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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白得发亮,但是看不到太阳。看上去,它像一块巨大的棉絮,那些细小雪白的绒毛状物体,正不时从上面缓缓掉下来。伴随着天越来越亮,这些掉下来的“棉花”,也越来越大朵,越来越铺天盖地。所幸,没有风,于是这漫天飞舞的白色绒球得以悠哉悠哉地落下,落在宽阔无垠的大地上,落在那些枯萎、已经彻底变黑、即将成为大地一部分的植物与树木的身上。
小而艳丽的雏菊、淡黄如同天上小星星般的石楠花、高大灿烂的向日葵、花心里如同藏着一只小蝴蝶的三色堇,迎风飘摇的狗娃花,更不用提那些随处可见、低调可爱的翅果菊,盛开得如同熊熊烈火般的野玫瑰,现在它们都已经消失在这个无情的世界。只剩下那些失去了美丽色彩,垂头丧气准备熬过这个冬天的野草和枯树了。
没有了多姿多彩的颜色,在天与地之间,黑色和白色成为了它们的绝对主宰。而如今,伴随着这场纷纷扬扬的大雪,白色开始无声无息地填满每一片空隙,将阴沉幽暗的黑色渐渐吞噬掉,成为大地这件新而耀眼外套下蠢蠢欲动的皮肉。
雪还不够大,在地势平坦的原野上,人类的眼睛可以眺望到的远处,依然有和白色背道而驰的东西在顽强的伫立着。有的是被人类遗弃的村庄房屋的残垣断壁、有的是尚未结冰仍在缓慢流动着的小河、还有那些已经抛弃了绿色、换上黑色新衣的树林。它们的存在,仿佛是想向天上的飘雪们证明:就算已经到了你们的季节,但休想让我们退让!
“唿唿唿唿突突突突突突……”
刺耳的声音,在这个死寂的世界显得如此突兀,但它的存在,却足以让某些人感到安心。冒着纷飞飘舞的雪花,一个戴着熊皮帽子、身穿黄灰色厚重大衣、脚上蹬着一双粗糙皮靴的男人,抠抠搜搜的弯腰拱背,以笨重的脚步、试图一溜烟跑上前,钻进一辆半履带装甲车的前座里。好不容易爬上车子的驾驶座后,那个脸上眉毛、胡子结了霜的男人,顾不上自己冷得发麻的双手,推动变速杆,一双穿着厚靴子但同样已经没啥知觉的脚同时努力地踩动离合器踏板。在车子外头,和对方一样打扮的两三个男人,正在观望着。当他们看到从驾驶室里伸出的手正在朝前不住摆动时,都不约而同地走到车子旁,伸手推车。过了好一会儿,这辆体积并不大的车子,终于开始向前移动了。它的发动机,总算不再只发出那股半死不活的声音,而是持续地发出沉闷稳定的轰鸣声,这促使着车辆驱动着轮子和履带,吃力地往前爬去。
又过了一会儿,那几个站在车旁的男人都离开了半履带车,在一边直喘气。有的人把用破布裹着的双手贴在嘴边,不住地呵气。淡淡的白雾,从他们嘴里和鼻子里冒出来,一转眼就不见了。车子还在行驶着,但没有笔直地朝前开,而是在他们附近绕着圈子。又开了几分钟,司机重新把车子驶回原地。而在那里,赫然可见一个小火堆。才刚离开不久,火堆上一跳一跳的火苗已经变小了,而搭起来的树枝,已经有些被雪打湿了。这辆半履带装甲车再次被开回来,在旁人的大声提醒下,司机缓缓地把车子开到对准火堆的位置,好让那股火可以继续在它的发动机部位下燃烧着(注)。
“嘭嘭!”
一个人大力拍着车子,示意可以了。这时候,那个司机才费劲地推开车门,像一头瞎了眼的狗熊坠下地来。他们几个人围在车子旁,观察一下火堆和发动机的位置,然后才互相帮扶着,冒着越下越大的雪朝他们休息的地方走去。
“呜……”
上面传来异样的声音。几个人抬头一看,几辆灰色、扁而短的飞机由东往西掠过这片天空。男人们立刻加快了脚步,踩着被自己踏出来的雪坑想飞快地跑回树林里。从高空俯视,他们像一个个黑色的、跳跃的小石块,正在被上帝无情地扔向大地,重重地一砸后弹了几下,最后猛地一落进灌木里就再也不动了。
所有人一进到林子里,马上缩在树下石头后,抱着脑袋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而天上轰炸机的声音越来越接近,在经过他们头顶上的那一刻,那股声音像电钻似地直刺进他们脑袋里,钻得他们脑袋生痛,几乎快要裂开两半了。随后,“呜呜”声变成细长的一把锥子,划破他们脑海中一切自以为是心安理得的念头,划破他们曾经以为能守得住的,这短暂的平静。声音越来越尖锐细长,变成了“呼呼”声。最后,这道令他们胆寒的“呼”声,还是消失在他们的耳旁。这里再次恢复了安静。或许只有他们自己的心跳声,才是这些年轻男人们此时听得最清楚、也是最为激烈的动静了。
再也看不到那些飞机的影子了,他们这才稍稍探出头,小心地张望着。最后,有人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看着点着烟的同伴,其他人也纷纷站出来,他们每个人脸上没有庆幸和喜悦,有的只是挥之不去的疲倦。他们懒得拍掉身上的雪,踉踉跄跄地继续朝林子里走。
渐渐的,那里开始多出一点并非来自大自然的声音。人在雪地上走动的“吱吱”声,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偶尔的交谈声和吐痰声。当坐到这些分散在四周、却又聚拢在此树林里的人当中时,坐久了,才能听到从他们嘴巴里发出的拉得长长的、沉重的呼吸声。
树林里有这么多人,但谁都没有生火的打算。他们坐在挖好的坑里,两三个人为一组。而在更茂密的桦树下,他们搭起一个帐篷。虽然它根本抵挡不住从四周呼啸而至的冷风,更不遑论抵挡这里日渐降低的气温,但在这里、在这个一无所有的地方,它的存在有如一座宫殿。此时,这座“宫殿”的主人正在里面,靠在无线电设备旁,手里拿着野战电话的话筒。话筒贴在他消瘦的脸颊旁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话筒的一端,在他灰黄的腮帮子上,留下一个红印。他攒眉听着从话筒那头传来的人声和不时出现的杂音,然后在对方还没停歇下来时,用沙哑但不容质疑的声音朝那边回敬一句。
“啪”一声,指挥着这里一切的男人挂上话筒。他没说话,旁边的人更不敢问他。他们只能以目光追随着对方,并以此代替自己没能问出口的疑问。但是,就连这样的注视也没能维持多久,他们像蜜蜂一样,继续着自己各自的工作。
被风吹得鼓起又落下、落下后又一动一动的帐篷一角,有个人蹲在那儿,借着从马灯里弄来的一点火苗,成功地生出一个小火堆。搁在火堆上头的,是一个缺了半个把手的平底锅,里面两只没剥壳的鸡蛋正在好不容易被烧开的雪水里滑过来、滑过去。但那股热气,却始终没能传达到鸡蛋里头,时间一点点过去,看得人心急。有好几个男人走过,都会忍不住瞄一眼锅里,然后他们又带着点笑,瞥一眼那个蹲在地上、伸长脖子瞧着锅里的男孩。
男人们忙着挖坑、修理保养武器,帐篷里的几个人,靠在石块垒起来、上头铺着木板的临时桌子旁,低头看着上面的摊开的地图。这时候,一个细小的、有点像伤风似的嗓音,唱着不成调的歌词:
“看三套车飞奔向前方,在寒冬伏尔加河岸上。赶车人低垂着他的头,忧愁地轻声歌唱……”
蕴含着轻愁的歌词,却被这男孩唱出一腔淡淡的乐观和满不在乎。听上去,他一点也不像歌中那个忧郁的车夫,反倒像一个赤着脚行走在六七月河岸边的戏水小孩。在他后面,那张(其实应该称之为“个”更合适)桌子旁,一个年轻男人趁着讨论的空隙抬起头,看了看这个男孩。而在他身旁的那个挂上电话的高大男人,始终没转移过自己落在地图上的视线,更别说是抬起头来了。
讨论结束后,那个有着中等个头的年轻男人走近小火堆旁,弯下腰用手碰了碰男孩。歌声停下,男孩一回头,看到对方后,笑了。男人竖起右手食指,做了个“嘘”的示意动作,又指指后头。男孩眨巴眨巴眼睛,接着连连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于是,他合上嘴巴,更加专心地盯着锅里的鸡蛋。
“布赫!”
伴随着这短促的一声呼喊,那个年轻男人马上走到对方身边,等待着他的命令。帝国师摩托车步兵营营长低下头,凑近布赫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布赫凝神听着,末了点点头,走出帐篷找通信兵去传达命令。然后,克林根贝格朝这边扫了一眼,看着一直盼望鸡蛋快点熟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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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东线,由于严寒,为了使车辆的发动机和油箱不至于被冻住,德军常常采用类似的操作。听起来危险,但其实也是没办法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