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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过了晌午。
腊月的日头跟个摆设似的,白晃晃挂在天上,半点热乎气儿都没有。高阳把皮夹克领子立起来,缩着脖梗子,跟郑彩云并肩往胡同里走。
郑彩云把警服大衣扣子系得严严实实,帽子压得低低的,只露两只眼睛。手里攥着个磨毛了边的牛皮纸笔记本,钢笔别在封皮上,笔帽磕掉了一块漆。
「先去哪儿?」高阳问。
「东不压桥。头一桩案子就是那儿发的。」郑彩云脚步不停,一边走一边翻本子,「报案的是棉纺厂女工刘秀英,二十一岁。那天晚上九点多下班,走到南边那条夹道,让人从后头抱住了。」
高阳眉头一皱:「那条夹道我走过,窄得跟裤腰带似的,两边都是高墙,连个岔路都没有。」
「没错。」郑彩云点点头,「所以那贼肯定是踩过点儿的。那会儿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个路灯都没有。刘秀英说她当时吓蒙了,就知道扯着嗓子喊,那贼才吓跑了。」
俩人拐进东不压桥胡同,脚下的青石板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噔咯噔响。两边院墙灰扑扑的,墙根堆着破筐烂篓,还有几棵冻得蔫头耷脑的白菜。
郑彩云在一堵墙跟前站住,用手指点了点墙面:「就这儿。刘秀英说,就是在这墙根底下被人抱住的。」
高阳站住脚,四下打量了一圈。
胡同也就两米宽,俩人并排走都费劲。两边墙足有三米高,青砖都长了绿毛,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抬头往上看,天只剩一条窄缝,灰蒙蒙的。
他蹲下身,用手指头在地上划拉了两下。地冻得跟铁板似的,别说脚印,连个土印子都没有——这都过去一个多月了,早让风吹雪盖没了。
「那贼从哪儿跑的?」他站起来问。
郑彩云指了指前头:「往前跑,拐进旁边那条岔胡同,七拐八拐就没影了。刘秀英当时魂都吓飞了,等缓过神儿来,人早没影了。」
高阳顺着她指的方向往前走,走到岔胡同口停住。
这条岔胡同更窄,也就一人宽,两边墙更高,把天遮得严严实实。往里瞅,黑洞洞的,跟个耗子洞似的。
他迈步往里走,郑彩云赶紧跟在后头。
走了几十步,拐个弯,再走几十步,又拐个弯。高阳一边走,一边拿手在墙上比划,心里默默记着路线。
「这人对这片儿的地形,门儿清。」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窄胡同里闷闷的,「你看,这条岔胡同连着三四条小道,哪条通哪儿,哪条是死胡同,他全知道。换个生人进来,保准转晕了。」
郑彩云眼睛一亮,赶紧掏出笔记本刷刷记下来。
「还有,他选的地方全是这种没路灯丶没人走的死角。」高阳接着说,「这说明他不是头一回来,保不齐在这儿转悠了十天半个月了。」
俩人走出岔胡同,到了另一条街上。高阳回头瞅了一眼那条黑洞洞的夹道,心里暗暗骂了一句。
郑彩云合上本子,抬头问他:「那你觉得,这贼是这片儿住的,还是外头来的?」
高阳想了想,摇摇头:「不好说。对地形这么熟,八成在这儿待过。可要是真住在这儿,他戴个口罩就行,犯不着蒙着脸。蒙着脸反而招眼,万一被邻居撞见,反倒坏事。」
郑彩云歪着头琢磨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你的意思是,他是外头来的,但以前在这儿干过活儿?」
「对。」高阳点点头,「送煤的丶送水的丶收破烂的丶串街的货郎——这些人天天在胡同里转,对哪儿都门儿清,可又没人会特意留意他们。」
郑彩云又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写完抬头看着高阳,眼里满是佩服:「高阳,你这脑子也太好使了!你要是不干公安,真屈才了。」
高阳笑了笑,没接话。
系统给的中级侦查技能,可不是白给的。再说了,这年头公安系统风险大,还是街道办安稳。
「走,去雨儿胡同。」他说。
郑彩云点点头,把本子揣进兜里,跟着他往前走。
第二处案发地在雨儿胡同,离东不压桥也就十来分钟的路。
这片儿热闹些,胡同口有个杂货铺,门口摆着几口大缸,腌着咸菜疙瘩,酸溜溜的味儿飘得老远。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墙根弹玻璃球,小脸冻得通红,鼻涕都过河了,玩得热火朝天。
郑彩云走到杂货铺门口,跟里头的大爷打听。
大爷五十来岁,围着条油光光的围裙,正坐在柜台后头剥蒜。一看见郑彩云的警服,手里的蒜瓣差点掉地上,赶紧站起来。
「公安同志!您丶您找谁啊?」大爷声音都抖了。
「大爷您别紧张。」郑彩云笑了笑,语气和和气气的,「我就是跟您打听个事儿。上个月这片儿出的那档子事,您知道不?」
大爷一听,脸色立马变了,往门口瞅了一眼,压低声音:「您说的是……那个欺负小姑娘的事儿?」
郑彩云点点头,掏出笔记本:「您那会儿在不在?有没有看见什么可疑的人在附近转悠?」
大爷挠了挠头,想了半天,摇摇头:「那会儿天都黑透了,我早关门上板了。就听见外头有人喊了一嗓子,等我披衣裳出来,啥也没有了。就看见一个姑娘蹲在墙根哭,问她啥也不说。后来她家里人来了,把人接走了。」
又问了几句,大爷实在想不起来别的,俩人只好道了谢,继续往里走。
走了没几步,高阳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杂货铺。
「怎么了?」郑彩云问。
「没什么。」高阳摇摇头,「就是觉得,这贼挑的地方,全是这种胡同拐角。」
郑彩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琢磨了一会儿,眼睛忽然亮了:「你的意思是,他专挑这种拐角下手?」
「对。」高阳指着前头的拐角,「你看,雨儿胡同白天人多热闹,可天一黑,人就散了。尤其是这种拐角,路灯照不着,黑咕隆咚的,最容易藏人。」
郑彩云赶紧拿笔记下来,又在本子上画了个简易地图,标出两处案发地的位置。
高阳凑过去看了一眼,忽然指着两个标记中间的空白处:「这片儿是什么地方?」
郑彩云想了想:「好像是辇儿胡同,一条死胡同,里头就几户人家,平时没什么人去。」
「走,瞧瞧去。」高阳抬脚就往那边走。
辇儿胡同窄得只容一个人走。两边墙头长着枯草,在风里簌簌地响,跟鬼影似的。胡同最里头是个小院,院门虚掩着,里头静悄悄的。
高阳站在胡同口,四下打量了一圈。
这地方比前两处更僻静,连个路灯都没有,到了晚上绝对伸手不见五指。
「这贼要是藏在这儿,谁也找不着。」他小声说。
郑彩云刚要点头,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俩人猛地回头,就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妈,穿着打补丁的棉袄,手里拎着菜篮子,正站在他们身后,眼神警惕得跟防贼似的。
「你们俩找谁啊?」大妈上下打量着他们,目光在郑彩云的警服上停了好一会儿。
郑彩云赶紧掏出证件亮了亮:「大妈您好,我是交道口派出所的,来这儿走访。您是这院儿的住户?」
大妈点点头,脸色缓和了些,可还是带着戒备:「我姓孙,在这院儿住了二十多年了。你们有啥事儿?」
郑彩云把来意简单说了说,只提最近这片儿不太平,没细说案子。
孙大妈听完,叹了口气,把菜篮子换了只手:「您说的是上个月那事儿吧?我闺女回家跟我说了,吓得我一宿没睡着。这年头,怎么什么缺德玩意儿都有啊!」
「您那会儿有没有看见什么可疑的人?」郑彩云问。
孙大妈想了半天,摇摇头:「没注意。那会儿我都睡下了,就听见外头有动静,也不敢开门看。这年头,谁家敢半夜开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