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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有一些事情是控制不住的。
比如此时此刻的阿瓜。
通讯耳麦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阿瓜从一个送到宿舍楼下快递柜的包裹里得到它,同时得到的还有一身光学迷彩和几种便捷工具。黑市有那些供货商阿瓜不同清楚,他只知道耳麦的质量不太好,听着时不时有点质量问题。
“选你当…内应真是…失策…后悔了…”骆家明的声音断断续续,“你给我…小心点…”
剪铁丝网的阿瓜,“听不清,麦质量不好。”
那头骆家明气急败坏,“是信号干扰!”
阿瓜现在人山海市黄田区郊外。长鼓制药的黄田药厂,或者说地面上是个药厂,据骆家明透露的消息,药厂下边有一个空间,本来是储存药品的仓库,长鼓制药前段时间出租了,有施工队入驻改造过,现在什么情况不清楚,反正现在骆家明联系阿瓜挺吃力的。
“我说…你就不能…回去。”
“不能。”
那头安静了,没再劝。
咔。
铁丝网被剪下一块。
隐身状态下的阿瓜钻进厂区。于先元拒绝帮他查三十七研究所的地址,骆家明没拒绝,还给寄了一包裹装备,以便他像个“正常小偷”那样潜入,但相对的,正在避风头的骆家明只是给了一个可疑地点,不能确定是三十七研究所。
阿瓜只是来碰碰运气。
这个举动说不上明智,他不想躲在办公室坐等结果。故而他现在的心思有点儿复杂,一方面处于计划的保密性考虑,他并不希望真的找到三十七研究所,另一方面他心底又压着一个声音,一遍一遍地说“就是这里,是这里就好了”。
阿瓜承认自己的状态很奇怪。
但他控制不了。
特别是骆家明,一听他打听三十七研究所,马上帮他查地址,装备路线一并安排好,热情怂恿他来救人,然后…就没有然后,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在剪铁丝网,动作像极了某种久病无望,听人吃土能治病就马上去挖来吃的人。
把□□按到指纹锁上的时候,阿瓜忽然说,“我感觉你在驴我。”
骆家明无所谓,“那你回去咯。”
阿瓜推开仓库门。
和预想中堆满成箱药品的场景不同,门后空荡荡的。阿瓜抽出骆家明给的路线图,确认向下挖掘的坐标没错。
他需要找个地方往下挖,结果就遇到一个空仓库。
这么巧的吗?
阿瓜盯着水泥地面三秒,“好,我回去了。”
耳麦那头沉默了一会,“你这样我很难办。”
阿瓜道,“那你要我怎样?”
骆家明冷哼一声,“挖啊,挖到地方有惊喜。”
阿瓜头痛,你这么说谁还会挖?
他愧疚地想,好端端地把别人家的铁丝网剪了,走的时候得恢复一下。结果走没几步,骆家明闹起来,“喂喂喂,你会后悔的。”
“信号不干扰了?”
从刚才开始通话就无比丝滑。
骆家明不爽地发出一声咋舌音,“啧,你等等。”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阿瓜只隐约捕捉到几个字眼,仓库门就开了,进来几个保安。看到一身黑、明显就是贼的阿瓜半点反应没有,为首的一个还恹恹地打了招呼,让阿瓜跟着他们走。阿瓜愣了一下,打招呼的那位他认识。
狗哥手下的人,叫阿尧,能力是摇摇乐,能把物体内部的东西,比如方便面里的调料包或者人的内脏,摇出来。但本人在脆脆面工厂打工,上次见面在神机老爷子的制药作坊里,帮着分离药剂成分,现在人在这,不大可能是转行。
药厂比他想象中大,阿尧几个保安把他带入一扇大铁门。亮着应急灯的通道一直向下,将一行人带入某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除了复数的承重柱外,没有其他建筑相关的物体,简直比他之前呆的仓库更空旷。
他要真听姓骆的从仓库挖下来,人没找到就先一脚踩空摔个跟头。
阿瓜脸黑了。
阿尧甩了下警棍,看另一边,没说话。倒是另外一个保安耐不住开口问,“瓜哥你是怎么看破的?”
因为骆家明太积极…这话不能说,好像他多了解对方似的,这就很尴尬了。他选了个比较合理的,“进来太容易了,没有碰到夜隼。”
要是遇见,以沈非报告书上的夜隼战力来看,那就是一群背靠国家的氪金技术流玩家,饶是阿瓜要脱身也得死磕一把。
这么一说,他出现在这的行为越发愚蠢了。
阿尧忽然停下,面前空无一物,他却伸手做了撩起的动作,揭开了光学迷彩布,放出一个伏在地上画画的小姑娘,她的睡袋摆在满地素描之上,鲜亮的黄色是唯一的色彩。
这女孩阿瓜是认识的。
阿镜,能力是回溯梦。
他控制不住低头,想去看地上那些画,下巴却被阿尧的警棍抵住,随即远处跑过来一个男孩,“你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让他进来干什么,出去!快出去!大老板你在哪里?你的员工造反了啊!”
光学迷彩布落下,阿瓜被推出来。
他楞三秒,问阿尧,“刚刚那位是?”
阿尧摇头,不认识。
正常,阿瓜想。
神爷手底下的人很多,前几年闹着金盆洗手去查雨夜煮夫,大部分人狗哥接了,他就知道两个点,一个是分到的大凤来,一个是阿尧所在的脆脆面工厂,大姐手下的人很神秘,他迄今为止没见过一位,更别说神老爷子手下那些,所以总的来说,“神家”这个“集团”里绝大部分人他是不知道的。
忽然出现这么一个男孩子,很正常。
阿尧瞧了他一眼,忽然说话,“那个是阿光,阿镜介绍过来的,她男朋友,人来的哈时候穿着校服,应该是还在读书的小屁孩,能力他自己说是‘读空气’,能在空气里看见留下的想法和情绪形成的文字,但不能有读取对象牵挂的人在,不然读出来全部是‘我想你’‘我恨你’之类。他不认识瓜哥,气也没用。”
气?
阿瓜下意识摸了下脸,嘴角绷得很紧,原来真的在生气,“那我出来就行了,怎么还不让我看画?”
阿尧走开,“神爷吩咐的,剩下的你问总裁吧。”
哦。
阿瓜瞥了眼眼前藏起来的场地,很大,占了这里的九成面积,所以就算他挖下来、摔个跟头,认栽,再爬起来再努力也努力不成了,他会一无所获。
骆家明果然是个变态。
光学迷彩布掀开,出来又一个熟人。
长鼓制药的总裁。
阿瓜印象很深刻,还是神机老爷子的制药作坊,中年地中海男人露出病态笑容,怂恿神爷取代狰组织,被拒绝后解开西装,赤膊啃生肉用背部复制药剂。
做总裁的人就是不一样,开口就直切要点,“山海市里没有三十七研究所的设施,超管局临时批的‘好巧不巧’电力系统发生故障,中间又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就在这儿‘过渡’了几天。改建和收尾都是他们的人,但地方是我们的,总有些办法。”
阿瓜说是,总裁真厉害。
总裁就笑,依然很病态,“瓜哥没明白,我不是说‘这个工厂是我的地方’,我的意思是这个地方,山海市这地界,是‘我们’的地方。不是长鼓制药,也有别的什么地方,超管局不管准备什么设施,只要老爷子开口,里头就有我们的人。”
这个我们指的是神家。
阿瓜心不在焉地想,合着是神爷加上骆家明,溜了他这一回,不生气,不生气,“您查出什么了?”
“还是没明白,”总裁看他的眼神全是嫌弃,“那个人老爷子有在关照,不会出事的,像今晚冒冒失失就过来,指不定什么时候真就出事了…帝都那边做着大事呢,怎么还让他老人家分心过问这边的小事?”
帝都的大事。
丹青生、闻人铎也提到过帝都的事。
阿瓜现在知道神老爷子要做的是有多大了,山海市局人人谈之色变的狰先生在他老人家那就是一个“关照对象”,而且是忙着“大事”的时候抽空照顾着那种。
这个局很大,很厉害,但是——
“我就想知道您发现什么了,”帝都的事他当然会好奇,但现在这关头他不想理,于是果断甩锅,“我不是冲动的人,没人提起我今晚也来不了。您就告诉我吧。”
总裁叫来阿光。
还在读书的阿光什么也不知道,单纯跟着邻家兼青梅的奇行种画手小女票出来赚零花的他完全认为给钱就是老板,现在他就是替这个大药企的总裁在收集“竞争对手”的实验信息,一下子面对阿瓜反应不太过来,“啊?说什么?”
“那个‘志愿者’的‘信息’。”
阿光反应过来,“那个人啊,超了不起的,好多实验都参与…”
阿瓜心头一跳,想问什么实验,抬眼发现地中海总裁在看他,就等着他问出口。阿瓜默默把问题咽回去。
阿光接着说,“…其实他没什么情绪起伏,就算做实验也很‘安静’,我就读到他一次偏惊讶的情绪,不过也很短暂,咻一下就过去了。”
阿瓜并不满足这个答案,“其他的呢?没了?他为什么惊讶?”
阿光犹豫了一下,“我主要读的目标里没有他,加上他情绪反应很平淡,细节都失真了…哦对了,你在里面的时候,空气里铺天盖地都是‘别来’‘别看’‘别找我’这样的。”
这也是阿光不能理解的地方,在他看来,挂念着对方的话,不说时时刻刻想着吧,那至少会隔三差五想见面的,他见过刷‘我爱你’‘我想你’,也见过因爱而恨的,这种不让对方找自己的不是没有,但从没见过这么“纯粹”的。
整个空间所有的空气都写着拒绝,没有理由,没有情绪。
平静而坚韧地拒绝着对方。
人类是一种会走神的生物,平生读空气无数的阿光深知这一点,就算是母亲也不会无时无刻想着孩子,他所看到的漫天字幕向来是驳杂多变的,初见那么纯粹的心声也被吓了一跳,所以那时候赶人夸张了一点。
“对不起。”阿光道歉。
听了他的话,对面的青年好一会才说话,他说了句不要紧,然后就离开了。
阿光重新回去读空气,漫天的拒绝还在原地,看这个强度没一小时散不了。他欢乐地摸到小女票身边坐下,没话找话,“在画什么呀?”阿镜停笔,将完成的画放到一边,上头是个浸在修复液里的男人,残破而狼狈,“在画爱情。”
阿光左右看看,“没啊,在哪?”
阿镜默,别人家的男票双商爆表,自己家的是个傻瓜。
啧。
不好,心情酸了。
回去的路上,骆家明吵闹的声音在耳麦里一直响个不停,活像五百只鸭子在争宠。“喂喂,你说话呀,出声呀,被假装你不在,我知道你…”
“不想说话。”
“什么态度?谁巴巴跑过来的?你啊!现在是要怪我?”
阿瓜头突突疼起来。
他想,现在是谁比较惨?
当然是他啊!
他完全是个被人骗破功来就救恋人,结果去到早就人去楼空,只得到来自对方的一句“不要来”的苦主好吗?现在该闹的人分明是他,结果这活给骆家明抢了,坑人的闹得比苦主还敬业。台词全被抢了,他说什么?
阿瓜冷漠叹气,“唉。”
耳麦那头闹腾的人一秒安静下来,又在阿瓜以为这变态终于有点良心、消停会的时候,耳际出现一个欢乐轻快的声音,“你、猜、猜、谁、让、你、来、的。”
谁在睁眼说瞎话啊,不就是——
“你。”
“不是哟。”骆家明兴致很高,这种捉弄人的事,他一向全身心投入,“这个人我们都认识的呢,就是…”
“我知道是他。”
阿瓜出奇地冷静,长鼓黄田分厂给三十七研究所租用过,阿尧阿镜那群人在那分析残留下来的信息,怎么看都是神家的场合,就算是神爷有让他过去了解一下的意思,也合该是大姐或者狗哥通知他,结果不是,骆家明出来溜他这么一出。
一开始不明白,现在想想还不清楚吗?
陆冬至安排的,不过…
“要是我没识破,他是怎么安排的?”阿瓜问。
“就挖着挖着掉进现场被人骂一通,”骆家明说完,难得良心发现,或者说为自己代言一样,纠正道,“不是他,是我,我安排的。他就让我看你要是耐不住了,找点事给你做,分散注意力,怎么样,满意你今晚看到的吗?”
哦。
阿瓜摘下耳麦,扔地上,踩碎。
这天之后,产监九组的人再没见阿瓜明着暗着打听某人的消息,有任务的时候出任务,没任务了就在工位上坐着刷新闻,看着特别乖巧,好像习惯了目前的状态,只有闻人铎不从从哪弄点内部消息时,他骤然亮起的眼睛这才明晃晃地告诉众人。
他没有习惯,只是有在好好地忍耐。
人一旦活得安稳,时间的流速就会忽然加快,一晃到九月,产监九组还是清闲的模样,山海市局的日常却水深火热起来。
原来的郑局高升到省厅总局,取而代之的是从帝都总局空降下来的一个叫李政的副处长,不清楚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惯例,还是受到什么指示,人一来就开了全员大会。局里最大的会议室爆满,不能到场的线上进行。
这种近乎让工作停摆的会议山海市局三四年开不了一次,即使开也撑不了二十分钟,拎出来个个是精简会议的典范。新来的李局大约是做了功课,大会只开了十五分钟,讲的也是加油鼓劲的话,气氛轻松地到了最后。李局笑吟吟地说,好的心理素质对我们开展工作十分重要,所以从下周开始,我们将开展为期七天的“心理健康周活动”。
和平湖山之后那轮秘密、小众的“心理辅导”不同,这一次是公开、全员的大普查活动,每个人都强制参加,包括产监九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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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镜:啧啧啧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