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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平静下来,却追不上时光飞快的步调,楚意只觉得这种平平淡淡,再没甚么事发生的舒心时日,总是过得很快。一转眼就是暮春三月,这时赵荇进门已有月余。吃了上回那般没脸的闭门羹,她四处求告无门,严姬为着前事记恨,自是不肯理她,秦王为着时疫泛滥忙得脚不沾地,她更加不敢去烦扰,就这么手足无措地困在四四方方的后宫里了。
楚意从不用应付其他贵妇女眷,也不搭理外事,只偶尔听阳滋公主和静说嚼上几舌头,就当是耳畔吹过的风,听罢便罢。她将午后扶苏府上的小厮送进来的锦匣打开,拨开呈于其中的金银首饰,小心揭开绒布底下的暗层,取出那半面镶着铜兽边框的镜饰,与自己原先手上的半面合放在一处。
“传说悬明镜可鉴人心,辨善恶,果然传说,就是传说。”楚意应在黄镜中的面颊上带着讥讽的笑,“不过这手艺确是极好,虽然从中一分为二,重新接上后镜像完完整整的,也没有就此错开。”
子高喝完云婵塞过来的汤药,正哭得龇牙咧嘴,见胡亥在后瞧楚意瞧得认真,忍不住要拿这个闷葫芦弟弟打趣,“现下里秦镜楚剑,都是幺弟你囊中之物,何时振臂一呼,号令天下?为兄还等着给你鞍前马后,混个大夫上卿做做呢。”
楚意与胡亥默契地对视一眼,代他反唇还击,“楚意瞧着以子高公子之才,区区大夫上卿之位未免屈才,不若效仿当年惠文王与樗里子,兄弟二人王相相辅,也好让云婵将来混个丞相夫人当当,体面体面。”
子高素来崇敬樗里子,一听这话忙摇了头,“就是幺弟有惠王一半英明神武,子高也自愧比不得樗里子半根手指呀。”他自知说不过楚意那张能言善辩的巧嘴,忙将话锋一转,“不若就来说说,该如何处置这两件宝贝?”
他谨慎盯着胡亥,见他又有和楚意交换眼色的动静,佯怒着笑骂起来,“你是将钱袋子给了弟妹管,又不是嘴巴嗓子,还是叫弟妹惯了这么些日子,话都不会说了?”
胡亥横了他一眼,“我是懒得与你说。”
“是么?”子高忽敛住了玩笑的脸色,正经道,“难道幺弟你对那至尊宝座,当真全无半点兴趣么?”
“那你倒是说说,都有甚么好?”胡亥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
子高讲不出来,楚意和云婵在旁更加是无言以对,他们都不是朝堂上的那些野心家,盯着那个位子、那顶桂冠眼睛发红,相反他们都是为此吃尽苦头的人。楚意失去了家国和荣光,云婵失去了父母和自由,胡亥失去了童年和母爱,而子高,他生母易姬原是齐国大族贵女,生前为人和善敦厚,却也为着秦王防范他国利用本国妃妾子嗣作乱,一碗汤药不仅秘密要了他生母性命,更毁了他一生,害得他终日与汤药为伍,无缘朝政,无缘沙场。
若是能够,他们必定离这宫门庙堂远远的,断不愿再踏足其中,自堕尘泥。
楚意道,“剑镜在握,瞒得住一时也瞒不住一世。索性放出消息,明确地告诉天下人秦镜楚剑皆在我千羽阁中,只待奉与当世英主,令四海臣服,万民归心。”
“这种公然打父皇脸面的行径,又有何后招?”子高饶有兴趣地听着。
楚意狡黠一笑,“难不成天下人竟仍不知,如今的千羽阁少阁主正是我家公子么?”
“天下人知不知道不要紧,要紧的是让陛下知道天下人都知道。”胡亥微微敛着尽藏锋锐的眉眼,人剑相处久了,就会潜移默化地互相有了影响,慢慢也就有了共鸣,胡亥就愈发似他手中怒动七国的太阿,不怒亦自凛凛生威。
午后日头正好,楚意这些时日身子总是犯懒,最爱这个时辰坐在院里的秋千上晒着太阳小憩。云婵已经陪子高回了他母亲的旧居,胡亥看书看得倦了,便就着趴在廊下的麟角软和的肚皮闭目养神。暖烘烘又不烤人的阳光洒在楚意身上,风中清雅的桃香怡人,不浓不呛,秋千如摇篮般有规律地轻轻摇晃,她睡得甚是受用。
她正梦到和胡亥携手回江东在自家祠堂对着父母和列祖列宗的牌位进香告慰,耳边突然炸响一声惊慌失措的叫喊,“胡亥公子!大事不妙,大事不妙!你家正头细君闹到了宣室殿前去了!”
楚意噌地睁开眼,一个不稳差点没从秋千上摔下来。胡亥也从半梦半醒之间缓缓坐起,麟角机警地窜到了门口,朝着门外面恶狠狠地龇着牙。楚意揉了揉发晕的脑袋,强忍着被吵醒的恼火前去将门拉开了一条缝,见是于木亮身边常跟着的小徒弟喜水,这才堪堪沉住气,“这次又是为何呀?”
“还能为了甚么,趁着今日午后陛下有几个时辰的闲暇,闹着要陛下替她主持公道,要让胡亥公子逐您出门呢。”喜水总归年轻些,尚沉不住性子,火急火燎地,“她在殿上扯了许多琐碎闲事出来,哭得伤心,又说得头头是道,公子再不去看,只怕陛下已然要被说动了啊。”
“陛下若真的听进去,我家公子去了又有何用?”楚意狐疑地横了他一眼,“既然做了你师傅的徒弟,那便好好跟着于常侍学习在宫中的为人处世,免得被人当枪使还傻乎乎地给人数钱呢。”说罢,她重重将门关上,没好气地坐回秋千上。
消停了这么长时间,楚意还当赵荇是上回被胡亥打击惨了,不说彻底断了念头,也再没脸皮一味胡来了。不过她这回倒是没有一味胡来,忍了一个多月不发作,暗中定是将甚么把柄说辞都准备妥当,只挑了今日这个好时间,越过严姬,直接告到了秦王跟前。
楚意头疼不已,无限懊悔当初自己的一时顾虑和妇人之仁,一次又一次饶过她性命,纵她逍遥法外不止,还反咬回来。胡亥闷声穿靴而起,似是就要出去,楚意忙喊住他,“归根究底,是我纵出来的麻烦,罢了,我替公子去。”
见胡亥执意要走,她赶紧起身拦在他跟前,“之前公子怎么嘱咐我的,莫要关心而乱。公子仔细想想,如果陛下已经让她说动,于常侍早就带着旨意来了,还用得着使个小太监前来报信么?她这是故意引了公子前去呢。公子要为了楚意当众给了她脸色,冲撞了陛下,就是坐实了公子宠妾灭妻,为了楚意不惜忤逆犯上的罪名。就是陛下之前没打算听赵女公子的,被你这么一激,准是要顺了她的意了。”
胡亥气得冷哼,“她倒是有勇有谋。”
楚意抚开他紧蹙的眉,只差不能拍着胸脯保证地好声气道,“好了,公子莫要担心,楚意去去就回。”
说罢,她转身急去,路过子高的住处时顺便还将云婵也拉上,一齐朝着宣室殿过去了。守门太监还未通报,她和云婵就听见了熟悉的哭声,嘤嘤悲切,戚戚哀情。
好个张弛有度,收放自如的赵家女公子。
秦王抬眼瞅见楚意带着云婵进来,眼中闪过几分诧异,“胡亥竟遣了你孤身过来?”
“本就是内宅女眷间争风吃醋的琐事,我家公子是男子不好出面,否则偏颇了楚意和赵女公子间的哪一个,都要受人诟病。”楚意这话含沙射影,连秦王也一块数进去了。
秦王本就不愿搭理这些儿女闲事,若不是为了赵高几分薄面,他早就让人把堂下哭哭啼啼跪着的小丫头拖了出去。这下反倒被楚意拐着弯子笑话,心里更加不快,“从成婚到现下这么久了,胡亥当真没踏足过葳蕤台?”
楚意刚点头应了声是,就听赵荇那厢抢着哭起来,“陛下,哪怕是民间百姓家中,哪怕是继室填房,岂有妻子过门月余,丈夫却留宿姬妾房中,一面也不与正妻相见的?妾已不奢望得到胡亥公子千娇百宠,只是想得到身为妻子应受的尊重和礼数罢了。不然这样传出去,说的是妾无能,拢不住丈夫的心,可笑话的却是帝家无礼法家教,嫡庶颠倒,悖乱纲常呀。”
秦王登高多年,素来都是唯我独尊,还从未被个小女子这般绵里藏针地威胁过,瞧她哭得楚楚可怜,却是有火也没处发泄。楚意趁机温声和气地笑道,“那敢问女公子,当初是有谁逼你嫁进来的么?”
赵荇又被问得一愣,求助似的看向秦王,秦王对她父亲如今是投鼠忌器,脸色不好不坏,也没有说话。
“楚意没有记错的话,这门姻缘算是女公子自己所求。当日女公子作舞为郑姬贺寿,陛下圣心大悦,为汝招婿,是女公子自己毫不犹豫地就选定了我家公子。从此往后,就都是女公子自己的心意,既不是陛下和令尊施压,更不是我家公子逼迫。对么?”
赵荇一脸理所当然,“嫁与胡亥公子,成为他的妻子,是妾幼时起的夙愿。”
“那女公子可知自己并非我家公子所愿?”楚意这话问得刁钻,未等她狡辩,立刻接着道,“女公子为嫁得心上人,特地求令尊与陛下提出结亲,陛下爱重赵府令,自会欣然同意,再利用陛下以楚意性命向我家公子施压,逼得我家公子不得不娶汝为妻,楚意因此屈居妾室不能扶正,楚意可有说错?”
“即便夫君不以我为妻,你一个出逃罪婢做妾已是抬举,还妄想登堂入室,做后宅主母么?”赵荇鄙夷地白了楚意一眼。
楚意望着秦王笑得意味不明,“楚意当初为何为妾,如今又为何可堪正妻之选,陛下,可容楚意再同赵女公子辩一辩?”
她这话本就不是为与赵荇分辩,而是要和秦王说个明白。秦国如今外有胡人虎视眈眈,内有时疫泛滥成灾不说,六国余孽也蠢蠢欲动,他又早不复盛年,眼前小儿子的这一妻一妾,背后分别是赵高与旧楚势力。同属逆臣贼子,但赵高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尚且能够掌控的,而旧楚势力却远在千里之外,全不受他控制。
他必须选择一个。
“朕的宣室殿是尔等一房妻妾争宠吵闹之地么?赵荇,你身为公子正妻,嫉妒成性,有违妇道,罚二甲。”秦王面无表情地瞧着堂下一站一跪的两个年轻女子,当赵荇恨恨不服时转而又道,“虞姬,你身为姬妾,夫主与正妻婚后未行登记擅自分居,你不加劝阻,同罪论处,亦罚二甲。之后你若再不劝夫主对正妻以礼相待,再罚二甲。”
他谁也不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