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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急了,开始复述起医生的吩咐和嘱托。然而那些专业的医学术语他记不住几个,再加上发音又不准,所以一开口,谁也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海因茨·克林根贝格见他急得满头是汗,便安慰对方说:
“你放心,有我在这里,病人不会乱走的。”
他的哥哥没作声,顺势瞥了他一眼。京特心里好笑,他知道,经过上一回的事情后,野战医院这里现在对克林根贝格那叫一个严防死守,生怕他趁人不注意又乘机溜走。岑茨一边戴上手表,一边对克林根贝格说:
“您看医生们对您多好啊,去哪儿都有人陪着!”
听了他的话,克林根贝格完全没动怒,反而微微一笑。“很快就用不着了。”
他的回应让岑茨等人都愣住了。联想到他的“前科”,不免让人觉得其中有诈。但还没等他们旁敲侧击,男孩朝那边挥手叫人:
“容加!容加!这利(里)!”
京特倒吸一口气,仿佛感到丝丝冷气正钻进自己的牙齿里、钻进那个根本没长出来的牙洞里,牙齿都变得酸痛起来。而在他身旁,莱纳的脸色又更青了些。几名军官们,则顺着男孩的视线,看到那边有个深棕色头发的年轻女性正一脚高、一脚低地走过来。她两边肩膀上还背着两个大小各不一的布袋子,正随着她的走动而一晃一晃的。
容加先向军官们和京特二人点点头,然后才对叶夏说:
“啊,你在这儿正好!大家忙活了大半天采到的蘑菇全在这儿了,你拿到后边,让厨子收拾一下,给大家做汤吃。”
“魔……古?”
叶夏歪着头,打量着自己刚接过来的袋子。容加攒眉咋舌,还没等到要怎么向对方说明,一旁的克林根贝格顺手把袋口扯开,叶夏一看清里面的东西,立刻笑了。他嘴里冒出一连串俄语,虽然京特听不明白,但也大概猜到男孩是在感谢容加采摘蘑菇回来。容加这才松了口气。
“这些是您采回来的?”
海因茨·克林根贝格见有些蘑菇上还沾着泥和霜,知道是刚摘回来的。他打量这个个头虽高但身材却完全不如德国女性那般强壮的女孩,忍不住这样问。容加刚一咧开嘴,脸上的表情就停滞了。她转转眼珠,恢复了她那常见的平静甚至有些冷漠的表情,用听起来没啥起伏的声音说:
“睡不着觉,随便找点事做,没什么。”
她话没说完,海因茨·克林根贝格和岑茨、克尼普听了,都微微一怔了。要知道,这女孩说话的用词遣句,听上去竟活像军官们平常的口吻。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容加又继续说:
“这些小东西味道平平,不过相信可以为诸位带来一点新鲜的口感。”
岑茨“噗”的一声,又赶紧忍着。不过光瞧他那模样,就知道他现在憋笑憋得有些辛苦。克尼普转过脸去,迟迟没转回来。海因茨·克林根贝格颇感尴尬,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也正因为他们的关注点全在容加身上,所以都没留意到旁边的京特。此时的通信兵,嘴巴张得可以塞下自己的一只拳头,看上去不禁让人担心他会不会有下巴脱臼的危险。京特在发傻中,身体的本能仍然在隐约地提醒自己:危险正在逐步逼近……
“您可真会说话。”
面对克林根贝格不冷不热的一句话,容加却受到了极大的鼓舞。她把刚才那种故作镇定、听似冷淡又带着调侃的语气都给抛诸脑后,张大嘴巴露出满口白牙,用那拉得长长的腔调说:
“啊,我的德语不怎么好。平时常听各位这么说话,就想着向各位好好学习。学得不好,请多多指正!”
“哪里,您说得很好!”
岑茨努力板起脸,好不容易才冒出一句。克尼普还是没回头,不过他的肩膀抖动得厉害,让离他较近的叶夏看得好生困惑。京特不由得想起来:自己以前曾经对容加好心“提醒”过,别把军官们最爱说的反话当真了——其实是不想让她感觉过于良好;没想到这女孩好像完全误解了自己的意思,还乐此不疲地学习起来!现在听着她满口子学军官腔,京特真恨不得自己化身超级鼹鼠,立刻打个地洞、直钻进地心里躲起来才好。京特现在要逃跑也来不及了,所以下意识中,他渐渐朝莱纳身后蹭,想让对方把自己给遮住。年轻人现在心里只是一个劲儿向上帝祈祷,祈求上帝保佑自己千万别被容加发现。万一她一乐起来,顺口把自己给供出来、宣称是自己引导她走上这条“模仿军官说话”之路,那可就……!莱纳还在发呆,就发觉京特畏畏缩缩的躲在自己背后,不由得又是一愣。
“您常来这里帮忙吗?我听说这儿最近多了一批漂亮的话务员小姐们,让大家精神大振。”
海因茨·克林根贝格打算转移话题,果然,容加嘴巴里的牙齿们几乎成为她脸部的绝对主角。她现在哪里还顾得上用军官的口吻说话,而是一个劲儿地说:
“啊!没有没有、没有的事儿!呃呵呃呵,我明白了,您打算通过这样的方式来破坏我完美的形象是吗?很遗憾,我是不会上当的!”
岑茨和克尼普互看一眼,两人眼中看到的对方都是两腮一鼓一鼓的,几乎压制不住里面就要喷涌而出的大笑。海因茨·克林根贝格哪里料到这个女孩居然会这么老实不客气地承认别人对她的客套话,一时间都不知说什么好了。莱纳大声地咳嗽起来,黄黄的脸色都泛起红晕。叶夏见状,马上跑到他身边,帮他轻轻抚背,又劝他回去休息。莱纳摇摇头,一句话也说不上来。他当然不敢告诉对方,自己现在是因为不敢笑出声来,所以才这么辛苦的。京特在莱纳背后望着容加,心想:
“这女人真是一点不知道长进!别人一夸她,马上就把当初的叮嘱都忘个一干二净了!”
“他说的都是实情。”岑茨清清嗓子。“我们还听说,多亏您的魔术,才让这里的伤员们不至于日子过得太无聊。原来,您还是一位魔术高手?”
岑茨话音刚落,众人就赫然见到容加脸色一变。女孩脸上的笑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情。只见她用听上去几乎没有口音、同时还无比清晰有力的声音说:
“您说的没错!不过,我并非魔术高手,而是名符其实的魔——术——师!”
说到最后那个词时,容加咬牙切齿,简直是每个字都像滚烫的火花般往外迸。军官们被她突然改变的态度给一时震住了,因此没人回答。反倒是莱纳,往柱子那边又靠了靠、再挪了挪,脸上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短短一会儿功夫,脸色已经变了好几回。由于他太过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所以竟然没发现身后的京特在扯自己衣领,一副想扯自己赶紧跑开的架势。京特见朋友没反应,气得在肚子里破口大骂。他深知,万一对面那个女孩又再次认真起来,到那时候再跑可就难了!正当京特叫上帝不应、叫圣母不灵的时候,他耳边响起了岑茨的声音:
“您……还会变魔术?”
你问什么不好、偏偏问这个!京特心中惨嚎,以至于他差点没听见容加那充满自信的回答:
“嗯咳!魔术,是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艺术!而我,就是这门美妙的艺术中,最璀璨的明珠!”
“……”
克尼普撞了撞岑茨,元首团的1连连长从怔忡中回过神来,脸上挤出一点笑,连连点头,同时口里还说着: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连叶夏都看得出来,现在岑茨完全只是机械式地回应而已,话语中并未含有任何深意。然而,他的随口附和,让容加越发高兴,她撸撸袖子,一副要大干一场的德行。这时候,貌若痴呆的莱纳,听到京特在自己后头幽幽地说:
“再这样下去,咱们可又要亲眼目睹这颗‘明珠’再次发光了!”
“……!”
一想到这个,莱纳顿时被激得身体机能恢复正常。他朝左右张望一下,见走廊上没什么人,正是好机会。莱纳向京特使个眼色,两人正想站起来,却看见容加一改平常黏黏糊糊的口吻,用近似播音腔般的声音说:
“不是我夸下海口,这世上的魔术,没有我做不到!没有我不懂的!”
“那么,您会用扑克牌变魔术吗?”
突然,很少开口的克林根贝格提出了一个问题。他的弟弟有点愕然地看看哥哥、又看看容加,搞不清楚对方的用意。京特气得简直就想掐住克林根贝格的脖子,把满腹脏话通通全吐出来:
“这他妈的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敢问这个?!这不是把我们往虎口里送吗?!!”
果然,容加身上一抖。她又咳嗽了一声,用故作镇静、实则全是掩饰不住的喜悦说:
“使用扑克牌,这是魔术师最基本的入门条件。啊,我略有研究、略有研究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