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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特朝那里张望,赫然发现在回廊那边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正是营长!而在营长身旁,他那个在装甲营服役的弟弟正伸出手,指向自己,显然是在提醒自己哥哥看这边。京特当场吓得刚抬起的脚都落不了地,定在原处,模样奇怪。莱纳现在的情形也比他好不了多少,不过前者现在半身都被包扎起来,整个人本来都硬梆梆的,所以倒也看不出来有什么异样。
克林根贝格通过弟弟的示意,看到了京特和莱纳。他也没作声,只是朝两人微微点了点头。显然,他的反应是不打算让士兵朝自己敬礼。但京特一清醒,还是连忙朝营长敬礼;至于莱纳,他现在是想动手也动不了,所以只好以点头来代表敬礼了。
“坐吧。”
克林根贝格拉开弟弟,坐得远些,把走廊下的那处空位让出来,示意他们可以坐下休息。京特哪敢拒绝,再加上莱纳走了一会儿,有点头晕,所以两人只好坐下了。面对着克林根贝格,京特有些不自在,他可从来没这样跟营长面对面地坐在一起;而莱纳呢,他靠着廊柱坐下,可那德行,就像跟坐在仙人掌上似的,总觉得屁股被针刺一般。
“又受伤了?”
“啊,是!”莱纳被京特轻轻碰了碰后背,浑身顿时一激灵,冷汗都快下来了。“没什么,就是手臂受了点伤。”
老克林根贝格怎么知道莱纳是再次受伤的?京特在一边听着,心里却感到纳闷。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耳边又响起了克林根贝格的声音:
“这次轮到手?腿上的伤怎么样?”
“已经好了,全好了!”莱纳说完才觉得有哪里不对,现在他才回过味来:之前自己在上个月两腿都同时中了枪,听起来克林根贝格像是清楚得很。这时候,他看向对方的眼神,不免更加躲躲闪闪了,因为他感到既意外又吃惊。“……谢谢您的关心。”
克林根贝格没说什么,反而是他的弟弟,对这两名士兵的状况很关心,和他们交谈起来:
“左手伤得重不重?医生怎么说?现在天越来越冷了,你们穿得够暖和吗?吃的怎么样?”
由于莱纳伤势未愈,所以京特主动代朋友回答了这些问题。当得知摩托车步兵营的士兵们都依靠着此前的战斗搜刮了不少苏军的衣物和靴子时,海因茨·克林根贝格不由得笑了笑,说:
“这跟我们营一样。不过那些俄国人现在也学精了,人一死,活着的就把东西带走。宁可扔了或是毁了,也不肯便宜咱们。”
后面两句话,他是朝着自己哥哥说的。克林根贝格掏出半包烟,递给京特和莱纳两根,然后自己把烟叼在嘴上,子弹打火机点着了烟。对面的京特用自己那个同样牌子的打火机先帮莱纳点着了烟,然后才为自己点烟(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让军官为自己点烟,更何况对方是克林根贝格)。京特瞄了瞄这几根香烟和营长手里的打火机,心想:
“老克林根贝格抽的烟跟我一样嘛,都是雷姆茨马(rees/)牌的。连打火机的也跟我一样,甚至瞧着比我的还旧些……”
想到这里,京特忽然觉得心情变得轻松起来,也不像刚才那样拘谨了。一时间,浓烈的土耳其烟叶燃烧后的味道,弥漫在他们四人之间。莱纳贪婪地抽着烟,看看对面的克林根贝格两兄弟,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般说:
“进来这几天,整天只顾着闷头睡,烟也抽不上。失礼、失礼了……”
“那些护士们不让你抽?”
海因茨·克林根贝格朝大楼里抬抬下巴,笑着问了句。莱纳抽着烟,精神也好点了,他也回以一笑,说:
“她们都是好心,可有时真让人吃不消。”
“我们没烟可不行!”对方连连点头。“其实别说是我们了,就算是那些姑娘们,背地里还不是一样,一有空就躲在屋子背后、吞云吐雾的快活着呢!”
被海因茨·克林根贝格这么说着,京特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对方虽然是营长的弟弟,自己又是军官,可他没什么架子,人也随和;所以虽然只是头一次交谈,但不管是京特还是莱纳,都觉得毫无压力。他们三人聊得兴起,克林根贝格还是老样子,几乎没怎么开口;但他也没阻止弟弟与士兵们的聊天,只是在一旁默默地听着。
看来毕竟是有自己兄弟在场,所以人也放松了不少吧。京特这是头一回与克林根贝格面对面坐着,虽然还是没直接交谈,可感觉却完全没想象中的紧张;这让他觉得非常新鲜,但一点也不讨厌。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想给营长的弟弟递根烟。不过后者只是摆摆手,说:
“不用客气,我就算了。”
他话是对着京特说的,可眼睛却不时地瞟向身旁的哥哥。京特和莱纳见了,都清楚他这话与其说是说给他俩听的,还不如说是为了向克林根贝格表态。京特心里暗笑,心想:没想到营长这哥哥当的还挺严格嘛。克林根贝格恍若未闻,只是继续抽烟。海因茨·克林根贝格又问了转移伤员的事,当听到京特说莱纳最早今天下午、最迟明天一早就会被送走后,他又点点头,说:
“现在这路况太差了,想走都走不了。不过瞧这天气,没准很快就结冰。冷是冷了些,但到时候车子要上路就会相对容易点。”
说完,他又想起什么似的,原本还带点笑的脸上忽然掠过乌云般的阴影,看向自己的哥哥。“之前听说第10装甲师的一个大救护站——就在莫扎伊斯克那里——被渗透进来的苏军给毁了。那帮人渣把所有能走动的医护人员和伤员集中起来枪决,把剩下那些没法动弹的重伤员都锁在屋子里,放了把大火、生生给烧死在里面的!这件事陆军那边都传开了,甭说是第10装甲师的人,其它师的人听了,都气得要命。有的军官甚至下令,一旦见到苏军官兵,格杀勿论!”
克林根贝格眉头深锁,过了半晌才吐出长长的白雾。京特之前也隐约听说过这件事,但这些细节他也是头一次得知。莱纳听着,一时间连烟都忘了抽。接着他狠狠抽了两口烟,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妈的!这些俄国佬!”
京特偷偷瞄了眼营长,见对方完全不在意的样子,这才放下心来。要知道,他们毕竟是士兵,能与克林根贝格这样面对面聊天,已经很难得了——虽说后者几乎没怎么开口。万一克林根贝格挑剔起来,倒霉的只能是他们了。不过看来今天克林根贝格的兴致还行,或许是由于他弟弟在场,又或许是因为他的治疗有进展。一想到这里,京特又感觉轻松了几分。可能连通信兵自己也没察觉到的是,在前线的与营长呆一起的日子久了,虽然对对方的敬畏仍旧不减,可相处时京特已经不像半年前那样、面对着克林根贝格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苏军的素质参差不齐。有的不错,有的像土匪,有的像恶棍。”提及他们的对手,海因茨·克林根贝格不由得困惑地摇摇头。“他们的战术水平实在差劲,可是又有不少部队打得特别坚决,确实是有骨气的军人。可偏偏又有这么多败类……”
“人一多,什么样的人都有。”
克林根贝格低声说了句,京特心里默默给他补上一句:可不是嘛。他们正聊着,听到后边有人在叫莱纳的名字,京特先发觉了,伸长脖子一瞧,发现在离克林根贝格兄弟身后不远处,有几个人正站在那里。其中一个军官正朝这边挥手。被他提醒后,莱纳才察觉有人找自己。看见那人的脸后,莱纳高兴的把嘴咧得大大的,朝那边喊:
“岑……您怎么也来啦?”
“你这家伙搞什么鬼!什么‘您’呀‘您’的……他们非要我来,其实我一点事也没有!你什么时候走?是今天还是明天?”
那个军官边说边走过来,京特见他眼睛不大,鼻翼两旁延伸出深深的法令纹,看外表比莱纳起码大将近二十岁似的。可是听对方那口吻,却像跟莱纳无比稔熟,完全是好朋友的语气。
“哟,是你!怪不得在病房没看到你,原来在这里坐着呐!”
这名党卫队上尉走近后,正好与转身的克林根贝格兄弟打了个照面。克林根贝格微微一笑,刚伸出手就被对方的左手牢牢握住、用力地上下摇着。
“你早,少校!”
接下来,克林根贝格又向对方介绍自己的弟弟。三人互相见过面后,克林根贝格瞥了眼身后,朝对方说:
“原来你们认识,耽误你们相聚了。”
“哎,别急,不用走!这下正好,咱们一起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