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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5连士兵的大声吼叫(因为现在这情况平常的声音早就被枪炮声没过了),一旁的布赫和京特才知道了详情:原来5连和2连都收到了营长司机的无线电联系,通过他的说明,弄清楚了那门苏军多管火箭炮的位置,派兵前来清剿。现在炮轰树林的,正是之前2连麾下的迫击炮小组。之前他们好不容易找到营长的司机,却发现对方已经头部中弹,死在指挥车旁边。而营长却不知下落。焦急万分的两个连长发疯似的亲自带队搜寻营长等人的下落。现在双方汇合,克林根贝格让5连的通信兵兵马上去通知他们、结束搜寻,包围树林,堵住敌人的退路。同时,他毫不迟疑地下令:
“继续开火!消灭里面所有敌人!”
很快,营长无事、并且下令展开全面进攻的消息通过通信兵、传到了2连和5连连长那里。持续不断的炮击,像大雨般砸到树林中,熊熊火焰一窜一窜的,将灰暗的天空都映照得半边通红。尽管苏军躲在里面坚持一直还击,但还击的力度却渐渐微弱下去。最终,从树林中传出来的枪声越来越少,而德军这边已经完全占据了绝对优势。
在各类轻重机枪、迫击炮、手榴弹等众多武器的作用下,这片曾经差点一眼看不到尽头的树林,现在有一部分树木已经倒下、一部分树木和灌木被彻底抹去,剩下一部分则被火舌舔舐着,看上去和之前完全不是一个样。
终于,战斗结束了。这次战斗以帝国师摩托车步兵营全面获胜告终。京特仿佛觉得已经过去整整一天似的,虽然身边不停有战友陆续站起来、走上前去察看情况,但他却累得手抬不起来、脚动弹不得,整个人瘫坐在树旁,只是不停地喘气。
这时候,克林根贝格早已站起来。他重新走回到树林那边去,当然,这一次,没有人再朝他开火,因为那里面所有的苏军,都悉数阵亡。2连和5连的联合作战,成功地将渗透进来的苏军炮兵消灭掉,并且重新填补上阵线中出现的漏洞。两位连长也赶到这里,他们看到安然无恙的克林根贝格时,都松了好大一口气。尤其是2连连长瓦格纳,他手臂上中了一枪,血还在流着,可他都没顾得上包扎或是止血。克林根贝格向瓦格纳和5连连长分别下令,让他们一个连队派人侦察、查明此地还有没有敌人的漏网之鱼;另一个连队则派人清理战场、救治伤兵。末了,克林根贝格对准备转身离开的瓦格纳说:
“手!”
瓦格纳低头朝左右瞧了瞧,这才明白过来,朝营长点点头,然后很快离开布置任务去了。下达完命令后,克林根贝格沿着他们三人刚才撤退回来的路线、走到一片凌乱的树林中。四周横七竖八躺着苏军的尸体,他们的指挥官和其他士兵一样,倒在地上,手里还紧紧地握着枪。
京特回过神来,赶紧跟上营长。当看到这些尸体时,他的气息更乱了。在不到半个小时前,他还跟这些俄国人交换着香烟、一起搭肩膀唱歌,可是转眼之间,他们就再次拿起武器,互相想将对方杀死。
能够在那种情况下还活下来,京特当然感到无比幸运。可是看着这些死去的敌人,他的心情却一点也无法感到轻松。
“把他们和我们的人都一起埋了吧!”
在听5连连长汇报己方的损失时,克林根贝格说了这么一句。京特看到,营长脱下钢盔,在路边靠着一棵被打掉半边的树坐下。直到此时,克林根贝格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疲惫和麻木重新占据了他的脸庞和眼睛,使他看上去又恢复成以往的模样。
当他们重新回到营部后,焦虑的营部官兵们和繁重的事务再次一拥而上,围住了让他们望眼欲穿的营长。施拉姆和维利一看到京特,高兴得话都说不利索。京特见到朋友的脸,这才突然感到后怕:万一自己当时没能逃出来、死在苏军的枪下,那将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情!
那天夜里,京特吃不下也睡不着。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在树林中与苏军的遭遇,那些苏军鲜活的面孔。心里乱糟糟的他,掏出被自己贴身藏好的苏军卷烟,还有那个被层层包裹住的糖块。京特点着了烟,一口一口地抽起来。
“干吗不睡?”
京特抬头一瞧,只见布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身旁。他挪动一下屁股,为对方腾出地方,布赫也顺势坐下。两个年轻人背靠着大树坐着,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京特没解释自己为什么没去睡觉、布赫也没有追问下去。
过了一会儿,布赫抽了抽鼻子,做了个鬼脸,问:
“什么烟?这么臭?”
“伊万的。”
京特一边说,一边将烟朝对方递过去,做了个“来一口”的手势。布赫嘴里这么说着,但还是接过烟,抽了几口。抽完,他呛得咳嗽起来,摇着头说:
“天哪,这烟活像马粪!”
京特想了想,觉得还真对,于是两个人都无声笑起来。接着,京特又将那块白糖捏成两半,一半给了布赫。连营副官看见这小小的东西也忍不住惊叹:
“好东西!没想到在这里还有机会能看到白糖!”
两人都舍不得把它一口吞进肚子里,所以只是舔舔自己沾着糖屑的手指头,光是这样做,就已经很满足了。抽过那么恶劣的卷烟后,嘴里又回荡着那甜美、轻盈的滋味,京特简直有种像在做梦般的感觉。
“这就是活着的滋味吗?”
一个念头,像亮光般照亮了他混沌茫然的脑海。通信兵看着手里的半块糖块,深深地呼吸着,想要为自己积聚一点力量。
“可惜没有酒了。”
布赫笑着瞥了京特一眼,后者明白,他是在调侃自己今天为了拖住时间把自己剩下的半壶酒都给了苏军的事。想起那一幕,感觉就好像刚刚发生过似的,京特也禁不住笑了。笑着笑着,他想起一件事,问:
“那时候咱们老大跟伊万说的那句话,怎么让他们看起来很害怕似的?”
布赫困惑地看着他,显然是不明白对方指的究竟是哪句话。当京特靠着零碎的回忆、向他复述内容后,布赫回想起那时的情景,露出了恍然的神情。他微微一笑,说:
“‘当敌人称赞你’这句,不是营长的原创。这是列宁的话。”
“列……”
京特话刚要出口,又马上消音了。虽然现在周围没有别人,而且他已经将布赫视为自己的朋友,但要自己复述那个曾经的苏联最高领导人的名字,京特还是没那个胆量。京特张了几回嘴——他此时看上去有点像一条离开水面、努力呼吸的金鱼——好不容易,他才再次发出自己的声音:
“那……他连这个也知道?”
这个“他”指的是谁,两人心知肚明。布赫点点头,说:
“看来是的。不过他们可没料到,所以被营长这么一反驳,全都愣了吧。”
京特也觉得有道理,可是仔细一想,又觉得有哪里不对。“可老大当时说的不是德语吗?那个军官能听懂不奇怪,我看见好几个士兵好像都听出来了……他们扭头看着老大那德行,真是活见鬼了!”
“列宁在成为苏维埃最高领袖前,一直在欧洲流亡,他在德国就呆过好几年。”布赫对此却不甚在意,或许他也开始觉得累了。“也许他在公开场合用德语作为演讲,有些俄国人能听明白这句并不奇怪。”
布赫说这话的时候,凝视着黑洞洞的前方,但脸上还带着一点笑意。京特明白,他是在对今天营长的表现感到不可思议。因为,年轻的通信兵自己也是一样。
“喂,别折腾,吃了吧。”
布赫阻止住了京特要收起糖块的动作,这样劝着他。京特笑了起来,说:
“对,吃了它!”
他微微使劲,将糖块掰开,和布赫一起将它吞进嘴里。他俩越嚼越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模样活像两个小孩。在见证过太多死亡后,他们努力品尝着这来之不易的甜味,努力从中寻找着往昔和平生活时曾经带给他们的美好。
“要是那个俄国士兵没死的话,现在他说不定也正在树林的某处、默默地和战友们一起吃着糖吧……”
在京特的脑海中,掠过那个与自己交换糖块的、年轻士兵的脸;掠过那些憨厚的、带着羞涩笑容的、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敌人们……甘甜的糖块,看来是太甜了,在他的嘴里却泛起一丝丝苦意。而年轻的通信兵此时唯一能做的,只有仔细地回味着它的每一丝味道。
在帝国师每天的作战日志上,对于麾下摩托车步兵营的战斗纪录只有寥寥数句:
“本日1400时,该营严守防线,并将渗透进防线的苏军小股部队消灭殆尽。防线整体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