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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是因为她的德语不灵光?可是这个理由现在早已说不过去了,因为他甚至用不着仔细听就能分辨出,现在容加的一口德语不仅清晰,甚至还带点标准高地德语的口音。要是不认识这个声音的人听了,肯定都会认定对方是个德国女性。想来想去,京特都只能判断:看来是容加的声音太过没起伏的原因,所以听起来总不免有些怪怪的。
克林根贝格没搭理她,却压根没妨碍对方热情的自问自答。容加的目光将对方从头打量到脚,微微张开嘴唇,发出极轻的“啊”一声,说:
“看上去不像战壕足,不是战壕足……您的胃吗?还是说,中枪了?黄疸,痢疾?嗯,我看是!”
京特见容加在枕上脑袋一动一动的,一副摇头晃脑背医书的模样,正要打断她,忽然听到后面那句,不禁睁大双眼。容加继续在那儿自言自语:
“痢疾可要小心啊,当心肚子别着凉,好多人得病倒没什么,这病太常见了——嗯?你说是吧,赫尔穆特——关键是,别在解手的时候被风吹坏了,到时还得了重感冒,那就雪上加霜了。啊,这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京特现在根本不敢看老大是什么脸色,他真希望地上有个洞,自己可以马上钻进去呆着,直到没事为止。再一瞧,容加还在那儿微微点头,大有一副安慰人的架势,显然她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的话有哪里不妥。京特清清喉咙,连忙打岔说:
“你的伤怎么样?好点了吗?”
“啊?啊,好很多了,有心,谢谢你的慰问,赫尔穆特。”
“你的脸没事吧?”
不等容加下一句话,京特继续卖力地另找话题。容加又是“啊”的一声,像回音般重复了一句“我的脸?”,京特只好顺嘴胡诌:
“我看你一时笑得这么灿烂,一时又马上就不笑,担心你是不是脸上哪儿受了伤。”
虽说是打岔才胡乱找的借口,但严格来说,京特提到的的确是事实。因为容加要么是常常不笑,要么一旦笑起来就完全咧开嘴,半张脸都被嘴占了去,换谁看了都要吓一大跳。话一说出口,京特又后悔了,他担心对面的女孩会觉得自己嘲弄她的容貌而生气。没想到容加却重重地点头,用一种无比认真的语气回答说:
“你看出来了啊,赫尔穆特!真没想到男人也会注意到这点啊(京特:……),是的!这是我为了保持脸部皮肤紧致而特意想出的办法。你要知道,年纪一长,皱纹也会随之而来,尤其是脸,是自己身上最容易被别人看到的地方,所以那里要是长皱纹的话,是最快被人记住的。而导致人脸长出大量皱纹的常见动作,就是——笑!”
容加最后那个词,音量突然加重,又吓了京特一跳。只见容加抬起左手,拇指和食指分开,沿着鼻子两旁往下方划落。此时的容加,看上去越发严肃认真,犹如一位在课堂上高谈阔论的老师。
“越笑得多,这里就越容易长出法令纹,人看上去自然就显得年纪更大。不仅是这里,眼角、额头,都会由于肌肉的牵动过多而长出皱褶。啊,这样一来,原本让人喜爱的笑容,都会变成导致衰老的元凶!而不笑,又会让人容易误会我是难以亲近的个性,就算我明明拥有如此美貌也会无济于事,所以我想来想去,最好的办法,就是既保持笑容,但同时又不至于让脸部长出皱纹!那就是让嘴巴动起来,动得大!要知道,人类的嘴巴就算是在睡梦中也会嘟囔梦话,可见是这五官中几乎24小时内唯一都在运转的器官。它动得再多,嘴角也不会有过多的纹路,嘴唇也不会失去血色。所以,当想笑的时候,让它尽量张大些、张大些,再张大些!直到嘴角上翘的顶端几乎与鼻翼齐平为止,这样一来,法令纹的出现就会被减少到最低限度,而同时,也是一样重要的!就是眼睛不能弯,一弯下来,哼哼哼,额头和眼角可就要受牵连啦!到时候,皱纹就会出现!因此,我研究出了最有效的办法就是:笑起来可以,但必须要眼睛不动,嘴巴大张!所以,我笑到现在,不仅时常能发出完美的笑容令人一见就有好感,而且还会保持脸部皮肤紧致光滑。怎么样,这种方法十分有效吧?啊?”
发出如此长篇大论后,容加好像演示一般,再次朝京特露出她独创的“没皱纹微笑”,这让脑袋里已经被搅得像一团浆糊般的京特又再陷入深深的恐惧中。他如果此时尚有精力朝旁边一看,没准可能还会发现他的上级转过头来,用毫不掩饰的不屑目光瞪着那个女孩。好不这容易,京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无力地说了句:
“怪不得你笑起来这么……独特……”
“啊,你也这样认为吧!经过我长时间以来的验证,充分证明这是一条行之有效的法子!你看我的脸就知道,一条皱纹也没有。要不是我这样笑的话,恐怕早就会像你那个朋友的朋友一样,脸上的法令纹比河沟还深了。”
愣了好一会儿后,京特才勉强想起来,容加所指的“朋友的朋友”,应该就是元首团的凯泽。他哪敢接话,只得“呵呵”傻笑。原本他是很想借机反驳两句,但无论他如何挑剔,发现容加的脸确实正如她所宣称的那样,用雪擦洗过的脸蛋光滑得犹如凝结的牛奶,别说皱纹斑点,真的是半点瑕疵也无——只是现在,这张脸上正逐渐升起异样的红霞,使它的主人更增添一丝娇艳。然而,在接触到克林根贝格那不满的眼神后,京特也不好继续打量容加的脸,更是不敢搭话。此时的他已经被容加似是而非的理论带歪,完全忘记还有一种可能性:没准他的前营长已经听得不耐烦,正想他赶紧找办法堵上这个女人的嘴,好还自己的耳朵一个清静,而不是只会当缩头乌龟。
“早知道就不问她这种蠢问题了……”
京特哪里能想到,就连容加这种女孩,居然也对护肤一类的话题如此热衷,一说就没完。正当他肚子里暗暗叫苦的时候,忽然一眼瞥见容加的枕头旁,堆着不少白色的纸块,有大有小,形状不一。他如获至宝,连声说:
“你是不是该吃药了?怎么有这么多纸包?你可别偷懒啊,医生的嘱咐不能忘,药只有吃下去了才会有效,你的伤才会好!不然到时候背上皮肤可就真长皱纹啦。”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从那一边抓了几个纸块。一打开,京特不由得直皱眉。因为那个纸团里什么也没有,只用粉红色铅笔在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字:
“爱(liebe)”
难道她药是吃了,所以把包药片的纸都塞进枕头底下舍不得扔?抱着这样的困惑,京特又顺手打开另一张纸块。这回上面的字更多了,京特看得眼睛都直了:
“……给月光下的你……明月皎洁,终不及你,我望着月亮,心中却是你的模样……”
接下来好几个纸团子里,要么是酸掉人后槽牙的情诗,要么是极为火辣辣地倾诉心意。京特下意识张大嘴巴,再看看容加,心想:
“这女人脑袋坏掉了?自己给自己写情书?”
但转念一想,京特就知道这不可能。因为这些纸团里的字迹,没有一个相似的,显然都出自不同人之手。也就是说,这些的确是别人写给她的……一想到这里,京特看向容加的目光不由得添上更深的疑虑。
此时,容加慢慢移动着她的视线,望向枕头边那堆纸片。她稍稍抬头,左手朝底下一抽,将临时枕头下的东西都掏出来了。顿时只见一阵哗啦啦响,京特仿佛看见一大片雪被泼在乌黑的地板上似,容加的担架上半边几乎都被这些纸块铺满了。容加拿起一个打开看了几眼,就像京特那样皱眉——但随即她马上又恢复了面无表情——嘴里嘀咕起来:
“不是叫沃尔夫(一个救护兵的名字)把东西先拿走嘛,他就是不听……啊,他们连个落款也没有,军队这么多人,叫我想回信也不行啊……”
京特粗略估算一下,心想这堆纸没有一百张起码也有七八十张,也就是说,有这么多人给容加写情信!而且,这些有可能只是其中一部分而已……京特忽然想起来,几个月前在野战医院里,自己曾经见到那儿的护士长和前来帮忙的容加闲聊。前者看着病房门口那些转来转去的官兵,悄悄拉着容加说:
“看见了吧,他们都是来看你的!男人都一个样……真是的,谁见了他都怕,可那天还不是一见着你就像被钉子钉住脚似的,站在窗户外头看了你老半天了……”
当时那个护士长一副见怪不怪、又像是告诫中混合着担忧的表情,现在再次掠过京特的脑海。容加那时是如何回答的,自己已经不记得了,但那个护士的话和当时那些有事没事跑来房门口转悠的官兵们的神情,他对此是记忆犹新。现在看着手里和担架上的这堆纸,京特就算再心里有气,也不得不承认这一事实。不过他看着容加翻看纸片,又不禁在心里暗骂那些写信人不长眼睛、没带上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