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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意带着云婵从宣室殿里走出来,赵荇迫不及待地从后追来,将她堵在宣室殿外的甬道口上。一剪水瞳哭得又红又肿,此刻却凶狠地瞪着眼前处变不惊的清丽女子,她本生得娇小,脸嫩得好似能掐出水,活像个玲珑可爱的娃娃。
“怎生是你来,夫君呢,他怎么不来?”她瓮声瓮气地质问道。
“这一而再,再而三的,女公子还真是顶顶的好谋算啊。”楚意耐下性子,盯着她的瞳子里浮动着幽冷的光,“单论这一回,女公子就不怕公子来后同陛下起了争执,最后闹成鱼死网破,他父子二人反目成仇么?”
“那又如何怪得了我,若不是你狐媚,霸着夫君不放手,我至于到宣室殿来给自己讨公道么?你莫要在这里本末倒置,推卸责任给我。”赵荇不以为然,“虞楚意,你不要以为你用妖术变来了好皮相,就能一直哄得夫君晕头转向,百依百顺,真该让夫君看看你刚才在父皇面前蹬鼻子上脸的矫情做派,好叫他早日看清你的真面目!”
楚意气得笑了两声,“我是甚么面目?女公子,你这话未免孩子气太重了些。还有感情之事,本就是两个人的一亩三分地,再容不进第三个人。女公子想横插一脚不成,却要反倒怪楚意小气,难道在你眼里,是将感情当作你我争来抢去的玩具?”
赵荇几乎尖叫起来,“那我和夫君的感情呢,又容得进你么?”
“感情不是一厢情愿。”楚意耐下性子,跟她在日头底下争了这么些话,竟又有些发晕,“那日楚意同你说的话,看来女公子一转头还是忘了个干净。若女公子不嫌楚意多事,楚意便再问一句,那个女公子婚前情牵梦绕的公子,和现实里的这个真正的公子是否一模一样?若否,又有哪里不一样,更或者哪里一样了?”
是啊,哪里一样了。在她情窦初开的梦里,自初见时他送了那把花椒给她时,她就记住了那个眉目精致的男孩,可后来她能见到他的机会屈指可数,每一次都只能远远看着,他就像天边清冽的孤月,又像是拥抱着她的冰冷夜色,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却给了她更多遐想的空间。她无数次在梦里与他并肩行走,同室相伴,幻想过他和自己躲到屋顶之上数星星,幻想过他朝自己偷偷笑。
可等她意识过来的时候,发现他身边已经多了个这样的人。与他朝夕相伴,与他嬉笑怒骂,他会在当众拒了与自己的姻缘后拉着她去屋顶并头说话,他会隔岸遥遥见她安然无恙后释然浅笑。对着自己时,疏离冷淡得却如对着寻常陌生人,甚至比之更多了分厌烦。
他把平生所有温柔都奉与一个相识不过两年的女子,对从小就默默爱慕他的自己视而不见?
天下间,岂有这样的道理?
“是我先遇见他的,我喜欢了他这么多年。凭甚么叫你这个弄虚作假的丑陋贱婢捷足先登!”赵荇的表情狰狞得几欲扭曲,像个被过分娇惯的小孩,“我阿耶说了,凡事挡在我眼前叫我不顺心的,通通踢开、杀了就是!我甚么也顾不得了虞楚意,我只想要你的命!只要你死,就再没人能缠着夫君了,他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想杀我的人多着呢,且让我看看赵女公子可排的上号?”楚意陪她在日头底下说了这么多话,被晒得头晕恶心的紧,再懒得与她啰嗦,与云婵拔腿欲走,却被她从后突然揪住了袖摆,云婵见状劈手要打,却被她身边的长生眼疾手快地截住。
赵荇似还要对楚意有甚么无礼纠缠,却是一抬眼正好遇上胡亥森立于不远处,阴鸷的目光像是两把锥子,笔直地戳着她过来。她正想着如何向胡亥解释,他已然箭步如风地走来,冷冷扯回了她手中楚意的那一截袖子。
“你千方百计要嫁给我,就该知道之后受多少委屈,多少冷落,都是你自找的。”他的口吻里除了厌烦,更多了几分嫌恶,像是迎面两记耳光,无形的锥痛。
楚意对她的那点怜惜早就让她一次又一次蛮横无理地逼迫陷害消磨殆尽,加之她自己头晕目眩,全身软如脱力一般,更是再分不出力气再来与她劝告。不过她认为自己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若赵荇执意不肯回头,她也没有必要再对她姑息养奸。
胡亥哪里舍得让楚意独自面对赵荇的纠缠,她出去了没多久他便寻了出来。幸好楚意进去没多久就让秦王完好无损地放了回来,他到时正好瞧见一脸菜色的楚意被气急败坏的赵荇拉扯着。她身边那个阴晴不定的丑脸少年,也同云婵针锋相对,分寸不让。
楚意半躺在光明台里的软榻上缓了好一会儿,才从方才那阵头重脚轻的恶心里缓了过来。这会儿崔太医尚被外调医查疫毒来源,公羊溪远在华山,宫中可信的太医寥寥无几,他们等了好一会儿,也只等来了静说。
“奴婢跟着崔太医学医有些时日了,请个平安脉不成问题。现下是非常时期,太医署人手不够,公子要是愿意信奴婢,奴婢就斗胆先给楚意看着。”
胡亥略有迟疑,楚意心念与静说这些年的情分,笑吟吟地将手递给她,“左右就是一般午睡没睡好,想来也不会有甚么大问题,就当给你练练手罢。”
静说也笑呵呵地将她递过来的手搁在随身的手枕上,捻过她的手腕,仔细辨了一会儿,没多久她的脸色就变了变,楚意瞧在眼里,以为是自己不争气的身子骨又出了甚么状况,想着身边的胡亥,不免有些悬心,“怎么了,是哪里不好么?”
静说正蹙眉出神,经她一语提醒,却又好似被吓到了般,有些慌乱地堪堪收敛了神色,端出一副笑脸,“脉象有些虚浮绵软,是气血不足所致。我,我方才是在琢磨着你最近吃的药方,发现里面有两味药似乎用得不够妥当,待我之后回去了,再找个太医细细帮你问了,是换一换还是增减用量。这些时日,你就,你就先不要用那些药了,按时安歇,好好休养。”
一听说不用天天一碗又一碗地往肚子里灌苦药,楚意喜出望外地伸展了下胳膊,“不着急找别的太医,还是等崔太医回来,你们重新商量了用药才是稳妥。”
胡亥斜了她一眼,却也没说甚么,转而向云婵使了个眼色,两人先退出了内阁,留下静说和楚意两个在屋中。静说像是松了口气般,自嘲地笑了笑,“我是个没用的,每次在胡亥公子面前回话,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他平素就是这样的脸色,习惯就好了。”楚意道。
静说轻轻点点头,看着她忧心道,“我倒没甚么所谓,反而是你,那个赵荇女公子没给你气受罢?我在太医署听小宫女们碎嘴时可都听到了,她三番五次跑来光明台折腾,胡亥公子不理,听说这回又闹到了陛下跟前去?”
“是啊,不过总归是小孩子性情,一味莽撞地胡闹罢了。”楚意打了个哈欠,细细和她说了今日经历又接着道,“这次也只是亏了我些银钱,被陛下罚了送去抵甲。”
“宫里宫外人人都说她赵荇痴情动人,我原也如此以为。可现下听你这般说了,我倒觉得她仿佛也没有大家说的或是她自以为的那般用情至深。”静说微微蹙着眉,她心性沉稳,说出的话也不无道理,“我打量着,她不像是在意胡亥公子,相反的,是更在意他人的看法和评议。”
“此话怎讲?”楚意虽攒了困意,却也有耐心听她说话。
静说不紧不慢地道来,“如今她可成了咸阳城里最大的笑话。大婚之日夫婿弃她而去,新婚月余从未踏足葳蕤台半步,这事儿若是胡亥公子已出宫开府别住,她自己要是护着些脸面,那还能兜住。可而今胡亥公子被时疫耽搁着,让你们住在宫里,她却不知收敛,大张旗鼓地吵闹便罢,也不知管管下人们的舌头,难听的好听的,传的满城皆是。”
“只有她被笑话么?”楚意笑颜淡淡。
静说噎了噎,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原,原来她竟打了这个主意?”她难以置信地四下看了看,实在惊异,“可她才十六岁,就这般会玩弄舆论?”
“也不瞧瞧她父亲是个怎样的,她也算得上是青出于蓝了。她以为利用那些无知百姓的舌头就能威胁到我,逼迫陛下和公子?不过是小人的以己度人而已。”楚意缓缓叹了口气,“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就且看着她作茧自缚,自个儿受祸害罢。”
静说还欲再说甚么,却见楚意又打了个哈欠,便也知情识趣地起身意欲告辞,“你好好歇歇罢,这些日子切莫再劳心费神,你的身子已大有好转,可不能再有甚么差错。”
楚意轻声谢过,目送着她绕过屏风出去。玄衣公子负手孤身立在门前,她从他身边经过时小心翼翼地见了个礼,便要匆匆离去。却听他冷冷地喝了一声,“站住。”
她一贯惧着他,转身回头时,一触及他凌厉的眼神更是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既然她肯信你,那就别辜负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