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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这不可能。
他要的是号令天下的秦镜楚剑,他要的是位及至尊。
他针对小妖女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这满腔野望,绝对不是那个满腹城府又傲慢骄狂的女人。
故此,在赵家女公子先他一步派人截杀从咸阳落荒而逃的她时,他纹丝不动。在她再次被小怪胎救下,以他枕边人的身份重回咸阳宫时,他纹丝不动。在看到他们又一次并肩相携,出双入对时,他纹丝不动。
直到阳翟城中,替阴阳家家主前来监察的他在暗处眼看着她哪怕豁出性命,受人挟制,也决计不肯拖累了小怪胎时,他心里冷不丁窜起一团邪火。
占据他所有思绪的只有郑姬的那一句话。等他回过神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在那一瞬间竟然成了妒忌的傀儡,居然想要推倒她身后的铜鼓将她砸死。
可他没有懊悔的时间,他必须要为自己这一全然冒失的举动付出代价。他选择用庸懦无为的生母,保住自己多年以来维持的伪装。
在他的手掐住她喉咙前的最后一刻,她虚弱无力地躺在硬邦邦的旧榻上无声地淌下一滴泪,“都怪阿娘,教不好你。”
没错,都怪你。他趴在生母渐渐僵硬的身体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在心里想。都怪你没出息,既没有高贵的出身,又没有争宠的本事,害得我从生下来就在受人委屈,处处低就忍让,还要受人白眼。你死不足惜,死不足惜!
还有严美人、子翙,还有郑姬、扶苏,还有那个小怪胎,那个小妖女。所有人都在逼我!
他痛苦地在罪恶和良知之间疯狂地寻找着平衡感,就像一个身溺沼泽不断挣扎的人,只能越陷越深。他被自己逼到如今这副可怖面目,早就没了回头之路,只能为了他不断膨胀的野心继续前进。
郑姬的死,扶苏的被贬,阴阳家的败落,让他经过这么多年的蛰伏,终于看到了储位的希望。他私以为眼下唯有能力挡在他路上的,只有小怪胎。小怪胎自小就是在父皇的心尖上长大的,不论如今他确实出类拔萃,就是他身边的小妖女还替扶苏在照顾王氏给王室生下的嫡孙,也成了他竞争储位的一大筹码。
那孩子被他们保护得太好,他下不了手,那便只能先从他们身边支开。幸好那个叫静说的女子一向得力,他只要支会一声,她便能把事情办得圆满而又滴水不漏。只要赶走了那个孩子,除了一时之患,他就有足够的精力慢慢对付小怪胎他们两个。
不曾想,就在这时静说告诉他,“楚意有身孕了。”
刚刚赶走一个,这边竟是又揣上了一个。他十分清楚,小妖女肚子里这个孩子于他们夫妻,于秦国,将会起到怎样反响剧烈的作用。于他自己,又有多少不利,他没有大发慈悲的必要。
可是静说到底是女子,心地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违逆了他的意思,“公子,她身子本来就弱,这又是头胎,要是一旦动了手,恐怕以后便再难有孕了。是个女人都是想做母亲的,更何况楚意真心待奴婢,奴婢已因公子负了她一次又一次,这一次害得是她为人母的希望,您要奴婢如何再下得去手呀!”
下不去?谁管你下不下的去手。他并不是只一味倚仗她这一步棋,既然此路不通他大可另辟蹊径。而她到了最后,也只肯答应他三缄其口,绝不对第三个人透露小妖女有孕一事,哪怕是小妖女自己,至小产失子前也是概无所知的。
而他的另辟蹊径,便是也嫁给小怪胎的赵家女公子。那女人也是不一般的心狠手辣,经他三言两语的提点,居然当真动起了手。虽然最后付出了她自己以及阴阳家家主两个人这般惨痛的代价,但对他来说反而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解决了两个心腹大患。
看着小妖女伤心欲绝又病歪歪的样子,他心里真是痛快得恨不得咬牙切齿,浑身发抖。
到了这时,先前挡在他前面作障眼法的郑姬、阴阳家家主相继倒下,等小怪胎和小妖女从丧子之痛中回过神来,以他们两个的精明头脑,兴许很快就能查到他的头上。在这之前,他就算找不到新的替死鬼,也得找一个足以迷惑他们的目标。
赵高。
“公子想得到我的助力,自然是要拿得出我想要的报酬。”
权力。金钱。地位。荣誉。
所谓报酬,不过如此。
等他大计得成,等他荣登大宝,这些都不成问题。
赵高本意辅性情乖张暴戾的小怪胎上位,不想他却是脱缰的野马,不仅不受管束,甚至还会反咬他一口。而扶苏与他政见相左,他曾对他下过毒手,自是不可拉拢。比较着其余几个公子,唯有他,或许还有些与小怪胎一争可能。
商政如赌桌,其上皆是滥赌之徒。赵高不例外地干脆豁出去,将筹码压在他身上,去豪赌一场。趁着他父皇巡游途中病危,暗中放出消息于一直潜伏在队伍附近的他,并将自己手中养在琅琊多年的私兵暂借。
只等着那个叱咤半生的帝王,不得不闭上眼的那一刻。
他领着假穿了禁军盔甲的赵高私兵趁机而起,看着脚下杀气腾腾的士卒竭力拼杀,惨叫和兵戈声在他耳边肆意喧嚣,他激动得浑身都控制不住地战栗着。
当亲眼看着小怪胎从崖边跌落无尽混沌中,他全身的血液都在小妖女声嘶力竭的哭喊里沸腾起来。
成了,成了!
楚意的双肩双臂都快被扣住她的那两个健壮拧断了,她只觉得全身的精力都随着胡亥一起从那不知深浅的高崖消散了。她回过一双已经哭不出泪来的眼睛,用力地瞪着不远处的昆弟。
火光里,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他,笑容看起来狰狞而诡异,又像是暗夜里偷食的夜枭,贪婪丑陋。要是现在有面镜子,她真想让他自己端起来照一照,认清他那副恶心的嘴脸。
“楚意,用这种眼神看着朕,你还是头一次。”昆弟朝她步步走近。
楚意只剩下牙缝里的一口气,硬邦邦地挤出来,“他都被你逼死了,我对你还有何用?索性,将我也杀了,永绝后患才好啊昆、弟、公、子。”
她最后四个字重重咬下去,带着讥诮和鄙夷,像四个响亮的耳光左右开弓扇在昆弟面目全非的脸上。他眼中闪过一丝暴躁的狠意,透过他迅速钳住楚意喉咙的手发泄在她身上,“朕已经忍你很久了!劝你不要挑战朕的底线!听好,朕马上就是名正言顺继任大统的新君,你最好老老实实称朕一声陛下,否则朕不介意送你下去和胡亥那厮团聚!”
“名正言顺?我呸呸呸!”弥离罗噙着一双哭红的眼睛,咬紧牙不叫自己哽咽,“你伙同奸贼矫诏篡位,这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逼死我们少主一个算甚么本事,有种的,将咱们都灭口了才算呢!”
“给朕住嘴小蛮奴!”昆弟没好气地叱骂了她一句,“你以为你们这群人今日能活着离开这座悬崖么?来人,将胡亥的这群喽罗给朕碎尸万段!”
楚意木然地看着眼前歇斯底里近乎癫狂疯魔之人,在震天动地的厮杀声中,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看不清,听不清,三魂七魄早有大半跟着胡亥去了,只剩下行尸走肉般的躯壳还在苟延残喘。
弥离罗决不是等闲机敏,在这种哀痛欲绝的时刻尚能随机应变,以痛骂吸引了昆弟的注意力,其实是在给趁暗摸到昆弟身边的霍天信留足了行动的空间。等昆弟反应过来时,身边的兵马人手大半朝着弥离罗三个去了,只把几个亲信留在自己和楚意身旁,而霍天信的鱼藏剑已经直逼他心门。
霍天信一心要拿他性命给胡亥报仇,一时竟是忘了考虑还受他钳制的楚意。见鱼藏剑已迫在眉睫,他自知避无可避,索性将手无缚鸡之力的楚意猛地拽到自己身前,要她来为自己挡剑。
幸而霍天信见势不妙,堪堪收了剑,将灌注在剑身上的力道一并回卸,险些被自己的内力废了半条胳膊!
“拿下!”未等霍天信回过神,伪禁军的兵戈已经蜂拥而上,抵在他脖颈边。
“霍天信你个莽夫笨蛋!”看着腹背受敌的弥离罗焦心回首,他这才后知后觉地醒悟过来自己方才是该有多么鲁莽!
昆弟得意忘形地在楚意耳边笑起来,“没了胡亥和决明子的千羽阁简直就是一盘散沙,不堪一击。”却是朝着弥离罗,“小蛮奴,想要他们两个活命,就叫上和你一起的另外两只蚂蚁,丢了兵器,臣服于朕!”
“你做梦!”弥离罗提鞭高纵而起,却被眼前突如其来的箭雨逼得被迫回落地面。
却不想这原就是伪禁军的诱敌之计,她脚尖刚一沾地,还未站稳,四面八方就有无数刀枪刺过来。
燕离和伯兮回头见大家都落入贼手,不免也露了急色,这时却听楚意的声音从昆弟的手中嘶哑地吼出来,“伯兮大哥!拉着小燕立刻走!走!”
闻言,伯兮不假思索地拽过燕离从此时防守较为薄弱的南边飞步而去。他们二人身怀上上轻功,就是踏箭而行也不在话下,重甲长戈的伪禁军只能对着他们头也不回的背影望而兴叹。
昆弟气急败坏地一把将楚意推倒在地,恨她恨红了眼,就要拔剑来砍,“为甚么!为甚么!你总是要千方百计碍朕的事!挡朕的道!”
楚意一言不发,甚至一眼也不看他,她心底早就是死灰一片,是生是死,是成是败,都无所谓了。
他见得不到她的回应,又一把拧过她惨白的脸,逼她直视自己的眼睛,“你给朕看好了,接下来,朕就让你看看挡朕路的人,究竟都是些个甚么下场!”
楚意仍旧是紧咬着嘴唇,看着他的眼睛里泠然沉寂,就是不肯再说给他半个字。他与她僵持半晌,忽然又凉飕飕地笑起来,“不说话了?不过朕有的是让你说话的法子,来人,去支会赵府令一声,大计已成,顺便问问他,扶苏和他儿子还有几日到咸阳?”
“你想拿子檐怎么样!”楚意目眦欲裂。
昆弟的眼中划过得逞的冷意,“你那么聪明,猜猜看罢。”
“秦国是你的了,王位也是你的了,你还想做甚么!”楚意实在不知自己是在愤怒还是在失望灰心着甚么,“有种你杀了我,不然但要你动他们父子一下,我必让你后悔到下辈子!”
“把她带下去,还有千羽阁其他几个虫子,一一分开看管,没有朕的命令,未到咸阳之前,一概不许任何人私自探视。”昆弟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凑在楚意耳边轻声说,“你可要替你那短命的夫君好好活着,替他亲眼看着朕登上他梦寐以求的御座。”
“呸!”在被他的走狗拉扯的过程中,楚意狠狠地一口啐在他面上,“别以为谁都跟你这起小人一样!昆弟,你不得好死!”
嶙峋的山崖后,日光将尚未睡醒的朝云染红,早起的山雀鸣啼山涧幽谷中。本是一片风和日丽,风轻云净的好光景,谁又知就在前夜那里还曾杀声遍野,火光冲天。谁又能想到这个曾在秦王手中睥睨中原的帝国,会在一夕之间天翻地覆,走向如此终局。
困在四面裹着黑绸的囚车里,楚意听到山中有灵猿长啼不住,哀哀戚戚,仿若也感知到了这个国家风雨飘摇的前路。楚意无措极了,这些日子接二连三发生了太多,她现在一个人的时候,竟还如处梦中。
闭上眼后,仿佛再睁开时,甚么都没有发生过。
秦王依旧好端端地坐在章台听事,昆弟依旧是那个豁达开朗的少年郎。胡亥,依旧还在身边,等她睡醒,给她煮上一碗半甜半咸的汤面。
然后,他们一起离开咸阳,策马扬鞭,回江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