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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二狗在地宫外住了七天。
第七天早上，他砍完柴回来，蹲在柴房门口数手指头。数完一遍，又数一遍。阿石送粥去的时候，看见他那样，问：“数啥呢？”
“数日子。”陈二狗说，“住几天了。”
“七天。”
陈二狗点点头，接过粥碗，没急着喝，又问：“阿石兄弟，我问你个事。”
“啥事？”
“你们这儿，收人有什么规矩？”
阿石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答。
规矩？好像没什么规矩。林爷让留就留了，王虎让干活就干了，清风明月从不多话，他自己也是稀里糊涂就留下了。
“你等着。”他说，“我去问林爷。”
林冲正在系统边调试那个辅助输出接口。听了阿石的话，他放下手里的活，走到地宫门口，看着柴房那边。
陈二狗还蹲着，端着碗，没喝，在等他。
“叫他过来。”林冲说。
陈二狗小跑过来，在林冲面前站定，手不知道该放哪，最后垂在身子两侧，绷得直直的。
“你问规矩？”林冲说。
陈二狗点头。
林冲想了想，说：“第一条，不许跪。”
陈二狗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第二条，有话直说，别憋着。”
又点头。
“第三条，干多少活，吃多少饭。不干活没饭吃。”
再点头。
“第四条，”林冲顿了顿，“这里的人，都是自己人。自己人之间，不许使心眼。”
陈二狗看着林冲，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然后他忽然蹲下来，抱着头，肩膀抖起来。
阿石吓了一跳：“你咋了？”
陈二狗没抬头，闷声说：“小人……小人有十年没听过这话了。”
他声音发颤，断断续续：“以前在村里，砍柴换吃的，东家说多少就是多少，少给了也不敢问。后来北狄人来了，村没了，一个人躲山里，谁都不敢信，谁都得防。这几个月，小人看见人就跑，听见动静就躲，做梦都在防人。”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现在您说，自己人之间不许使心眼。小人……小人不知道啥叫自己人，但小人想试试。”
地宫门口安静了。
阿石扭过脸去。王虎站在后面，闷声不吭。清风明月低着头。
林冲看着陈二狗，看了很久。
“那就试试。”他说。
陈二狗抹了把脸，站起来，又站得直直的。
“今天开始，”林冲说，“你进地宫吃饭。”
陈二狗愣住，然后使劲点头。
那天中午，陈二狗第一次正式坐在灶台边吃饭。
他端着碗，不敢坐实，只坐半个屁股。阿石按了他一下：“坐实了，摔不着。”
他坐实了，但身子还是绷着。王虎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他差点站起来接。
“坐着接。”王虎说，“自己人不用起。”
他坐着接了，把菜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又下来了。
没人问他为啥哭。
但阿石给他添了半勺粥。
吃完饭，陈二狗抢着洗碗。阿石不让，他非要洗。最后两人一起洗，一个刷一个冲，配合得居然挺好。
洗完了，陈二狗站在灶台边，看着地宫里的一切。
灯，锅，腌菜缸，石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肥皂，墙上挂着的旧袄，星门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纹路。
还有那个他一直没敢看的、发着光的系统。
他看了很久，忽然问：“那个……是什么？”
阿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系统。
“那个啊……”阿石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解释。
林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是家的一部分。”
陈二狗愣了一下，点点头，没再问。
他走到系统边，离得远远的，就那么看着。看那个白色的光球缓缓旋转，看那六个陶腔发出不同的光，看那些铜丝连成的复杂回路。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它跟活的一样。”
初的声音在每个人脑海里响起：“我就是活的。”
陈二狗吓得差点蹦起来，瞪大眼睛四处看：“谁？谁说话？”
阿石笑了：“没事，是系统里的初，自己人。”
陈二狗缓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初……你好。”
系统里的光点亮了亮，算是回应。
那天下午，陈二狗没去砍柴。他蹲在系统边，就那么看着。看林冲调试，看那些光芒变幻，看那些数据跳动。
看了半个时辰，他忽然说：“它是不是在长？”
林冲手顿了顿，转头看他：“你看出来了？”
陈二狗指着监控界面：“那个光点，刚才动了一下，比早上靠外了一点点。”
林冲看向监控界面。菜畦的光点确实比早上往外挪了一点点，幅度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你能看见这个？”他问。
陈二狗点点头：“小人砍柴的，眼力好。山里有野猪，隔老远看见树晃，就知道往哪跑。”
林冲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说：“以后你帮我看着这个。”
陈二狗愣了：“看啥？”
“看那个光点的位置。每天看几次，记下来，有变化就告诉我。”
陈二狗使劲点头。
那天傍晚，阿石记账的时候，发现石片上又多了一行字。还是菜畦写的，歪歪扭扭：
“陈二狗眼睛好。能看见我动。”
下面还有一行：
“他能帮父亲看我。”
阿石看着那行字，笑了。
他把石片放好，走到系统边，看着菜畦的光点。
“你高兴吗？”他小声问。
光点亮了亮。
阿石也笑了。
夜里，陈二狗躺在柴房里，睡不着。
他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地宫里的灯，锅里的粥，大家坐在一起吃饭的样子，系统里那个叫初的声音，还有那个会动会写字的菜畦。
还有林冲说的话：这里的人，都是自己人。
自己人。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成为谁的自己人。
他睁着眼，看着柴房顶上漏下来的月光。
月光一道一道的，和地宫门口漏出来的光不一样。
但他觉得，都好看。
外面起了风，吹得柴房门咯吱咯吱响。他把旧衣服裹紧一点，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去砍柴。
还要帮林爷看那个光点。
还要和大家一起吃饭。
还要学。
学怎么当自己人。
他睡着了。
梦里没有北狄人，没有躲藏，没有饿。
只有一盏灯，亮亮的，照着大家。
他也坐在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