躲开。两人笑了一阵,安安静静吃起饭来。外头的阳光照进客厅,落在地板上,把满屋子都烘得暖融融的。一顿饭吃得不快不慢,偶尔说几句话,更多的是沉默。可那沉默里没有尴尬,反而像一块浸了汤的米,软和、踏实。
吃到一半,苏砚的手机在沙发上响起来。她本来不想接,陆时衍提醒了句“万一是急事”,她才起身去看。是个陌生号。她皱眉,还是接了。
对方的声音极低极沙,像被砂纸磨过:“苏砚女士,有单生意想跟你谈。”
苏砚脸色淡下来:“你谁?”
“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手里有几份你父亲当年亲笔签名的技术转让文件。你要不要看看?”
苏砚的手微微收紧,指节发白。她下意识地看向陆时衍。陆时衍也停下筷子,用眼神问:怎么了?
苏砚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餐桌上,冷声道:“什么文件,发来看看。”
“文件嘛,不适合发。”那人慢悠悠道,“这样,你今晚十点,一个人来城西码头,七号旧仓库。我跟你当面聊。对了,别带律师。你那位陆大律师,嘴太厉害,我惹不起。”
电话挂了。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汤还在海碗里微微晃荡。
“城西码头。”陆时衍重复了一遍,眼神已经冷下去,“七号仓库那地方,前年出过命案,早废了。挑那种地方约人,不是拿假文件骗钱,就是想要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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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去。”苏砚说。
“我没说不让你去。”陆时衍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但你不能一个人。我跟你去。我不露面,就在暗处。你当我不存在。”
苏砚看着他:“很危险。”
“所以我更要去。”陆时衍说,“这世上最危险的地方,是你在的地方。可我偏要去。”
苏砚不说话了。她走回窗边,把窗户推开一点。楼下的银杏树也在风里轻轻摇,叶子沙沙响,像在替谁传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背对着他,说:“陆时衍,晚上回来,我们再去一趟银杏巷。”
“好。”他说。
“如果我不小心出了事……”苏砚的话没说完。
陆时衍已经走过去,从后面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力道紧得她有些透不过气。他低头,嘴唇贴着她耳侧,声音很轻,却像把钉子,一颗一颗钉进空气里:
“不会出事。我不允许。”
苏砚闭上眼,靠进他怀里。她听见他的心跳,快而有力,像在打一场没有硝烟的仗。她忽然笑了,笑得极轻极淡。
“陆时衍,你说我们这样,算不算是在风暴眼里过日子?”
“算。”他说,“但我喜欢。”
“我也喜欢。”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风里沙沙地响。那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无数小小的唇,在念一段只有这屋里两个人才听得懂的经文。
下午的时光过得飞快。陆时衍出了趟门,回来时提了个黑色的小包,里面装了什么苏砚没问。她坐在书房里,把那个陌生号码交给助理去查,又远程开了个短会,安排公司的人今日提前下班。做完这些,她走到客厅,看见陆时衍正拿着一个小本子,在写什么东西。见她出来,他合上本子,笑了笑。
“写什么?”苏砚问。
“今晚的行动方案。”陆时衍把本子塞进兜里,“怎么,想偷看我临场发挥的独家战术?”
苏砚“嘁”了一声,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腿蜷到沙发上,头靠在他肩上:“不用看也知道。你肯定把警方的朋友、道上的人都安排好了。你这人,嘴上一套,背地里十套。”
“我这是职业素养。”陆时衍把她的头扶了扶,让她靠得更舒服些,“不过今晚这事儿有点古怪。他明知道我跟你住一起,还让你‘一个人’去,连‘别带律师’这种话都说出来了。说明对方对你我之间的关系很清楚,而且极不专业——专业的不会说这种电影台词。所以我判断,对方可能不是冲你的命来的,是冲你手里的什么东西。”
“我手里的东西?”苏砚想了想,“我手里的东西多了。公司核心技术、股东名单、专利文件、还有父亲当年留下的一些旧物。你觉得他要什么?”
“不知道。”陆时衍说,“但等今晚过了,就知道了。”
夜色落下来。苏砚换了身深色运动服和平底鞋,头发扎成低马尾,看上去少了三分总裁气,多了几分干练。陆时衍则穿了件黑色外套,戴了顶鸭舌帽,把半边脸遮住。出门前,苏砚从卧室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黑色物件,半指长,像颗纽扣。
“定位器?”陆时衍看一眼就认出来了。
“比定位器高级。”苏砚把它别在自己领口内侧,“这是我们公司新研发的‘蜂鸣微芯’,不用电,靠体温供能,会持续发出加密声波。你的手机上装个解码程序,就能实时听到我周围的动静。”
陆时衍掏出手机,苏砚拿过去帮他装好软件,调试了两下。耳机里果然传来极清晰的脚步声。陆时衍点点头:“这东西不错,回头律所也订几套。”
“一套可以打八折。”苏砚说。
“都这时候了还做生意?”陆时衍哭笑不得。
“生意人,什么时候都能谈生意。”苏砚拉开门,回头看他一眼,眼波在廊灯下一闪,“但今晚,你只许成功,不许受伤。”
“这句话我原样还给你。”陆时衍说。
两人分头出发。
城西码头远离市区,几十年前是重要的水运枢纽,后来公路铁路一修,码头就荒了。如今整片区域黑灯瞎火,只有江风从水面上刮过来,带着铁锈和淤泥的气息。七号旧仓库在码头最西头,靠着一排半塌的围墙,屋顶缺了半边,铁皮在风里“哐当哐当”地响,像一具散了架的老骨头在咳。
苏砚把车停在离仓库两百米外的旧车场,徒步走过去。月亮被云遮得严实,四下黑得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她走得不快不慢,耳朵里耳机里传来自己踩碎砂石的声音。拐过最后一排废旧集装箱,七号仓库的入口出现在眼前。铁门大敞着,里头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苏砚走进去。
仓库内部比外面更破败,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和一些发黑的草屑。几根锈蚀的铁柱撑着随时会塌的顶棚。她走到中央站定,提高声音:“我来了。出来吧。”
话音在空旷的仓库里荡出回音。几秒后,角落里有火光亮起。一根火柴划开黑暗,点燃了一根蜡烛。烛光摇摇晃晃地照亮一张干瘦的脸,五十来岁,颧骨极高,眼窝深陷,穿一件灰扑扑的旧西装。他坐在一个木箱上,面前摆着个黑布包,旁边插着那根蜡烛。
“你还真敢一个人来。”那人声音沙沙的,像用砂纸在喉咙里搓。
“我不喜欢浪费时间。”苏砚站着没动,“文件呢?”
“文件先不急着看。”那人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苏总,你爸当年可没你这么痛快。他那人,太较真,太死板,连一杯酒都不肯跟人喝。最后怎么样?公司没了,命也没了。”
苏砚的手指在裤缝处微微收紧,脸上却不露分毫:“你认识我父亲?”
“岂止认识。”那人从怀里摸出一个旧信封,在烛火上晃了晃,“这信封里装着你爸亲笔写的技术转让意向书。落款日期是破产清算前一周。你猜猜,买家的名字是谁?”
苏砚没说话,只盯着那封信。空气里烛火“噼啪”响了一下。
“叫‘永泰资产管理有限公司’。”那人一字一顿,“这家公司背后是谁,你现在应该比我还清楚。你爸当年签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他跟旁边人说,他卖的不是技术,是良心。可最后呢?字还是签了。因为不签,你连饭都吃不上。”
苏砚的呼吸重了一下。她知道对方在刺激她,可那些话像针,偏偏往最软的地方扎。
“你到底想怎么样?”苏砚冷声问。
“简单。”那人把信放回黑布包,“我最近手头紧,想找苏总借点钱,顺便把这东西物归原主。不多,两千万。对苏总来说,九牛一毛。”
苏砚还没说话,耳机里突然传来陆时衍压得极低的声音:“别答应。西边那扇破窗后有人,两个,带了刀。东边集装箱后也有一个。他在拖时间。”
苏砚面上不动,心里却已快速盘算起来。她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那黑布包,又抬头看了看那人:“两千万没问题。但我怎么知道这信是真的?”
“你可以先看。”那人把黑布包往她方向推了推。
苏砚又上前一步,伸手去碰那包。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到的瞬间,西边破窗后忽然窜出两道黑影,疾扑过来。苏砚反应极快,侧身一避,同时抬腿踢翻旁边的空木箱,那木箱带着灰尘砸向其中一人。那人挥刀劈开,木箱“啪”地碎成两半。
“苏砚,右边!”陆时衍的声音在耳机里炸开。
苏砚顺势朝右后方一退,背靠铁柱,避开了第二人的刀锋。刀尖擦着她发梢过去,划下几根头发。那持刀人正要再砍,仓库门口忽然-射-进一道极亮的光柱,照得他眼前一花。紧跟着,一个黑影如猎豹般冲进来,动作极快,飞起一脚正中那人手腕。刀脱手,落在地上弹了两下。
“陆时衍!”苏砚喊了一声。
“我说过,你喜欢逞强,我偏不让。”陆时衍挡在苏砚身前,手里从那个黑色小包里抽出一根伸缩棍,“你们几个,别挣扎了。门外我已经报了警。想跑?可以。跑得掉算我输。”
那三个围上来的人互看一眼,其中一个咬牙道:“先废了这律师!”三人一齐朝陆时衍压过去。
苏砚却没闲着。她趁陆时衍正面吸引火力的瞬间,矮身一滑,绕到那个还坐在木箱上的干瘦男人身后,一把揪住他后领,猛地往上一提。那男人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拎得双脚离地,“哎哟”一声歪倒在地上。苏砚不等他爬起来,已经抓起那黑布包,迅速退后。
“你的报酬,待会儿让警察跟你算。”苏砚冷冷道。
仓库外警笛声由远及近。那三个打手见势不妙,转身要逃,被陆时衍追上去两棍撂倒一个,另一个被自己的刀绊倒。最后一个刚跑出门口,就被几个身穿制服的警察按在了地上。
一切结束得极快,快得像一场夏日急雨,来得猛,去得也疾。
回程的车上,苏砚抱着那个黑布包,一直没说话。陆时衍也没多问,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了握她。她的手很冰,像从深水里捞出来的。
“你知道吗。”苏砚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我其实一点也不生气。反而,有点轻松。”
“嗯?”
“至少有一样东西,真的还在。”她说,“不管那封信里写的是不是真的,最起码,我不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些了。”
陆时衍把车停在路边,解下安全带,转过身,认真看着苏砚。车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只有路边一盏孤零零的路灯,把两个人的侧影投在玻璃上。
“苏砚,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他说,“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更不会是。你爸在天上看着,也一定希望你能把这条路,走得比他还稳。”
苏砚眼圈红了,可她没让泪掉下来。她只是点点头,然后低声道:“开回去吧。我们去银杏巷。”
“好。”
车重新启动,朝电子科大老校区方向驶去。到了巷口,两人下车。夜已深,巷子里空无一人。银杏树在月光下静静立着,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低声絮语。
苏砚走到树前,伸出手,把掌心贴在树干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她没有说话,只是仰头望着那些将黄未黄的叶子。月光从叶间漏下,像无数细碎的银片,落在她身上。
陆时衍站在她身后,也在看树。
“你说,这树会不会记得我们?”苏砚忽然问。
“会。”陆时衍说,“它连你爸都记得。”
苏砚笑了,转过身来,主动勾住陆时衍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胸口。
“陆时衍,明年这个时候,等叶子全黄了,我们再来。”
“好。每一年都来。”
风又起了。银杏叶轻轻摇曳,像是听见了他们的话,又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只是做着一棵树该做的事——在风里活着,在岁月里立着,在每一个将黄未黄的秋天,把影子投给那些路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