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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托车步兵营的营部,现在落在城郊一栋相对完好的木屋里。虽然明知他们在这儿呆的时间不会长久,但兴致勃勃的年轻士兵们,还是用自己特有的方式装饰着这个临时的家。像他们居住的小木屋里,已经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讽刺画。这些大作,绝大多数都出自京特之手。喜欢画画、画得也很好的他,成为大家交口称赞的营部装裱画家,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然而,士兵们的营房,跟营部的某一角相比,还是不够瞧……
营部所在的大木屋,前半部分等于是营长的办公室兼临时会议场所,后半边,则是营长和营副官、营部联络官以及营长司机、营长勤务兵等人休息的场所。有幸曾经在那儿瞥过一眼的京特等人,无不感到大开眼界,啧啧称奇。因为,在那里面的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搔首弄姿的裸女画像……虽然士兵们自己也特别爱在私下里画这些、观摩这类作品,但让他们堂而皇之地挂出来,他们还没那个胆量——怕被军士训斥。
对此现象想来想去都没法得出答案的通信兵们,开始展开了激烈的讨论。有人认为,这是营副官希尔格找人画的,为的是给大家解解闷;有的人说,这就是营长司机的手笔,因为那家伙有好多色情杂志和图片,他是照着临摹的;也有的人觉得,这是联络官把军士们搜集来的军营违禁品拿走后不知如何处理,觉得扔掉太可惜,所以干脆挂在房间里好好欣赏。然而谁也没想起——或者说觉得有遗漏——克林根贝格为什么会同意这些画能公开挂在他休息的地方,但大家谁也不会把这种事和他联系到一起。京特说着说着的时候,不知是哪儿来的一个念头,他冲口而出,说:
“该不会……这些画全是克林根贝格画的吧!”
当然,他的推测,在仅仅经历过三秒的沉默后,便引来大家夸张无比的爆笑声。这笑声甚至让木屋里的联络官都探出头来,以为他们出了什么事。京特脸憋得通红,恨不得自己立刻挖地洞钻进去永远不出来。博拉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雾,用手指指着他,用老人教训毛头小孩般的语气说:
“就算那家伙要画画儿,他画的裸女,肯定是个有着魔鬼身材,只不过头上顶着一个硕大章鱼脑袋、獠牙足足有半米长、眼球比金鱼还凸出的怪胎!他的品味,没那么好琢磨!”
京特也不得不承认,他们对于营长的品味——应该说,是关于营长个人方面的一切事情——全都一无所知。因此,这“营部裸女画”究竟是谁的主意,又是出自谁之手,大家始终都没弄清楚。
虽然跟营长之间的距离并没有半点拉近,但同样是在这段短暂的休整期里,帝国师的士兵们,跟当地的老百姓们却开始有不少接触。原本,双方都抱有一定的迟疑和戒心,连交谈都少。一方是担心对方是侵略者,会对自己和家人不利;一方是觉得当地人肯定会对他们怀有警惕,因此不好去交谈。但是相处下来后,双方却发现,对方压根不像自己想像中那样难以相处。在德国士兵眼里,这些当地人淳朴厚道,善良热情;而在老百姓眼里,这些来自德国的小伙子们,爽朗活泼,而且非常大方,不时送给他们一些罐头。所以大家渐渐放下彼此间的戒心和成见,开始像邻居那样相处起来,甚至,有的人把这些德国小伙当自己的孩子那样看待。
在当地,帝国师的士兵们已经看不到年轻小伙子和年轻姑娘的身影了。关于前者,他们甚至不用问都知道,他们是干吗去了;至于后者……
“姑娘们都剪掉辫子,连布拉吉都不穿,换军装打鬼子去了!”
跟所有帝国师各营、各连一样,此时摩托车步兵营营部,也找来两三个当地妇女,帮他们洗衣烧饭。其中一个年纪最大,已经满头花白的老大娘,姓什么年轻人也没记住,只记得她叫瓦列里娅——这帮小子嫌人家的俄国名字叫起来拗口,干脆管人家叫瓦尔大妈——瓦尔大妈虽然上了年纪,可那胳膊、那力气,跟一个壮汉没什么区别。而她那身段,比个子最矮小的维利加尼克尔还要高大、结实得多。而且她干起活来,又快又利索,所以就算她嘴巴唠唠叨叨个没完,大家也都很喜欢这位俄国大娘,虽然偶尔也有实在吃不惯她做的俄式德国饭菜的味道的时候。
当有通信兵这样问瓦尔大妈时,得到的就是这样的回答。瓦列里娅大娘在这么说着的时候,脸上笑嘻嘻的,压根没意识到,在她眼前就是她口里所说的“鬼子”。偏偏,京特虽然不懂俄语,但却听明白了“打仗”和“鬼子”这两个词。对此,京特只好咧嘴一笑,虽说看上去跟哭起来时没什么差别。而尼克尔在查了一番德俄字典后,终于弄明白,所谓“布拉吉”,指的就是连衣裙。他觉得很惊讶,忙一边比划、一边用他有限的俄语词汇问瓦尔大妈:
“你们国家的女孩真的要上战场?这怎么行!”
不仅是德国,在整个欧洲——包括英国——各国的军队中,都没有女兵上战场的例子。虽然德军当中也有女性成员,但她们的职位和作用,只是辅助人员,从事通讯、医疗或文书等工作。女人来到前线作战,这是压根不可能的事情。而在欧洲各国各地民众的思维中,女性是跟战场无缘的,所以他们从来都没有考虑过这样的事情。因此,现在尼克尔感到无比惊讶,其他人也一样。
可是尼克尔的词汇量看来真的太有限,再加上可能他一时过于震惊,比划出来的动作也没个靠谱的,所以瓦尔大妈没弄明白他在说什么。这时候,大家只好求助于巴赫迈尔(bachyer)下士,他的俄语说得很流利。巴赫迈尔被大家拉来时起初是一头雾水,但弄明白后他很快就欣然同意了。显然,正好有空的他也很乐意弄清楚这点。当瓦尔大妈听完后,哈哈直笑,指着他们说:
“咱们这儿的姑娘,比男人都强!上战场算啥,换成在20年前,我一个人一顿就能喝下两瓶烧酒、吃掉一脸盆土豆烧牛肉!“
曾经有幸亲眼目睹过瓦尔大妈饭量的一众通信兵们,在通过巴赫迈尔的翻译后,对大妈的话全都深信不疑。虽说大妈的回答有点牛头不对马嘴,但这似乎也能从侧面证明,俄国女性的强悍。从来没见过俄国年轻女性的德国士兵们,只能借助着大妈的话,来展开对异国年轻姑娘的想像。年轻人们开始交头接耳起来,这个说:
“看来这儿的女人比咱们那边的还有壮得多啊,瞧大妈那身材就知道……女人还是吃得壮一点好,手感也差不到哪儿去!”
“不过论模样,我看还是咱们德国姑娘强!有机会的话,咱们也见识见识,她们身材是不是真的这么好……”
“现在去哪儿去找年轻女孩!就连女支院里也没俄国女孩,都是些匈牙利女人、罗马尼亚女人……”
“我是说有机会的时候!咱们一路前进,总有机会的嘛!笨蛋!”
“你说谁是笨蛋?!”
“你难道就不想啊,傻瓜!”
说着说着,大家对于俄国姑娘的想像明显产生了分歧,差点动起手来。幸好,他们总算是被大家给拉开了。一旁的尼克尔不满地看着他们,显然是由于自己的问题会偏离到那种程度去而感到无奈。就连巴赫迈尔也忘了自己的初衷,改而对这种话题喋喋不休起来。
虽然没见着俄国女孩,但平常闲下来时,年轻士兵们也常常拿这些自己从未见过的异国女性作为聊天的主要话题——即便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仍旧只是一些上了年纪的俄国大娘。
那天,京特等人趁空,找到瓦尔大妈住的那条小村子。那儿离叶利尼亚城郊很近,离摩托车步兵营营部不远。因为他们通过瓦尔大妈得知,村子里还有人住,甚至还有人家养着奶牛,有新鲜牛奶卖,甚至可能还有自家发酵的酸奶和奶酪。这让一众馋虫发作的年轻人们纷纷按捺不住,干脆找到村子里来。
看到这些德国士兵的身影,村子里没人感到诧异或逃避的。他们有的人对此视而不见,但也有不少老人向德国兵们打招呼、或是主动上前帮他们推一把陷在泥泞里的摩托车。很快,京特等人就找到瓦尔大妈的家,一看见他们,正在洗衣服的瓦尔大妈高兴的迎出来,一边拼命将手在围裙上擦干,一边用还有点湿的手拉着他们,连声说:
“孩子们你们怎么来啦!还没吃饭吧?来来来,我正好做了点酸汤,大家快来尝尝!”
大家好不容易才劝说大妈打消了她热情的邀请,并且告诉对方,自己是来找新鲜牛奶的。瓦尔大妈笑嘻嘻的领着他们一边走,一边说:
“咱们村里就剩别列科夫家还在做牛奶,他家手艺好,做出来的酸奶可好吃了,你们一定得尝尝!”
来到村子另一头一栋外墙涂着苹果绿漆的屋子,瓦尔大妈推开篱笆门朝里边喊:
“别列科夫家的在不?有人来找你们买牛奶啦!”
京特看了眼院子,这儿的野草生长得很茂密,只剩下院子中央一块地方还能站人。屋子外墙的绿漆都快掉光了,看上去像一个被虫蛀得不复原来模样的腐烂苹果。围绕着木屋的篱笆摇摇欲坠,微风轻拂,它便发出“呀呀”的声响。
别列科夫家只有一对老夫妇,男主人得知德国士兵要来买牛奶,便让他们坐下,示意他们等一会儿,因为他正在做奶酪;而他的妻子则拎着小半桶牛奶走过来,放下又拿起,之后又放下,坐在一边看着他们,呆呆的不说话。瓦尔大妈坐在女主人身旁,不住地跟她说着什么。那老妇人偶尔才说两句,然后便背过脸去,不住地流眼泪。
京特好奇起来,便让巴赫迈尔询问是怎么一回事。瓦尔大妈便把事情的原委告诉小伙子们,原来,别列科夫家现在只剩下他们了。夫妇二人的儿子和儿媳,早在大饥/荒的时候就饿死了,留下一个孙子。夫妇俩把孩子拉扯大,前不久,已经上前线的孙子失去了消息,之后老夫妇才好不容易打听到,原来他们的孙子已经战死,再也不会回来了。
巴赫迈尔总算把瓦尔大妈的话翻译过来后,士兵们全都沉默了。他们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时间,屋子里安静得很,除了男主人忙碌干活时发出的动静外,仿佛四下里一个人也没有。
“咱们村里,哪一家不是这样,唉……可日子也总得过下去呀,娜杰日达,你瞧瞧我,不也是一个人熬到现在,你家里还有个老头子,为了他,你可得看开些……”
瓦尔大妈的话,虽然巴赫迈尔没有翻译过来——因为巴赫迈尔现在一句话也不想说——但瞧她那神态,大家也能猜到个四五分。所有人的心里都更加不好受,此时他们坐在这儿,感觉如坐针毡。别列科夫一边忙着,一边对妻子说:
“行啦,客人来咱们这儿买牛奶,不是来听你诉苦的,少说两句吧!”
他妻子没说话,她直直地看着这几个年轻人,眼睛渐渐模糊,可眼睛都几乎一眨不眨,眼神既伤心又像是欣慰,好像怎么看也看不够似的。京特有种感觉,这个老大娘的孙子,可能跟他们几个人的年纪差不多。或许,她是把自己这些人看成是孙子的化身了。面对着敌军的炮击还能迎面冲锋传令的他,现在面对着一个俄国老大娘那伤心欲绝的眼神,却几乎连头都不敢抬。
好不容易,他们终于买到牛奶、告别了别列科夫家和瓦尔大妈,踏上归程。一路上,大家都没怎么交谈,谁也没提起这事。回去后,几个人也安静得出奇,直到博拉突然提出建议:
“咱们打牌吧,谁要玩?”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大家迅速赞成,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开始玩牌,偶尔说着两句生硬的笑话。年轻人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发泄内心的郁闷。那场牌局谁输谁赢,他们都不大记得了。反正玩到最后,众人又是一番痛饮,大醉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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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摩托车步兵营营部内部装饰画的问题,可以参考这个。这是警卫旗队师h)军官们聚会的场所——可以看出这是前线。亮点自寻……(墙上)(图片来源kriegsberichter-archive,侵删)
失去唯一孙子的苏联老夫妇的事也是真的……来源同样是出自《hot tors, cold feet》——但双方碰面的地点不是在对方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