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345小说】dingdian345.com,更新快,无弹窗!
二更刚过,林子里的潮气已经压到人衣领里。
赵海走在最前,脚下踩的不是枯枝,而是枯枝旁边的湿泥。他每落一步,都先用短刀背轻轻拨开草叶,确认没有西班牙人布下的铃线或山谷猎手留下的毒刺。身后三名夜不收分散成斜线,两人抬着旧药筐,一人背弩断后。
前埠的火光很快被树影吞没,远处港镇的城墙上却有火把来回移动。火把看似密集,真正走动的只有几队巡逻兵,更多是插在墙头吓人的空火。赵海白天已经看过三遍,知道南门外的老兵会在第三更前后换岗,那时火把会短暂聚到门洞附近,林地边缘反而没人细查。
擅走林的夜不收阿顺贴地摸了一把泥,低声道:「赵头,前面有新脚印,两人,靴底硬,像西班牙兵。」
赵海蹲下看了看,脚印边缘已经塌软,里面积了水。
「傍晚留下的,不是现在。」他用草叶把痕迹拂乱,「绕半圈,不踩他们走过的路。」
GOOGLE搜索TWKAN
几人向西偏了二十余步,避开一片低洼地。那里水汽重,若踩进去,鞋底会带泥,回程时容易留下一串明显脚印。赵海宁愿多走一段,也不让西班牙人第二天顺着泥印摸到交易点。
再往前,臭味渐渐重了。
港镇排出的污水沿着一条浅沟流入林中,沟边长满发黑的苔藓,蚊虫绕成一团。西班牙巡逻兵嫌这里脏,平日只在上风处晃一圈,除非奉命搜查,否则不会靠近。赵海停在一块倒伏枯木后,抬手示意众人伏低。
远处传来西班牙人的骂声。
两名巡逻兵举着火把从林边走过,一个用枪托拨了拨草丛,另一个捂着鼻子催他快走。
「这些猪猡天天往外倒屎,东方人就算藏在这里,也该被熏死。」那人用西班牙语骂了一句。
懂粗话的夜不收嘴角一抽,却没出声。赵海的手按在弩臂上,等那两点火光转过一棵大树,彻底远离,才继续前进。
他们选中的区域靠近教民拾柴路,但不在正路上。白天教民会从东侧小径进林,捡够柴便匆匆回去;若有人被盐铁诱惑,只要偏离小径几十步,就能到这里。若西班牙兵追来,明军则可沿污水沟旁的乱石撤进深林。
阿顺忽然停下,指向前方:「赵头,那棵树。」
一棵巨大的枯橡树立在坡下,树身被雷劈过,半边焦黑,另一半却还撑着空壳。树根盘出地面,底部裂开一个黑洞,洞口被野藤遮住,若不走近,根本看不出里面能藏东西。
赵海走过去,用短刀挑开藤蔓,先扔进一块小石头。洞内传来闷响,没有蛇虫窜出。他伏身探进去,闻到的是乾枯木屑味,不是潮腐味。
「能用。」
两名夜不收把药筐放下,开始清理树洞。枯叶被扒到一侧,底下垫上几片干木板,再铺一层油布,防止盐包受潮。赵海没有把所有货都放进去,只取出十包盐丶五束铁钉和两块粗布,其余仍留在药筐里,准备带回或转移。
断后的夜不收在周围转了一圈,回来低声道:「北面三十步有灌木,能藏人。西面乱石能撤。东面拾柴路太近,不能留脚印。」
赵海点头:「东面不走。我们从北面进出,踩石根。」
他亲自布预警。
五十步外,几根细竹签斜插在草中,竹签上挂着极细的麻线。人若踩到,麻线会牵动两片小贝壳,声音不大,却足够伏在附近的夜不收听见。二十步内布的是软绊索,离地半掌,只会让人踉跄,不会扎伤。赵海不想第一批教民被陷阱弄伤,那会把交易点变成鬼地方。
阿顺在一处低枝上系了半片黑布,作为夜不收自己辨方向的记号。赵海看了一眼,取下来,换成一截折断的枯枝。
「布会让人起疑。用树本来就有的东西。」
阿顺脸一热,立刻照办。
树洞清好后,赵海从怀里取出一块削平的木牌。木牌是何文盛让人提前做的,上面还没写字。他把炭条递给懂粗话的夜不收:「写。」
那夜不收蹲在地上,皱着眉,按白日背熟的句子一笔一画写下土语和西班牙语。字写得歪斜,却正合郑森的要求,不像官吏告示,更像急着换命的人留下的实话。
「一斗粮,换一包盐。」
「或十根铁钉。」
「放粮,拿货。」
赵海看完,让他在下面又添一句:「不杀来换粮的人。」
写完后,他把木牌插在树洞前偏亮的位置,又故意撕开一包盐的油纸一角。雪白盐粒露出来,在微弱月光下泛着细光。铁钉则没有全露,只让一束半压在粗布下,钉尖透出一点冷色,足够吸引人走近看。
阿顺低声道:「赵头,这么白的盐,教民会不会以为有毒?」
赵海把那包盐拿起,用指尖蘸了一点,放进自己嘴里,又把盐包放回原处。
「若有人躲在远处看见,就知道能吃。」
懂粗话的夜不收忍不住道:「他们未必信咱们。」
「所以今晚不逼。」赵海退后几步,观察木牌和树洞的位置,「第一夜让他们看见,第二夜才可能有人伸手。」
断后夜不收忽然抬手。
远处拾柴路上传来轻微脚步声,不像巡逻兵的硬靴,更像赤脚或草鞋踩在湿叶上。赵海立刻压低身子,带三人退入北面灌木。药筐被拖到乱石后,用枯枝盖住,弩手半跪,箭尖压低,不对着路,只对着可能出现的追兵方向。
一个瘦小人影从小径边探出头。
那是个教民少年,背着空柴篓,显然是趁夜出来捡别人白天漏下的枯枝。他走得很怕,几步一回头,怀里似乎还揣着什么。靠近枯橡树时,他先看见木牌,停了许久,又被树洞里露出的白盐勾住眼睛。
少年慢慢蹲下,伸手摸向盐包。
就在手指快碰到油纸时,港镇方向突然传来一声犬吠。少年像被火烫了似的缩回手,背篓都差点掉了。他惊恐地四下张望,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拿盐,反而转身就跑,连一根柴都没捡。
阿顺皱眉:「跑了。」
赵海没有动:「跑了才好。他会告诉别人,树洞里真有盐,且没人杀他。」
懂粗话的夜不收看着那少年消失的方向:「若他去告密呢?」
赵海盯着树洞前的木牌:「那明晚来的就是西班牙兵。若来兵,我们撤点;若来教民,黑市就开了。」
他们没有再靠近树洞,而是退到三十步外的灌木后伏下。潮气顺着衣摆往骨头里钻,蚊虫贴着耳边叫,远处港镇的火把换了一轮。赵海每隔一刻便换一次观察位置,不让自己在同一片草上压出太明显的痕迹。
后半夜,又有两个教民妇人从拾柴路旁经过。
其中一个看见木牌,脚步停住,另一个低声催她。她们不识字,却认得盐和铁钉。年纪较大的妇人捂住嘴,眼睛直直盯着那包露白的盐,喉咙滚了几下。年轻妇人伸手去拉她,手却也停在半空,像被那点白色钉住。
两人在树洞外站了很久。
最后,年长妇人从怀里摸出半把发霉豆子,似乎想放下,又听见城墙方向巡逻兵的喊声,脸色一白,把豆子塞回怀里,拉着年轻妇人匆匆跑了。
阿顺几乎要叹气,被赵海抬手止住。
「别急。」
天色将明前,赵海带人撤离。他没有收走树洞里的盐铁,只把外围脚印用松枝扫乱,又把夜不收伏过的草丛轻轻扶起。离开前,他看了一眼木牌,确认从拾柴路的角度能看清,从巡逻兵常走的大路却会被树干挡住。
回到前埠外壕时,天边刚泛灰。
栅上守兵低喝:「口令!」
赵海停在拒马外:「铁锅。」
里面立刻有人回:「海潮。」
暗门开了一条缝,赵海几人鱼贯而入。施琅亲自在栅后等着,见他们没带回盐包,眉头一动:「货留下了?」
赵海点头:「树洞能用。夜里有三拨教民看见,两拨没敢拿,一拨少年差点伸手。没见西班牙尾巴。」
郑森也从指挥棚方向走来,披着外衣,显然没睡多久。
赵海把简图递上:「交易点在污水沟西北,枯橡树。五十步预警,二十步软绊。今夜不成,但消息会进村。」
郑森接过图,看了一眼便交给何文盛:「记第一处,暂名枯橡点。盐十包丶铁钉五束丶粗布两块,算黑市投放,不算损耗。」
何文盛立刻翻册记录,笔尖顿了顿:「若今夜被偷拿不放粮?」
郑森看向赵海。
赵海道:「先不改。等他们第二次来。」
郑森点头:「今晚继续盯。不要急着收网,让他们先在怕和饿之间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