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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后府里来了位嬷嬷。干净慈祥，利落的挽了个攥。皮肤白皙，带着翡翠镶金边，富贵简约耳铛。
薛怀亲自把人带来的，“王爷说府里不是孩子就是护卫，没有一个老成人。这是原先伺候婉妃的嬷嬷，他特意要来照顾你的。”
贺骄头皮发麻了三天，并不高兴赵芮这种先斩后奏。一声不吭就把未来婆婆身边伺候的人送过来的做法。
她根本不知道怎么跟这位宫里的嬷嬷相处。
贺骄很不自在。
另一边，杏倩和薛芳开始冷战，两人之间不说话了。
准确的说，是杏倩不理薛芳了。
薛芳叹了口气，反应很镇定。先跑来对贺骄道歉，“……先前我实在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将计就计在杏倩姑娘不知情的情况下。和她同床共枕了几天。这次不知道怎么了，被杏倩姑娘发现了。”
“不过我对天发誓。我什么也没有做过，更不曾冒犯过杏倩姑娘一根指头！”
慷慨激词说的毫不心虚，贺骄都相信了。
薛芳神情微微懊恼沮丧。“说来说去都怪我。我现在只盼着四小姐能劝劝她。府里人员未齐，她这样天天堵着气，又要为你烧水倒茶，早上她都烫了两次手了。”
贺骄觑着薛芳许久，问他，“你就不想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吗？”
薛芳很聪明，眼睛一闪，猜到是贺骄告诉杏倩的。他目光微微黯淡，低声道：“小姐您做的对，是该从中阻止。我瞒而不告，的确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贺骄意外薛芳的态度，讶然道：“罢了，你能想明白就好。解铃还须系铃人，我这劝没什么用。你且等等，我找机会让你们两说说话。你好好劝劝她便是。”
薛芳感激不尽，一连给贺骄磕了三个响头。
贺骄笑道：“杏倩不成个小气的人。”洞若观火般瞥了薛芳一眼，“她能赌这样大的气不理你，气的必然不是表面之事。你若想真心哄好她，就不要再像敷衍我似的隐瞒。”
薛芳惊讶于贺骄的敏锐，知道他隐瞒了一半真相。沉默片刻，他还是没有勇气对谁都说一遍自己的过往。犹豫再三，终于打算开口。
贺骄摆摆手道：“你的话留给杏倩说吧。我不是爱刨根究底的人。”
薛芳苦笑一声，连连应是。
贺骄取出两样东西，吩咐他道：“我看你也心不在焉的。你也别在府上待着了，出去散散心。顺便把这两样东西送到安远伯府，就说伯爷厚爱，贺骄不敢承受。”
顿了良久，想不到什么客气的话好说。贺骄也实在不大擅长这一套，“罢了。无论你搪塞什么，把这两样东西还回去便是。”
“是。”
薛芳把银票塞进袖子里，正寻思紫玉壶怎么装。杏倩进门向贺骄禀事，看都没有看薛芳一眼。“小姐，门外停了辆马车。一位自称是太子良孺的贵人要见您。”
“太子良孺？”
贺骄呛了口水连连咳嗽，不敢置信道：“她她她来干什么吗？太子良孺走错门了吧。她知道我是谁吗，她认识我吗。”
这中间肯定有什么误会。
杏倩看见薛芳还是有点不自在，她沮丧地道：“我也是这么说的。可人家点名指姓求见的就是你。还说没找错人，问你是不是定州贺士年之女贺骄，卢家前些日子认回的大女儿卢南骄。”
贺骄若有所思，“看来是有备而来啊。对我的底细一清二楚。”
内宅女眷往来薛芳帮不上忙，微滞看了杏倩一眼。告辞道：“小姐那我先走了。”
贺骄道：“快去快回。”
杏倩欲言又止，看了眼沉思纠结的贺骄。疾步追出去，“喂，你有什么事不能等会再去吗。”
回廊婀娜长裙转身，薛芳诧异，心底高兴杏倩主动和好。笑道：“你有什么事？我现在有事要去趟安远伯府，等会儿回来再谈好不好。”
杏倩恼火道：“你和我吵架和小姐置什么气。外面有人来访，是敌是友都不知道，你不留下来保护小姐安危。去什么安远伯府，随便叫个人去不行吗。”
薛芳眼底融化笑意，上前几步刻意挨近道：“这是瑞王殿下金屋藏娇的地方。方圆百米，里里外外都是巡逻的嫡亲护卫。若那人是假冒的太子良孺，连敲咱们家大门的机会都没有。”
脸上呼吸热热的，杏倩屏住呼吸。好半天薛芳敲了她额头走远才重新喘息起来。
这个薛芳也太轻薄了些。
府里上下都没有接待贵人的经验。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好言好气的上门求见，贺骄也不好将人拒之门外。
大家正乱成一团时，龚嬷嬷突然来毛遂自荐道：“姑娘，老奴曾在宫中帮婉妃娘娘主持过几次宫宴。招待一二客人不在话下，故自请待客。还望姑娘答应。”
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贺骄有什么好不答应的。
只是心中始终很狐疑，赵明烨怎么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提前把龚嬷嬷送来给她排忧解难来了。
有龚嬷嬷招待做主心骨，府里上下立即被指挥起来。
太子良孺李嫣在花厅略等片刻，有名俏丽灵动的丫鬟带她去正厅。李嫣丫鬟接到主子眼神，主动和杏倩攀交情。
“不知姐姐叫什么名字，怎么称呼？”
杏倩活泼又开朗，只说了自己叫杏倩，小姐身边伺候的。再不吐露一个字，问什么都是灿烂笑意。抿唇不语。
李嫣落座后立即有人端了茶盅，掀开茶盖里面却是一杯热开水。丫鬟咂舌，小声道：“那位怎么知道你怎么在奶孩子。”
李嫣淡然道：“她能怎么知道。不外乎老七心疼她罢了。”
太子良孺刚刚生产好打听，能打听到她在亲喂可就不是一般人了。
“看来老七这个外室，还真是打算往正室抬的。”李嫣意味不明笑道。
丫鬟叹道：“可不是吗。瑞王这么不吭不声的养了个美娇娘，还巴巴的给人重新找了父母，认了爹娘。如不是江浙粮患，只怕此刻都求娶进府了。”
顿了顿，又欣喜道：“不过这样也好。若是正室，太子爷也不会让您来拜访。”哧哧笑道，“这下可把东宫那位气坏了。”
李嫣苦笑片刻。
“谁让瑞王是太子‘亲弟弟’呢。亲弟弟做事荒唐不靠谱，太子也不能跟着不靠谱。能让老七金屋藏娇，必然是放在心尖上的。太子妃不能来，自然得我这个宠妃来拜访。才显得有分量。”
太子爷今年四十有一，年轻时也曾野心勃勃。诛杀二皇子，陷害三皇子。也曾把五皇子逼离京城，远驻靖州。把四皇子逼上战场，战死沙场。
昭和十五年的‘废太子之争’，最终只活了三皇子和五皇子两个。
三皇子虽然还留京在京城，却早已不问世事。日日吃斋念佛，若非皇室不允许，早已经出了家。
五皇子被封靖王，定居靖州。二十八年不曾回过京城，日日被卫所监督着。有个风吹草动，直通御案。
昭和十五年后，皇城安静了二十三年。五年前，第二波皇子开始长大成人，以七皇子赵芮，八皇子赵美为首的第二次夺嫡之争露出苗头。
七皇子被逐出京城，封为瑞王。
当年太子还没想清楚要不要帮赵芮，几乎眼睁睁的看着赵芮被逐出京城。
那时太子爷还不甘心，他正值壮年，他握权柄的时候，老七生母还的跪着求他母后，给赵芮一个降生的机会。
如今赵芮摇身一变，就要开始在朝堂上大展手脚，争夺权势了。
太子不甘心。他不甘心就此退出夺嫡之争，倾尽一切资源帮这个‘亲弟弟’——尽管皇后当年给太子埋的第二条路，是当傀儡帝王背后的摄政王。
可五年前的太子还不死心，不甘心，不愿意。
一转五年，赵芮再次摇身一变。从定州重新杀回京城，还重挫了一把老八的焰火。
五年的沉淀，太子的心开始动摇了。也愿意帮助这个‘亲弟弟’了。
当年皇后深黯帝心，知道太子微弱，已经在皇上心中埋下一根刺。有意再养一个儿子，为自己的太子养一个傀儡。这才同意了婉妃的交换。
赵芮幼年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在皇后身边长大，在东宫受太子教导。和太子的儿子一般。
另一边，贺骄一边抓紧梳妆，一边听龚嬷嬷给她恶补宫廷内幕。龚嬷嬷叹了口气道：“因为这个渊源，太子和七皇子比别的皇子格外亲近一层。算的上亲兄弟。”
龚嬷嬷顿了顿，怕贺骄不懂这个弯弯绕绕。干脆把话说的更明白，“到底不是一母同胞的，不过是个名义‘亲近’罢了。”
梳了梳贺骄乌黑茂密的头发，见贺骄十分紧张。不禁慈爱笑道：“姑娘别怕，那太子良孺说白了就是个妾。不过皇室叫了个好听罢了。今日她来是讨好你的，即便你有什么失礼的地方。权当替王爷出气了。”
贺骄奇道：“出什么气？”
龚嬷嬷冷漠地道：“五年前瑞王被逐出京城，太子府可是一声也没吭。瑜贵妃诬陷七皇子和和那张宜人有染那夜，王爷分明和太子去了西山大营面见卫将军议事。”
龚嬷嬷提起这件事就怒火中烧，义愤填膺道：“太子即便不想让人知道他曾连夜去了西山大营一趟。编个借口，说那夜和七皇子一起喝酒。这件事也就过了。偏他们一声不吭。”
等等，这个故事怎么有点耳熟。
贺骄努力从记忆中翻找。嘶，她怎么记得。前几年太子贼心不死去西山大营的事被通政司一位大臣爆出，太子说是弟弟少年热血，向往军营。
求了他许久想去看看，太子便在弟弟生日当夜。带了弟弟去西山大营的校场和几位将军过招。并不曾密谋什么。
对，是五年前！昭和三十七年，范家突然连任定州商会会长那一年。
原来，坊间口口相传，太子口中的那个弟弟。就是被发配到定州的瑞王啊。
贺骄心情复杂，说不上了是什么滋味。她突然好想渐渐赵明烨，抱住他肩膀，呼噜下他的后脑勺。总觉得，好心疼。
李嫣没有等多久，就看到明艳照人，光彩夺目的贺骄。她没有很意外，一介商户之女，若真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不外乎美貌了。
只是她望着贺骄肌肤赛雪，奶豆腐般的光滑皮肤。还是微微觉得炫目，老七这个外室比她想象的还漂亮。
贺骄笑盈盈的，和李嫣互相见了半礼。两人一个客气有礼，一个疏远有加。场面不算热络，但也不尴尬。
李嫣微微松了口气。这个卢南骄看起来不难相处。
两人闲聊许久，从京城气候，聊到衣裳、手饰。谈及景观园治，又聊到下人安排。彼此都感到口干舌燥的很，一望日头，居然才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李嫣微笑，低头呷茶。心里很想念刚刚五个月奶生生的儿子，一肚子的梗都快聊尽了，怎么才过了一炷香。
就这么回去，显得也太不受欢迎了。怎么着都得坐到黄昏时分，最好能撞见瑞王。才显得此行不虚。
贺骄犯困，接着手帕挡哈欠。心里很痛苦这样干巴巴的女眷往来，赵明烨明明是偷偷摸摸行事，怎么看起来满京城都知道了呢。
寂静片刻，两人目光无意中碰到一起。讪讪齐笑。
李嫣热情地道：“姑娘这里什么都好，就是冷清了些。等安定下来去人市采办些丫鬟小厮，府里就热闹了。”
贺骄含含糊糊道：“过两天再说吧。”
就赵芮现在的疑心病，根本不放心府里多任何一个生面孔。他已经派人去定州接集岚、集芳了。
赵芮回来时已经晚霞满天了。他进府就问，“贺姑娘呢。她今天都做什么了？”
边说边往里屋走，安和躬着腰道：“姑娘身边的大丫鬟杏倩和薛芳吵架了。早上薛芳离府去了趟安远伯府，现在还没回来。中午太子府上的李良孺来拜访小姐，刚刚走了没半个时辰。”
赵芮闻言一怔，驻足道：“她在这呆了几个时辰？”
“两个半时辰。”
贺骄趴在美人榻上，杏倩正在给她按腰。罚坐般的陪客人坐了两个多时辰，坐的贺骄腰酸背痛，苦不堪言。窗子打开，远远听见赵芮的声音。她当即支起身子朝外看。
赵芮一回头，就看到窗子一角的芙蓉面。贺骄甜生生的面庞攒着笑，温婉明艳。赵芮一笑，涓涓暖流淌过心房，他侧身道：“你下去吧。”
大步朝正屋走去。