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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吗不唱?”
被突然问到的叶夏,回头瞧着营长,只是咧嘴笑,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他一时拿不定主意,是说自己唱得不好听呢、还是要说不想因为自己唱歌打扰到营长的思路呢?不过,克林根贝格没有等他回答,只是顺势坐在旁边那几捆被平铺开的干草堆上,眼睛又落在手里的报告上。
虽然帐篷里没人聊天、更没人唱歌,可叶夏守在那儿、守着还没被煮熟的鸡蛋,心里倒有一种难得的小小的满足。
好几天了,他们一直在路上起先是跟泥泞、现在又要跟大雪和低温搏斗,活像一头在雪地里原地打转又找不着路的驴子。现在好了,总算是有个落脚的地方了。虽然一样的冷、一样的脏,但不管怎么说,现在暂时不再用赶路了。
最重要的是,叶夏觉得很安全。这种安全感,是自从他离开父母、离开原先军队里的政委大叔和团长后,就几乎以为不会再体会到的感觉。叶夏虽然还不大清楚自己的感受,但他在此时也模模糊糊地明白到,自己之所以会觉得安心,多半是因为身后那个话少、吃东西也少的德国军官。
成为克林根贝格麾下的一分子后,叶夏便成为了他的半个勤务兵。事实上,与其说这个俄国男孩是克林根贝格的勤务兵,倒不如说是他的侍从。有好几回,克林根贝格外出时都带上他、四处巡视阵地。这时候的叶夏,不仅在里头换上了德国人的军装,身上还挎着德国制式的武器。看上去,要不是他年纪太小,恐怕早就会被人误以为是个德国士兵了。
“我的活都被你抢了去,你是诚心让我失业的吧?”
克林根贝格的勤务兵,曾经这样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挤兑着男孩。对此,叶夏只是傻笑。没办法,谁叫他当初跟着来摩托车步兵营的时候很高兴,所以不管别人说什么,他都一概以傻笑来回复——也是为了掩饰自己不懂德语的窘迫。
“指挥官,您鹅(饿)了没?我快好了!”
在摩托车步兵营营部,曾有士兵这样调侃叶夏的德语:
“十句里头九句半都是不知所云。可唯独咱们老大的头衔军阶,他从不出岔子。瞧见没,就连个小鬼,也知道怕咱们营长!”
说是“怕”,不如说叶夏打从心底里崇拜克林根贝格。而这个男孩的表现,也从来不会对这点加以掩饰。克林根贝格从那份报告边沿上露出一双大眼睛,不带表情地盯着这边。
“熟了?”
“呃,好、行了!”
这时,布赫弯腰钻进来。他听到这两句交谈,好笑地朝叶夏看了眼,那模样像在说:
“你可别骗营长,不然他准打你屁股!”
叶夏抓抓脑袋,又不时瞄瞄平底锅。布赫看不下去,走前蹲下,把火弄得旺些,又小声说:
“这样煮,一天也甭想熟。喏,现在差不多了,你再看着点。别糊了,啊?”
男孩点头点得好像头都快掉下来了。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人守在锅旁,在他们身后的克林根贝格,那双没被报告遮住的眼睛,似乎有点变弯起来,眼角也延伸出细长的纹路。
“看,现在好多了,再等一会儿就没问题了。”
听到布赫这么说,叶夏再次笑得直咧嘴。这时候,从帐篷一角被风吹得不住拂动,而有一些和周围寂静不相符的声音也穿过帐篷,传进他们的耳朵里:
“哦,亲爱的,请怜惜我吧……我多么的不幸,快快拥我入怀……寒冬离我而去……”
如果说刚才叶夏的歌声像冬日里的蝉声,突兀但纯朴;那么现在传来的歌声,就像一个患重感冒的病人的呻/吟。克林根贝格放下报告,抬头朝向半空。无意中看到营长的侧脸,布赫这才对那歌声开始重视起来。他打量着营长的脸色,心里开始感到有点不妙。
“不管是谁,最好还是甭唱了。刚才叶夏唱歌我还担心会不会吵到营长,现在居然还有不怕死的敢开腔……话说回来,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用不了几秒,布赫的脸色又是一变。因为,他已经听出来这是谁的声音了。好好一首《落雪时分》,硬生生被唱成了“捂耳朵时分”。更要命的是,歌唱者本身,对此毫无自觉,反而越唱越凌厉、声音直往上飙,大有一副直逼男高音c5——不对,简直是可以与女高音b4、b5音域媲美的高度。帐篷顶上传来了轻轻的“簌簌”声,听起来,像是积聚在顶上的雪被无形地抖动下来所发出的动静。
此音一出,四周皆静。布赫瞥了眼营长的脸色,正要起来。正好,这时候,施拉姆掀帘子走了进来,营副官朝对方打眼色,又抬抬下巴指指外边。施拉姆会意,又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很快,那个划破人耳膜、逼得人发疯的歌声,终于终止了。而且,在叶夏听来,接下来在帐篷外头,连那些常见的走动声都几乎听不见了。
克林根贝格继续看报告,好奇的叶夏也埋头盯着快熟的鸡蛋,布赫这才放下心来。直到这时,他才有机会从刚才的紧张感中摆脱出来,回味那令人哭笑不得的歌声。布赫心想:
“再唱下去,别说咱们营长,恐怕伊万们都会受不了攻打我们阵地了!”
经过不知不觉的折腾,鸡蛋煮好了。叶夏趁热,赶紧拿过来给营长。克林根贝格只要了一个,顺手放在一旁。叶夏看了也没作声,将剩下那个鸡蛋剥了半个,递给对方。克林根贝格皱眉看着他,很不情愿地接了过来。看着营长慢条斯理、细嚼慢咽地吃着鸡蛋,叶夏咧咧嘴,把刚才煮鸡蛋、彻底烧开的雪水倒进一旁的杯子里,做了个手势,让克林根贝格一边喝水一边吃鸡蛋。布赫瞧见这一幕,心里直偷笑。据说喝热水这个方法,是野战医院军医官想出来的,说是这样对克林根贝格严重的胃病大有好处。于是,帝国师摩托车步兵营营部的官兵们,最近偶尔能目睹到这不可思议的一幕:他们的营长的杯子里装着温热的开水,老大眯着眼、像喝苦药似地把温水吞下去。这让这群世世代代都没有喝热水习惯的年轻人们,无不觉得大开眼界。甚至有的士兵看到营长“勇喝热水”的场面后,回头就对自己的战友们竖起大拇指,把他们的营长狠狠夸赞了一番:
“咱们老大连热水都喝!一口气全喝光!真他妈的有一套!”
克林根贝格对此是否知情,布赫不清楚;但营副官清楚的是,营长如果不是因为胃病拖累,也不会被迫按照医嘱行事。喝热水是这样、进食也是一样。而从克林根贝格听话照办的反应上,也侧面反映出他本人此时的身体状况确实不佳。一想到这里,布赫心里又出现了那种不踏实的感觉。
“报告!”
有人进来了。布赫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瘦高个子、脸色发黄的士兵走了进来,正在向营长敬礼。布赫对这个士兵并不太熟悉,他只知道,三天前这人刚来到营部时,将京特维利他们几个人给乐坏了,几个人一见面就抱着搂着,又哭又笑的。听施拉姆说,这个名叫博拉的营部通信兵之前由于受伤,入院治疗,现在总算结束了治疗又重回摩托车步兵营。虽然接触的时间不长,但布赫发现,博拉看上去老成,但一旦开口,比京特还绕舌。有时听到那几个老通信兵聊天,常常是博拉一张嘴,马上就没别人说话的份儿了。而且他不仅能说会道,那架势也是很有一套,把那些新兵们更是唬得一愣一愣。
博拉虽然有这滔滔不绝、口若悬河的本事,可是在营长面前,却半点也不敢施展。他对着克林根贝格,只是老老实实地将3连和4连的情况回报给对方,一个词不敢漏、一个词不敢添。听博拉的报告,已经将营长的命令向3连及4连的连长下达,同时,这两个连的指挥官也通过他、将自己阵地的情况向营长汇报:两个连的兵员都已经按命令到位、巩固阵地。昨日夜间和今天凌晨,3连和4连都经历过两次苏军试探性的进攻。敌人的进攻在没取得任何成效后,很快又退了回去。但配属给两个连的重武器,直到现在都还在半路上。负责运送重武器的辎重队刚刚让人传达消息,路面情况很不理想,但他们的队伍将努力按时到达目的地。
又是这样。最近一段日子,布赫对于这些情况已经从焦急、不满,转变成了现在的麻木和无奈。而坐在博拉面前的克林根贝格听了,连眼皮都没抬。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就让通信兵离开了。
博拉出去后,帐篷后头传来一阵笑声,但很快又低下去,消失的速度就如同它出现时那样,非常迅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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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热水大概全世界只有中国才有这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