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345小说】dingdian345.com,更新快,无弹窗!
“他喜欢女人、更喜欢在肉体上征服一切他所能看到的、接触到的年轻女性,为此,年轻时的托尔斯泰甚至花去不少时间和金钱,去治疗令人无法启齿的疾病。但在他的小说里,他却是这样形容那些女人的:‘她是一潭脏水,是那些渴得顾不上脏的人为了保命才不得不喝下去的水;而这个女人却是毒药,谁要是沾上一口,会连命都保不住!’。他把自己所遭遇到的疾病以及一切因寻找女人而倒霉的事情,通通都怪罪到女人头上。在他的日记,随处可见这样表面自省、实则痛骂他人拖累自己的例子。”
“他极力为农民们谋出路,还开起了农民学校,希望让农民们接受教育得以自立,可他在婚前就跟自己庄园里的两个农妇分别生下私生子,从头到尾,都没瞧过他们一眼,更别提让他们上学识字。他极度痛恨贵族,对自己身为贵族大地主的出身时常感到无比羞愧和痛恨,希望所有农奴能从吃人的制度下解放出来,成为土地真正的拥有者,可他为农民以及革命者发声时,却时刻不忘以自己的身份和地位来作为有力手段,来在当时的社会上造成影响。他还曾经借助自己的地位和阶级,上书亚历山大三世,要求他赦免刺客。”
“最最令人无法忍受的一点,托尔斯泰身为一名毋庸置疑的伟大文学家,却被自己的虚假名声和地位,以及周遭那些拥护者们的吹捧弄得晕头转向,完全无视自己有限的能力和不切实际的幼稚目光,一心希望改革制度与社会,成为一名真正意义上的俄国沙皇,一位永远不会被人遗忘的凯撒!他在晚年,已经自视为圣人,不停地追求着自己永远无法达到的高度,他不想当俄国两位沙皇之一,他要成为俄国的上帝。所以,他觉得暴力手段于事无补,革命只是心血来潮之举,真正能够改变这个世界的,只有爱与理解、只有上帝才能赐予人类幸福。于是,他不管自己的妻子,不管自己那八个长大成人的孩子,以及指望着这个庄园谋生的农民们,毅然决然地听从他那帮信徒的话,把自己的一切财产通通捐赠出去——对了,听说托尔斯泰略有犹豫,他的拥护者们,就会极其激烈地指责他为人自私懦弱,不理他人死活。他是个傻瓜,被这群充满着私心的拥护者当成一个巨大的活招牌却不自知。果然,在他死后,他确实成为了一代伟人,只是有谁想到过,那个曾经背负着恶名的托尔斯泰之妻、以及托尔斯泰那些尚未出嫁的女儿、还没成家谋生的儿子们,又要靠谁的施舍来过活呢?那些被他轻易送出的与庄园附带在一起的农奴们,在恢复自由身却根本找不到工作后,照样只得无奈投奔别的贵族,成为其它庄园的农奴。他们后来的命运,又有谁来过问?托尔斯泰满足了自己的虚荣、满足了拥护者们填不满的欲望沟壑,他屡屡宣称要爱世上所有的人、要对一切人平等对待,可是却连自己身边的家人都做不到公平这一点。”
满屋子人此时虽然有的在伏案疾书、有的在搬东西、有的调整无线电的频率,但基本上都是悄无声息的。如今,师长一不开口,整间不大的木屋里更是只能听到克林根贝格在那儿侃侃而谈。耳朵里听着对方的声音,虽然京特一再的提醒自己,绝对不能相信大放厥词的营长;然而此刻他依然有种很强烈的感觉,仿佛自己现在不是在远离家乡的俄国、不是身处严酷恐怖的战场上,而是在一个安静肃穆的教室里听着讲台上老师口齿清晰、有条有理地为大家讲述着有趣的课程。
不过,当时这样的感觉,只是在京特心头一掠而过。他这时脑海里更多的只是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这个老克林根贝格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话了……”
“照这么说,您应该非常讨厌托尔斯泰才对。”
面对着哈梅尔似笑非笑的调侃,克林根贝格并没有显得意外。他沉思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说:
“不,我真的很喜欢他。因为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托尔斯泰充满着这样或那样的缺点,但他并不像别人那样,只会为自己找借口。他虚伪,也深知自己的虚伪,为此,他非常痛苦。他在自己的作品里,向我们毫不掩饰地敞开心胸,揭露自己的一切弱点。不管他在现实里如何伪装自己、如何努力向所谓的圣人靠拢,但托尔斯泰笔下的人物都在向他的读者们表示,他的困惑和无助。他不是完美的人,他对现实中甚至是身边的人都抱有顽固的偏见;但是另一方面,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敏锐的目光和他心底深藏的悲悯依旧令他克服自身的偏见,将这些人物平等全面地展现在我们面前。”
克林根贝格的声音一如往昔般,不高但清晰。然而就连在门外另一边的京特都能听出来,营长此时的声调中,仿佛带有一丝微颤。克林根贝格凝视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却犹如遥望着辽阔的远方。很明显的,现在的他注意力已经不在这儿,而是前往了一个神圣的国度——一个关于文学、理想与自由的国度。
“他从不讳言对丑恶的鄙夷与鞭挞,更不会因为被描写者的身份而对他们的人格进行归类。是的,他对于人性的各种毛病和劣根性,看得再清楚不过了!但是即使如此,他依然深深地爱着那些在历史中被人轻视、忽略,甚至是由于他们身份低微而屡遭践踏残害的贫苦大众和农民们。多少年来,描写王公贵族、英雄骑士、传奇人物的文字数不胜数,托尔斯泰同样描写贵族,但他的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他最关注的下层民众。他努力将他们的善良纯朴、他们的不幸遭遇,同时也将他们身上特有的狡黠猥琐都一一如实描述。在看清他所爱的这群人身上的所有弱点和缺点后,托尔斯泰依然爱着他们,他是真正的英雄!是他教会了我,真正的大爱不是爱上某人身上的光环、被宣传堆砌起来的名声或是虚无的自我感动,而是在认清事实的真相后依然无悔地去付出自己的感情!他让我看到,他只是一个浑身毛病、但从来没有放弃追寻公义、追寻自我、更是为了普天下所有不幸之人追寻幸福的人,我爱他!”
说完,克林根贝格微微一笑。哈梅尔眨眨眼睛,发现身旁这个眼望灯光、有一瞬间仿佛沉浸在文学世界里的同袍,竟显得那样纯粹、真挚。那种不掺一丝杂质的笑容,让目睹的人也忍不住受到感染、想随他一起微笑。而现实中,哈梅尔也确实是这样做的。
“托尔斯泰真有魅力。”
哈梅尔这么一说,克林根贝格又笑了,和他一样的,还有比特里希。并且后者在笑的时候,还轻轻地晃着脑袋微微点头。蒂克森把洗好的牌整齐叠在一起,放在克林根贝格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说:
“第四局。”
他的营长无声地看了他一眼,接过牌。倒是一直用感慨目光凝视着克林根贝格的比特里希一怔,随即一上一下地点头。“对。”
随着克林根贝格手里的牌一一发出,第四局也正式开始了。看到这一幕时,京特才想起来,现在他的营长正落后师长那组一局呢!要是这回师长或哈梅尔再赢的话,那么营长就可以直接回家了!不过,才输那么3芬尼,也实在是太便宜这个老疯子了……
总算从听课迷梦中惊醒过来的京特,摸摸耳朵。他一转脸,就看见身旁的官兵们也是一副有点诧异的样子,这才明白,原来他们也跟自己一样,刚刚才想起那边的“文学(托尔斯泰)讨论会”只是插曲,真正的主旋律是21点的牌局。
“到头来,还是老克里沙没被带偏……这家伙真是、不管做什么事都是这么一板一眼,哪怕是在玩牌!”
年轻的通信兵不禁在心里腹诽同营的3连连长,与其说对方是个赌徒,倒不如说他是个连玩乐都能当成公事来办的沉闷无趣之人。瞥了眼师长他们,京特倒有些同情起蒂克森的牌友起来了。京特暗暗让自己下定决心,日后哪怕有再大的诱惑、都绝对不要跟蒂克森打牌!不过,这个一心沉浸在自己高大形象中的年轻人似乎忘了,对方找他打牌的机率恐怕比希姆莱跟他跳贴面舞的机率更小……
“谁要牌?”
哈梅尔这个牌风稳健的人,再次选择不要牌;京特心想:他今天牌运不错,好像每回只抽必要的两张牌,牌面都很大了,看来这回也不例外。比特里希又多要了一张牌就没再要了,看来他的牌面点数也挺理想。轮到克林根贝格时,他选择了多要一张牌,然后看看牌又放下,扭头瞧瞧左右,对着坐在自己右边的蒂克森同样做了个手势。京特看到这里,不禁对营长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感到困惑起来,他想:
“克林根贝格是不是打算就这么输给师长算了,看他这德行,好像都不想玩了。难道他是想输给新师长3芬尼,好换取师长以后少找他麻烦?这代价也真的太小了吧……”
京特还没来得及细想,他就看到了接下来让自己无法相信的一幕。前三局都一直处于下风的蒂克森,现在居然一反常态,连续要了三回牌!之前还把师长与营长的打赌牌局当电影看的京特,现在瞪着蒂克森的身影,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不过,接下来当他听到蒂克森的话时,年轻人当场以神情表示,看来自己对3连连长的了解,还是太少了啊……
※※※※※※※※※※※※※※※※※※※※
托尔斯泰曾两度上书给沙皇,一次为本文中提到的向亚历山大三世上书,此事发生在1881年3月。当时前任沙皇亚历山大二世被民意党人刺杀身亡,凶手正在接受审判,托尔斯泰通过他人将书信转交亚历山大三世,信中提及,希望对方根据基督教教义,赦免凶手,但遭到拒绝。
|
|
|
|
“凯撒”,德语中指皇帝(kais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