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345小说】dingdian345.com,更新快,无弹窗!
未防秦王驾崩和胡亥身死的消息泄露引得各路反秦势力趁机作乱,昆弟和赵高议定,先秘不发丧,在御驾的前后副车上装满咸鱼,以浓烈的咸腥味掩盖秦王尸身上的气味。
而李斯却认为,矫诏直笔命昆弟继位不妥,一来昆弟一向籍籍无名,生母位卑,恐诸公子和王亲士族不服,二来众所皆知此番随秦王巡游的是胡亥而非昆弟,若此刻却由本因待在咸阳的昆弟扶灵回都,只怕引起蒙家兄弟那些朝臣疑心。
于是他便提议修改矫诏,暂叫昆弟先顶了胡亥的身份回都,再行打算。那夜李斯见风使舵,在关键时刻选择投靠昆弟,为求在新主跟前保身立命,自是全心替他筹谋。昆弟赵高不疑有他,依他之计,加快了回咸阳的速度。
为堵住众人悠悠之口,连尚还苟活于世的楚意也被他们拉来做戏,硬捆了押在昆弟的马车上。这几日的大悲大怒又兼舟车劳顿,哪里是楚意那把病歪歪的骨头熬得过去的,加之她本就没甚么太强的求生之念,这一路快马加鞭地赶路,等好不容易回了咸阳,人便只剩下半口气吊着,若非昆弟强扭了崔太医来替她吊着命,只怕从前一切进补都要前功尽弃,让她当真随了胡亥而去。
“臭丫头,你得熬住啊,不然小公子泉下有知,只怕是要怪小老儿我的。”无人的时候,崔太医悄悄拽着楚意的袖子泣不成声,他本来就因为跟着巴夫人来咸阳耽误了终身大事,也没个子嗣后人的,从来都是将胡亥当成亲孙儿小心翼翼地照看着,自那夜哗变他听闻胡亥没了之后,一夜之间头发白了大半。
楚意看着心酸不已,却只觉得有心无力,“太医先生,如今局势变了,您还是趁早乞骸骨,回家乡罢。实在不必再为我操心,左右我这个样子也没几日好活了。”
“说甚么傻话,难道,难道……”他胖乎乎的脸急得微微涨红,憋着口气咬着牙,“难道你要叫小公子白死了不成!”
眼泪无声浸湿了楚意耳边的发丝与软枕,她讷讷地别过脸,盯着帘幔的顶端,不知该作何回答。就像是谁在她心上开了个大洞,不是疼,不是痛,就只是单纯的空。
这时,有两个五大三粗的婆子满脸凶狠地走了进来,二话不说便粗暴地把崔太医推开,又将楚意从榻上拖了起来这两日楚意被顺道囚在宫中光明台,除了崔太医,昆弟连只苍蝇都不让放进来,不用想都知道她们是谁派过来的。
“她身子坏成这样了,你们还要带她去哪!”崔太医踉踉跄跄地从屋子里追出来,却赶不上这两个膀大腰圆的恶婆子浑身都是力气,三下两下就又被她们抛在一边。
楚意连问都懒得问一句,由着她们像拖一块破布般将自己拖出了东明殿,塞进一顶步辇里,颠来晃去地将她送到章城门外。那里正低调地停了趟车马,似是等候她已久,她被人强推了进去,却见其中坐着的,正是昆弟无疑。
他和从前大不一样了,玄色的衣裳上滚了金边,还有金丝银线在袖口、背后密密绣了祥瑞龙纹,头冠上的宝石珠子足有鸽子蛋大小,整个人瞧上去雍容体面,贵气逼人。令见惯了他衣着朴素的楚意,一时只觉得说不出的别扭。
“你要带我去哪?”楚意警惕地瞪着他。
“有一位旧识昨日夜回到咸阳了,自然是要去见的。”昆弟平静如常地微笑着。
在抵达扶苏城外的别院之前,其实楚意已经大约猜到了他口中的所谓旧识。但她并不解其意,他要坐稳江山,胡亥扶苏都是留不得的,扶苏已经被他骗了回来,他直接命人动手便是,何必多此一举将自己带过来一趟。难道,他这般狼心狗肺之人竟然尚有仁慈之心,要他们这对曾经的师生见最后一面?
“你心中一定有很多问题,进去罢,看看他,他能全部告诉你。”昆弟拍了拍手边一个漆木食盒,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
楚意没有动,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冷笑了一声,“你自己找不到合理的理由杀他,就要借我的手么?那盒子里的东西,有毒罢?然后,你在对外宣告,是我对扶苏怀恨在心,早有预谋,再将我捉拿处死,以泄天下人之愤?借我的刀,杀了扶苏,再借法的刀,杀了我,昆弟公子,您真是好心机,好城府!”
“难道你不是心心念念着要早些下去陪胡亥么?朕这是好心好意成全你呀。”昆弟佯作痛心地望着她,他的表演天衣无缝,嘴里说出的却全是威胁,“你要是还想让千羽阁其他两个人活下来,最好按照朕说的去做。”
楚意白了他一眼,哼哼冷笑两声,“昆弟公子是守信之人么?只怕是先骗我做刀的说辞罢了。”
昆弟胸有成竹地摊了摊手,“胡亥死了,你和扶苏也死了,他们两只喽啰对于朕来说毫无价值,是杀是放都是朕说了算。左右你今日要是不去,他们是必死无疑的。对了,还有子高那个病秧子,朕不介意多捏死一只蚂蚁。”
“你!”楚意瞪着他气定神闲的脸色,气得直咳嗽,他压在她身上的人命一条又一条,压得她喘不过气,她一把抓起那只食盒,愤愤从马车里掀帘而去。
门口的守卫替她打开了那扇年久失修的门,在满地荒凉的院落里,她一眼就瞧见正在为院中枇杷树浇水的扶苏。他素衣冠发,纤尘不染,回眸见了是她进来,曾经误会至深,又时隔多时未见,竟然在这种彼此落魄的光景里显得手足无措。
“屋中…屋中尚有些薄茶,楚…弟妹要是不嫌,便请上座罢。”他道。
楚意深深吸了口气,挤出几分看上去不那么勉强地笑,“有日子没喝到公子这里的茶了,还是有些想念的。”
茶的确是薄茶,楚意在扶苏对案坐下,低头看了看他递上来的茶,不过是一碗清水里下了几许茶末,实在简陋了些。她抬眸又看了看扶苏消瘦的脸颊,忍不住歉疚地苦笑,“北地风霜,真真是苦了公子。当初是楚意不懂事,瞎了眼错信奸人,竟那般误会公子,还自以为是的,不知悔改。”
扶苏摆了摆手,不介意道,“你何必这样说,那时你何尝不是和父皇一样,是为了我的安全着想才如此安排。我明白的,楚意你一直都是个明理的。若说识人不清,谁又不是呢?”
“如今,楚意只有一问,小君和楚意恩师之死,公子您确然毫不知情么?”楚意问。
扶苏的答案一如既往。
“我明白了。”楚意喟然一叹,“原来我们所有人一早就陷在人家的迷魂阵里,还不自知呢。就算现下楚意向公子磕头谢罪,也是于事无补了。”
“我已听说,他向赵高借私兵于沙丘逼死幺弟,又一路冒充幺弟扶柩而归,独独留了你的性命,想必就是为了今日。”扶苏不是痴愚之人,自楚意进门他便知道了她的来意。
他一面说,一面走到楚意的案几前坐下,将她一直未曾交给他的食盒打开来,“是枇杷膏啊,我素有些咳喘的毛病,从前我家细君在时,也常亲手替我熬。”
楚意见他拿起汤匙,慌得连忙按住他的手,红着眼眶道,“不要吃,这里面被他下了毒。”
“他让你来,不就是让你送我上路么?”扶苏淡然一笑。
“公子,你听我说,听我说。”楚意死死将他的手按住了,“公子被骗入关,一向看好你的冯丞相必然已经知晓,只要咱们想办法联系上冯丞相,就能和千里之外的蒙恬将军取得联络,蒙恬将军手中有镇守北方的大军三十万,只要公子您一声令下,即刻就可杀回咸阳,除奸臣杀贼子。您还不能死,陛下,陛下还等着您为他主持丧仪,送他入土为安呢!”
“楚意,事情不是你所想的那样简单。”扶苏无奈地叹了口气,“大军三十万屯于北地是为了监筑长城,防备北胡的。若蒙恬将军骤然领兵杀回,边疆必然生变!何况,秦国之兵力不止蒙恬将军手中的军队,而唯一能够打回来的直通要路已被李斯赵高命人封锁,其他各处关口郡县都有群兵猛将。若要蒙恬将军赶赴咸阳,必是一场恶战。而今,最经不起战乱的,是百姓啊。”
楚意怔怔地听着他继续说,“秦国统一天下,为得从不止是一国之霸业,一国之荣耀,更多的是为了给天下苍生一份安定,让他们能够安居乐业,安享太平。秦国的千秋万代,其实也意味着百姓的千秋万代,只要百姓无忧无虑,那么坐在王位上的人是谁,这要紧么?”
“可现在要紧的,是公子你的性命。何况您又如何得知,昆弟这般机关算尽之人,又有赵高那个狼子野心之人在侧,他就会是一个爱民如子的好君主?”楚意的眼泪控制不住地落下来,“公子,还有子檐啊,他如今才十二岁,已经没了母亲,您难道还要再让他失去父亲么?”
“但是子檐现如今就在他们手中,生死未卜啊楚意!”扶苏也不禁红了眼眶。
楚意为之大震,难怪从方才进来到了此刻,她都没有见到过子檐,整座别院里除了扶苏,空空荡荡,再无其他人。她正愣愣不语时,扶苏忽然松开了拿着汤匙的手,慢慢抽身而起,“楚意,今我一死,可为百姓挡下一场兵祸,可为亲子保住一条性命,我觉得很值得。只是我并不想连累了你,我曾说过想看到将来的你坦然独立,无惧风雨,现在我依旧如此希望。”
说着,他不知从何处找到一把长剑,握在手中,轻描淡写地就架在脖颈间,“遗书我已备下,那上面我也写明是父皇遗诏命我自尽,你出去后将我的遗书收好,如若昆弟要定罪于你,你大可拿出来保全自己。想来,就算他们蛮不讲理,欲毁遗书,子高和冯丞相也会竭尽全力护着你的。”
“不!不!扶苏公子,你先将剑放下!我们从长计议,从长计议!”楚意吓得进退两难,只连声祈求着他。
“人终有一死,但是楚意,不要让我们任何人的牺牲变得毫无价值。我如是,幺弟如是,请你替我们好好活下去。”他却早已下了必死的决心,一把剑横过脖颈上的脉络,锋利的剑刃嵌入他的肌肤,鲜红的热血喷涌出来,污了他一尘不染的素袍。
“不不!不要!”楚意沙哑地哭喊着手脚并用地冲上去,接住了他跌坠的身躯,“老师!老师!我不要你死!求求你了,不要死啊!老师!”
“你终于…肯……了……”扶苏欣慰地灿然笑开,他的唇色一点点白下去,眼泪经过的时候都看不出痕迹,“好…好……活……下……去……”
楚意知道自己再做甚么都是于事无补了,她突然怨恨起了自己,原来没有了胡亥在前面为她遮风挡雨,没有了虞家父兄的百般庇护,她是这样弱小无力。面对外界洪水猛兽般的昆弟和赵高,她居然在恐慌,在胆寒,她根本不敢走出去。
这样一无所有的她,要拿甚么去跟他们斗?活下去?
她甚至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脑袋又沉又晕,等她意识到甚么的时候,眼前俨然一黑,耳朵也再听不见声音了。
神识沉沦在虚无的梦境里,有无数双手从黑暗里向她伸过来,她想抓住,却怎么努力也触碰不到。最终,它们都慢慢离她远去,将她一个人留在了那里。
扶苏的声音一遍遍在她耳边回荡,夹杂着昆弟得意洋洋的笑声,如同神魔交战,吵得她头疼欲裂。
对,她不甘心,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就这么认输了,输给昆弟赵高那起子靠装模作样蒙骗世人,实则表里不一,用心险恶的无耻之徒!
她更不甘心让害死了她身边这么多人的昆弟就这样逍遥法外,还能荣登帝位,君临天下!为王者,非是秦王那般,又有谁堪配?
还有他欠胡亥的、王簌的、高渐离的、扶苏的,还有太官署和所有枉死之人的,她通通要他以命相偿!
思绪在这一刻全数回拢,带着一腔孤愤,楚意猛然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