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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车子驶经小伊斯特拉河的某处支流时,蒂克森从大衣里拿出两个玻璃瓶,他命令司机停车,然后自己跳下还没完全停稳的车子,站在桥上,凝望着远方地平线上隐约躲藏在云层后西坠的太阳。蒂克森挥动着手臂划出一个漂亮的半圆形,像投掷手榴弹般将两个小小的瓶子扔向远方。远处的河面上出现一股白色的小水柱,两个药瓶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沉进了河底。
两名士兵注视着他们的连长,蒂克森用力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额头和脸颊上开始渗出汗珠。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呼吸平缓下来。转身重新上车的蒂克森,看上去比之前要平静了许多。他用和昔日里一样、乍听起来没什么起伏的声音下令:
“开车。”
“是。”
司机踩下油门,车子迅速驶过桥,扬长而去,将小伊斯特拉河、将那两个早已沉入其中的药瓶都远远地抛在身后。
就如同感受到自己连长不同寻常的情绪那样,摩托车步兵营营部的某些人,也开始感觉到他们的指挥官似乎起了一点变化。首先,克林根贝格在那一天里,除了必要下达命令外,几乎没再说过一句话;而且这位战斗群的指挥官,在闲暇时不时揉眼打哈欠,看上去精神显得很萎靡。这让他身边的人颇为担忧,但又不好说什么。
自从在叶夏嘴里得知营长服用那种药物的事后,布赫一直暗暗留意着营长的情况。看到对方现在这反应后,他觉得这有可能是停用药物后的反应。而这种反应,往往会刺激得人更欲吞食更多刺激精神和身体机能的甲基/苯/丙胺类药物。这种恶劣的循环,正是布赫最不想看到的局面。所以有好几回,营副官甚至想过要不要干脆直接劝说营长得了。
不过很快,有另一个消息打消了布赫这个念头。当摩托车步兵营离开伊斯特拉,一路跋涉前进到维索科夫附近的铁路线时,叶夏再次找到对方,告诉他,营长这几天没再吃过那种药。两天前虽然人精神不好,但现在看起来已经熬过来,集中力和注意力都恢复得不错,进食也比以前好。这个变化,让布赫一时间有点难以置信。他反复追问叶夏,这是不是真的。叶夏不住点头,看上去非常笃定。他对布赫说:
“纳些瓶子都没了!全没了!这两三天少校他都没再吃过纳药,一点也没有了!”
在确认过这个信息无误后,布赫也转忧为喜。虽然他让叶夏一定要好好留意着营长的情况但当对方离开后,营副官回忆起最近这些天营长的表现,觉得确实正如叶夏反应的那样,虽然出现过一阵停药后的不良反应,但对方并未再次出现精神异常振奋的样子,看来确实没再吃药。
“不吃就好……不过那些药到哪儿去了?记得上回叶夏拿来给我看的时候,还剩好些没吃完。营长他不可能一下子把药全吃光了吧,要真全吃了,那他之前就不会老打哈欠想睡觉了……难道是丢了?愿上帝保佑,让他不要再碰那玩意儿了!”
果然,在经过短暂的疲惫期后,克林根贝格恢复了精神——倒也不像服药时那样过于清醒——重新将全部身心投入到战斗群的指挥中去。这让布赫等人总算放下心来。他虽然不知道营长与3连连长为了药物差点起冲突这事,不过布赫明显感觉到,营长最近不仅没再碰过那些药,那种药片仿佛也彻底消失在对方身边似的。无论如何,克林根贝格的状态好转,让摩托车步兵营的营部重新恢复了活力和信心。这一点,不仅是布赫,也是众人都非常乐意看到的。
越来越逼近莫斯科,但摩托车步兵营的官兵们无不感觉到,最近他们经历的战斗,密度和力度明显要比之前小。士兵们对此议论纷纷,有不少人乐观地认为:这是由于俄国人知道大势已去,所以逃的逃、跑的跑,拦在他们面前的军队已经所剩无几了。但军官们对此却普遍抱有与之相反的看法。在军官们的想法中,现下苏军看似收缩防线,实际上他们的对手是努力将有生力量集中在莫斯科外围,伊万们打算在那里拖住德国大军的脚步。
这两种南辕北辙的想法,目前哪个正确,暂时还没有一个真正的结论。但在这种时期,苏联军队还有别的帮手来拖延德军的前进,却是毋庸置疑的。冬季过低的气温,依旧让前进中的德军吃尽了苦头。这一点,只要看看现在帝国师及其友邻的陆军部队中、各式车辆出现得越来越少,而马匹等牲畜却逐渐成为部队的主要运载工具就能明白。
到达伊斯特拉—维索科夫铁路线的火车站后,帝国师克林根贝格战斗群的许多官兵们,仍旧得像过去那样、不得不露宿在寒风凛冽的野外。但要问起他们本人的感受,恐怕绝大多数的人都会认为:
“这可比前些天强多了!”
因为,他们的最新驻扎地点,还包括师属烘焙连以及师部野战厨房的一支小队。近水楼台先得月,往往是吃一顿就没了下面好几顿的摩托车步兵营和侦察营士兵们,现在总算可以从师部的餐车那儿吃到一点宝贵的热食,还有令官兵们趋之若鹜的干净的饮用水——他们之前喝捏碎的雪水,好多人都喝出肠胃病来。于是在那两天里,克林根贝格战斗群里出现过不少类似的场景:有些官兵无论是否知道战斗群指挥官为了治胃病而听从医嘱喝热水的事,都情愿学着对方那样子、喝烧开的水,让他们倍受折磨的胃部缓解压力。其实这些年轻人几乎没有不想念热咖啡的,可以的话,他们当然希望选择能喝下一杯热气腾腾的香浓咖啡。然而在这种地方,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一没咖啡豆、二没研磨工具、所以这种美好的畅想,也只能是他们呲牙咧嘴啜饮着热水时的一种自我安慰罢了。
除了吃的方面有改善外,另一件让他们倍感欣喜的事也发生了。随着战地邮车的姗姗来迟,最新一批的家书总算辗转到达了最前线、来到士兵们的手中。在听着士兵们骂骂咧咧地抱怨、为啥“信又来晚了!”时,正在派信的邮差抬起头,一脸愠怒地说:
“这些话你们跟铁路处的人说去!我们在中转站那儿眼巴巴的等了大半个月,有时候一节车皮都没见着!更甭提你们的信了!要是有信来,咱们还用像傻子似的等在那头、看那帮铁路工的臭脸吗?!”
旁边的士兵赶紧上来安慰对方,一边递根烟过去,一边拍拍对方肩膀,说:
“知道你们难,都不容易啊!”
“你们盼着信来我知道,我们不也一样嘛!”那邮差借着对方手里的火点着了烟,抽了两口又接着分派信件和包裹。“你们要是在那地儿看了,肯定也会气炸!该来的车皮十天半月都不见踪影,倒是载伤员的车皮一节接一节。那情形,嗐……”
“运回后方的伤员多不?”
听到其他士兵关切的询问,那邮差越发脸色一沉,连连点头。“多着、多着呐!还有好多人挤在货车车厢里,早过了日子都还没发车、只能在那儿苦等着呢!看见他们那模样,真是受罪啊……”
听到自己的同袍面临这种境况,周围的士兵们都一时没怎么说话。他们的心里都很不好受。随着邮差的信一一派下来,拿到家书的士兵们这才开始心情好转起来。有的人赶紧找个光线好的地方看信,有的人忍不住高兴的跟身边的战友念叨妻子在信里提到的内容,还有的年轻士兵看完信,跟朋友开起玩笑来:拿着对方情人的信用夸张的语调念出来。一个正/念着,另一个就来抢,周围的人无不笑得合不拢嘴。这才稍稍冲散了刚才的凝重氛围,让大家的心思重新变得活跃起来。
“哟,怎么还沉甸甸的?你还藏着什么好东西没拿出来?”
一个士兵瞧瞧邮差的背包,探头往里面张望了一下,忍不住发出这样的调侃。那位信使抬抬帽子,抖抖上头积下的雪,哈哈笑了起来。
“还真被你说着了!是有好东西!来,每人一封,可都要拿啊!”
在他的吆喝声中,一众年轻人都被吸引过来,围在对方身旁。邮差对这种众星捧月这态势颇为受用,他挺起胸膛,扬扬五只张得大大的手指,探入包里,从底下拿出一大叠信件。这么一眼扫过,这叠信起码有七八十封,差不多有一块砖头厚。邮差将那叠信一封接一封地派给每一个士兵,一边分还没忘记高声提醒:
“来吧,孩子们!这是来自家乡的爱!这是来自纯洁少女的吻。谁拿到的就归谁,拿到漂亮的别声张、拿到不好看的也别郁闷!这些信,下回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