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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元首的时候,他没催你?”
催什么?听到蒂克森那同样在士兵前从未出现过的调侃口吻,京特很是纳闷,就听到克林根贝格的回答了:
“就跟我在巴特特尔茨的同期同学达尔格斯事前私下里提醒的一样,元首在第三个问题里就向我问到这个。我当然只能说‘没有’!”
这时候,还在困惑中的京特忽然听到了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笑声。熟悉,是因为他对这个声音的印象太深了;而陌生,是因为京特从认识对方起,就没听过一次对方的笑声。此时,京特听着钢琴旁蒂克森不住地笑,真的有种自己仿佛在异星球的感觉。
“看来咱们元首就跟我们那位全国领袖先生一样,都喜欢替人做媒。”
“那也是关心部下的一种表现。”
“跟他们说的一样,第一句话,元首同我道早安。然后,第一个问题,是问我的全名;第二个问题,是问我是哪里人;第三个问题——就像我提到的那样——问我结了婚没有。结果我一回答,元首马上又问,现在有没有对象。我重复了上一个问题的答案,周围的人都笑了,元首也是。他还说‘看来要多替像你这样的小伙子操操心’。我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接下来他还真为这事向我提过两三次,说是可以让人为我多介绍人选。我只好说,会凭自己的努力去找到结婚对象的,这种事如果也得麻烦政府,那就太不省事了。”
“元首就这样放过你了?”
“他要我向他作出保证,一年内会听到我的好消息,我还能怎么做,当然是答应咯。不过我不得不说,元首的记忆力实在很厉害。我的履历说得一清二楚不说,就连我在大学时写的那些论文的片段,他居然都能一下子背出来!就算事前看过,可要背出来那也得花不少功夫,真不知道他是哪儿来的这么多精力。”
这下京特算是弄明白了,原来5月中旬当克林根贝格前往上萨尔茨堡与希特勒见面时,后者还问过他这种私人问题,而且还如此关心。在武装党卫队当中,对于他们的全国总指挥兼领袖希姆莱喜欢关心下属的婚姻问题,是人尽皆知的;希姆莱不仅鼓励军官们早早结婚,而且极力提倡他们要为国家多生孩子。没想到,原来在这方面,元首也跟希姆莱一样。听着他们的交谈,京特再次感觉到自己仿佛踏入了一个新的世界:一个只属于军官们的世界。
“那你可要加油了,争取一年内找到合适的人选,完成人生大事吧!”
蒂克森此时的声音已经没了笑意,听上去一如既往地严肃认真。京特想起来,老克里沙早有家室(士兵们偶尔谈及此事,都觉得这与他的一贯形象非常相符),所以他会这么劝克林根贝格,倒是一点都不奇怪。外头不远处传来娱乐室里几名军官的说笑声,更显得休息室这边十分安静。克林根贝格没有回答,因此京特也只能猜测,不知现在2连连长究竟是用点头、微笑还是用别的什么方式来回应同僚的建议。
“或许,这家伙会耸耸肩膀,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不知为什么,京特的脑海里,这种想法的猜测占了上风。或许,在这样的想像中,才是士兵们所熟悉的克林根贝格的行事作风。年轻的通信兵在肚子里对自己说:
“还结婚呢,这家伙不去祸害我国女性同胞们,算他还有点自知之明!”
想起大家之前私底下对克林根贝格的议论,此时听到这段对话的京特,再次认定自己的想法才是正确的。克林根贝格之所以不婚,与他本人的性取向没有直接关系,他就是想要自由自在而已!果然,克林根贝格接下来所说的一番话,更让底下的京特不住点头:
“那好,看来我得赶紧加把劲,成为某个可爱、温柔、贤惠的女人的掌中物,成为她圈养的其中一只家畜!然后再生他十个八个,好让大德意志帝国的人口得以繁衍下去!”
京特听得直吐舌头,他心想,克林根贝格这样说,岂不是等于把所有已经结婚的武装党卫队军官给全骂成是被老婆圈养的家畜了吗?!这自然也包括就站在他身旁的蒂克森。但不得不承认,这种听似平淡但实则轻蔑、傲慢到极点的语气,才是士兵们所熟悉的那个2连连长。
“人生总有这样的经历,而且要是能跟情投意合的人在一起,那就不叫束缚,而是羁绊。”蒂克森的语气听上去并不像京特想像中的愤怒或不平,相反,放缓了声音的他,听上去是在以自己过来人的身份在努力劝解着对方。“相信你肯定会找到那样一个人的。”
克林根贝格很久都没有说话,京特看到,那双翘着二郎腿的长脚放下来了,而且稍稍移开另一双脚的方向——显然,现在克林根贝格也调整了一下坐姿,面朝向蒂克森那边。突然,克林根贝格再次发出爽朗的笑声:
“亲爱的克里斯蒂安,我相信你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属实。当日后我遇到心爱的女人时,我一定会躲她有多远就多远!因为,这就是我爱的方式!让爱情这把锁链捆住自己,这种做法我非常敬佩,但绝不会效仿。”
伴随着克林根贝格的笑声,休息室里飘荡起一阵悠扬的琴声——那是克林根贝格在弹奏钢琴。
“垦道求妻终不获,便成果实亦酸辛。终教智慧成离妇,新娶葡萄公主来。魂魄归来唯一语,我兼地狱与天堂!”(注)
京特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这是出自奥马尔·海亚姆的四行诗《鲁拜集》。年轻人不禁在心里嘀咕:
“还说不想结婚、找不到合适的人,我看你这家伙根本是怕结婚吧!早就知道你跟施泰纳一样,是个不婚主义者!你这个超级自恋狂!”
蒂克森没说什么,京特猜测他此时可能也在苦笑吧。虽然在武装党卫队当中,有许多年轻军官都不愿过早结婚,但面对来自上级的压力和宣传,他们也不得不依命行事。而像克林根贝格这样能够坚持不改变己见的,倒着实少见。京特在心里,不禁对对方暗暗佩服。接下来,没再此话题继续讨论下去的两名军官,又将谈话的内容切换到不久后的转移上,听他们那意思,似乎是不久后,帝国师将要全师转移到一个新的地点。京特对此十分关心,可是蒂克森也好、克林根贝格也好,他们都没有提及下一个转移的目的地,只是京特听着听着,不禁有种“接下来可能会朝东方前进”的感觉。心痒难耐的他虽然不敢多动半步,但耳朵和脖子都早已伸得老长,就盼着能从克林根贝格二人嘴里听到更多内幕消息。
“……据说连负责输送部队的铁道系统官员们对此也是一无所知,只有当部队到达一站后,下一个目的地才会在内部向铁路系统的人员公布。这种保密程度,简直可以跟波兰战役还有法国战役前相提并论了!”
蒂克森语气凝重,显然军官们对此也是讨论已久了。克林根贝格“嗯”了一声,随即又说:
“不仅和那时一样,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相信我军这次要面对的敌人,必定比法国人还要强大得多。除了那个东方的红色大国,我没有第二个选项了。”
蒂克森对于这个结论马上表示了同意,同时他也指出,这到目前为止还只是猜测,也有可能是政府为了掩盖真实作战意图而释放的宣传烟雾/弹。克林根贝格回答他说:
“想知道是真有其事还是烟雾/弹,只能看接下来的调动了。要是那种大规模、大范围的调动往东而去,那就说明,大家的看法是对的。”琴声戛然而止,克林根贝格的声音听上去也显得格外轻飘飘而不真实。“很快我们就将知道答案了。”
“敌人一个比一个强大……看来还远不到我们松懈的时候。”
“……”克林根贝格的声音听上去越发轻了。“作为军人,我们只能去接受这样的挑战。无论敌人强大与否。”
“政/治与我们无关,我们只要考虑作战层面的事就可以了。”
“那你相信我们能赢吗?即使是,面对像苏联那样的对手?”
面对克林根贝格的问题,蒂克森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响起。“敌人不是我们能选择的,我只知道,我们的存在,就是为了获胜。”
那你们还知不知道,现在就在你们面前的钢琴底下,还藏着一个我啊?京特苦中作乐地想着,也是为自己变相鼓劲。事实上,现在他脚都麻了,全身由于不敢乱动而酸痛无比。更要命的是,他现在一点都看不到军官们离开的迹象,再这样下去,自己被发现只是迟早的事!
绝望中,京特只能向冥冥中的上帝祈祷,年轻人发誓,只要这次自己可以全身而退,自己一定不会在众多莺莺燕燕中挑三拣四(实际上,压根没有众多的莺莺燕燕——准确来说 ,是一个都没有),赶紧找个好姑娘结婚生孩子,为帝国的人口繁衍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这时候,已经感到麻痹感开始朝脑袋袭来的京特,仿佛听到了来自天堂某种回音:
“……报告!”
接着,又有人走进休息室,向克林根贝格等人说着什么。京特努力提起精神,但已经出现幻觉的他一时间也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些什么。他只能感觉到,娱乐室那边的几名军官快步走了过来,他们在钢琴前站了片刻,然后,奇迹发生了!京特模糊的视线中,仿佛发现那些穿着乌黑锃亮军靴的一双双脚,都开始朝室外移动!伴随着大门开启又关闭的声音,军官们都离开这里了!
京特顿时来了精神,他现在视力不再模糊、脑袋不再发麻、手脚不再无力,脑海中的幻觉也开始迅速撤退了。年轻的通信兵朝周围谨慎地张望,发现确实没人后,这才一边暗叫“太好了”一边爬出来。果然,偌大的休息室里一个人也没有,娱乐室中也一样。京特在心里感谢着上帝,然后丝毫不敢松懈地踮起脚尖来到窗边。万幸,窗户还像来时那样,没有锁上。京特哪敢再耽搁,赶紧开了窗户溜到室外。走廊上同样静悄悄的,也是不见一个人。京特大喜过望,一溜烟地跑了。而他才刚离开军官活动的范围,就遇到了在墙角后蹲守的同伙——跟自己刚才一道打扫的两名3连士兵。京特看到他们非常意外,而他们看见京特则是开心不已。
“哎呀!你果然出来了!怎么样,没事吧?”
“你们还在这儿?真够哥们儿的!”
两人带着京特赶紧离开,一边低声告诉他,原来他们刚才是去请救兵去了。正因为有救兵驾到,所以京特才能全身而退。听到那个名字后,京特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军官们会突然离开,并不是自己好运,而是有人帮忙。
“原来是希尔格搞的鬼……”京特得知是营副官帮的忙后,下意识地咧嘴傻笑。“好小子,于尔根真是咱们的好兄弟!”
和营部的通信兵们一样,摩托车步兵营各连的士兵们,对于营副官都非常有好感,更是视对方为自己人——虽然希尔格是名军官。所以当时急得像热锅上蚂蚁的两名士兵,一遇到希尔格,便请求对方的帮助。希尔格听了,二话不说就朝休息室这边来。也不知他到底用了什么借口,竟把军官们通通都调开了。于是,京特这才能够有机会溜走。
第二天,在集合时,京特见到了希尔格。虽然排在队列中,不过京特还是用眼神朝对方示意,以表达自己的满腔感激。对此,希尔格只是回瞪了他一眼,那模样活像在说:
“再有下次,你就等着被收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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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鲁拜集》译文采用黄克孙译本,第一句原本应为“垦道求真终不获”,此处略有改动。“葡萄公主”即指葡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